一个艳丽无比的紫衣女子坐在师叔侄二人对面毫无形象得捧腹大笑。
这是在仙来居,九天最大的酒楼,分楼遍布整个九天。
布局精巧,回字盘旋,浮阁高台,曲窈曼回。
楼中炊金馔玉,数不胜数,美馔珍馐,琳琅满目。
现在,下面的粉台,也即仙来居专门用于各种表演而搭建的台子上,有一个自诩御灵天百晓生的男人正在分享关于高岭之花旻月剑尊的八卦。
其中就包括了旻月仙君与灵牡仙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旻月仙君最喜欢的女修类型,旻月仙君最喜欢的男修类型
此刻,那人正讲到纪寒梧是如何如何对灵牡仙子一见情深,又如何如何爱而不得的。
纪寒梧冷漠以对,顾晓风一头黑线,那个紫衣女子也就是霍娆笑得花枝乱颤。
“唉,你还别说,这人怎么对当年灵牡那事儿那么清楚啊?”
顾晓风却有些诧异,他原以为外界关于纪寒梧和灵牡仙子的传言都是旁人杜撰的,但听霍娆这意思,似乎是确有其事。
“霍娆。”
纪寒梧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毕竟他一直就是这么清清泠泠的。
但作为纪寒梧多年好友的霍娆却清楚某人的脾气,见好就收。
“我听燕燕说,你要带着这小子去下界?”
纪寒梧颔首。
霍娆点了点头,古怪的看了顾晓风一样,“你还要给自己带个拖油瓶?”
“不是。”
霍娆挑了挑眉头,顾晓风则捏紧了衣袍。
“不是拖油瓶。”
顾晓风把衣袍捏得更紧了。
“掌门交代了些事情在下界,带上他,或有一番际遇。”
的确,由于法则,上界的修士在下界会受到一些限制,对于已经是半个凡人的顾晓风来说,是没有金丹遍地走,元婴多如狗的御灵天危险。不过,同样不轻松罢了。
“好吧。”
霍娆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唤我来,就为了让我听这个?”
粉台上的修士已经把纪寒梧和灵牡的二儿子的名字取好了。
“咳咳——”霍娆干咳两声,她知道自己再不进入正题,纪寒梧就要手刃青梅了。
“知道你的小风最近身体不太好喏,给你带来了好东西。”
然后霍娆就从锦囊里拿出了两条红绳。
纪寒梧不认得那是什么东西,但顾晓风却大概知道,那应该是相思结。
相思结——一种灵器,用来绑定恋人,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顾晓风心里一咯噔。
霍师叔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她居然让纪寒梧和顾晓风使用这个灵器。
“老纪,你知道,我从来都是把好东西留给自己人,这次我可是下来血本从苍灵天弄回来的
虽然,你这个是没有我那对好,但是——你绝对会满意。这叫相思结,顾晓风不是不能使用灵力了吗,那你们下界的时候肯定会遇到很多麻烦,这可是集传音灵器、追踪灵器于一体”
“不需要,要去的不止苍灵天。”
后天附灵的东西一般不能跨界使用,如果要前往下界,直接在那一天购置便可。
“不是,我这可不是一般的灵器,这可是相思门出品,上达生灵天下到斥灵天都可以使用的。”
闻言,纪寒梧接过相思结。
幽兰色的灵力探入小小的红绳中。
的确是与大道有一丝幽微的联系。霍娆是一片好心,不过
“相思结?”
“这个嘛——虽然它名叫相思结,也的确是给相思之人用的,但只要用的人是两情不相悦,它就只是个传音器和追踪器的结合体,没有任何副作用,单纯得不能再单纯。”
“用法。”
纪寒梧不再追问,霍娆边给纪寒梧戴红绳,边偷偷冲顾晓风眨了眨眼睛。
纪寒梧顺着霍娆的目光看向顾晓风。
顾晓风掩饰地喝了口茶水。
没错,霍娆是御灵天唯三知道顾晓风心思的人。
还有两个分别是凌青霜和苏燕燕,而三人的态度大相径庭。
霍娆和苏燕燕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时不时地助一下攻。凌青霜是不作为,知道了当不知道,反正又不关她的事。
“好了,现在只要滴血认主就行了。”
应该说这件灵器不愧是叫相思结,将它解开再系上的手法十分巧妙繁复,纪寒梧研究了一下,还是不得法门。
纪寒梧没有急着滴血。
看他冷着一张脸,霍娆以为他又不愿意了,就上手想给他解开。
纪寒梧按住她,示意她给顾晓风戴上。
霍娆从善如流地开始另一番操作,“先说好,鉴于你们俩不是道侣,这个东西要是想去掉,直接来找我就行了,要知道,真正的恋人一旦戴上这东西就是生死都不能把它斩断好了!如果,你们双方都同意的话,就滴血认主吧。”
顾晓风只是看着纪寒梧,只有他先动,自己才敢动。
纪寒梧直接滴了血,顾晓风也紧接着滴了血。
“好了,我今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你们慢走不送。”
“多谢。”
纪寒梧认真的给霍娆道了声谢,虽然他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
“多谢霍师叔。”
顾晓风跟霍娆道完谢也跟着纪寒梧走了,结果纪寒梧突然停了下来,顾晓风差点撞到他身上。
顾晓风正疑惑,就听见了那所谓“百晓生”煞有介事、绘声绘色地讲述旻月仙君和灵牡仙子共赴云雨的细节。
极尽文字之能,场面之生动,细节之具体,让男修听了血脉喷张,女修听了羞红了脸。
再看霍娆,正幸灾乐祸地看着纪寒梧。
纪寒梧来的时候就开了隐蔽阵法,没人察觉大名鼎鼎的旻月剑尊在仙来居。
他穿过厅堂,扔下了个什么东西,离开了。
霍娆倚在窗边看纪寒梧“落荒而逃”的样子,嘴边还啃着红彤彤的灵果。
下面的粉台。
那“百晓生”说着说着突然看着自己的面前显出来一句话:缥缈阁阁主在聆雨间叁号。
“百晓生”轻喃出声。
为使台下的观众体验更好,粉台加了特殊的阵法,让台上说话的人的声音能被清晰的传到每一处。
于是,几乎整个仙来居的客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往楼上看去。
霍娆还在乐纪寒梧不禁逗的样子,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真的是缥缈阁阁主!”
随着一声不可置信的高呼,众人争先恐后的向二楼蜂拥而去。
霍娆看见了“百晓生”面前那一行还没有消失的字,以及维持字形熟悉的幽兰色灵力,心里暗骂纪寒梧小心眼,赶紧掐了个诀跑路了,免得还得应付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庸人。
缥缈阁。
苍灵天二阁之一。
以霍娆为阁主,阁中俱是貌若天仙的女子。阁中弟子精通音律诗书,以琴棋书画入道。缥缈阁内终日乐声不绝,余音绕梁,仙乐飘渺。世人以入缥缈阁欣赏仙弦轻舞为荣,以与缥缈阁阁中弟子畅谈风月为荣。
御灵天与其余八天,要数苍灵天与其交往最笃,修士们往来密切,缥缈阁在御灵天中也有个响亮的名头。
所以,这个令人们趋之若鹜的缥缈阁,如今阁主在此处,能不叫人癫狂吗?
离顾晓风灵基散尽已经过了八天,两人准备启程。
临行前的一夜,顾晓风还在庭院里挥刀。
他现在什么力量都没有了,归墟的厉害之处也在这里,它毁掉的是灵基。
灵基囊括了修者的灵根、灵髓、灵眼。
灵根看久,灵髓看高,灵眼看远。
寻常术法废人修为,一般是废灵髓。灵根与灵眼非有忤大道,无人能将其摧毁。而灵髓被废与灵基被毁相较之下,则没那么棘手,若能寻着育灵生机的先天至宝,重铸一条灵髓也有一线希望。
可若是灵基被毁,别说是先天至宝,就是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纪寒梧在打坐,见顾晓风来了,示意他坐下。
顾晓风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小风。气沉丹田,抱元守一,灵走三台。”
“小师叔,我我已经不能聚灵了”
顾晓风垂着头,隐藏住自己黯淡的眸子。
这几天他都不明白为什么小师叔还要带着自己下界游历,明明自己已经……
“听话。”
顾晓风按照纪寒梧的指示静下心来。
过了一会儿,顾晓风感觉纪寒梧把手伸到了自己额头前,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泥丸宫经绛宫至神阙,按大小周天循环往复,游走丹田,让他通体舒泰。
已经干枯的灵源被这股力量滋润,隐隐有重焕生机的迹象。
顾晓风讶异地睁大了眼睛——一个繁复古朴的法阵以他和纪寒梧为圆心向周围缓缓延伸。
他不明白纪寒梧要做什么。
“专心。”
顾晓风赶紧闭上了眼睛。
纪寒梧见灵基已经被转移到了顾晓风体内,一掌击到顾晓风的面门,把人打晕了。
接下来灵基与本体磨合的过程可不好受,比洗精益髓还有痛苦,说是碾骨烙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晕过去还好受些。
不久之前。
在各门各派新秀弟子们在朱雀秘境闯得酣畅淋漓时,纪寒梧正在苍灵天璇玑阁与阁主品茗。
“寒梧,我这‘绿水秋波’如何,不会辱没了你剑尊的名号吧。”
璇玑最喜欢煮酒烹茶,常常有无数奇思妙想。
譬如这“绿水秋波”,其实就是一种菊花茶,用的是苍灵天的天品灵植“碧涛”炒制,并且这碧涛的花瓣需得天品灵兽“鸿宾”衔来才成。
碧涛色青,鸿宾栖于水上,眼似美人目,故此茶名作“绿水秋波”。
纪寒梧是不懂璇玑的这般“雅趣”,但以他和璇玑多年交往的经验来看,璇玑纯粹是钱太多,烧的慌。
天品的东西在外界都被视为珍品,也只有他这个富埒陶白、珠绕翠环的璇玑阁阁主能干出这种暴殄天物的事来了。
璇玑阁,苍灵天第一大阁。
阁员诡秘莫测,阁主璇玑更是深不可测。
江湖传言,这世上没有璇玑阁办不成的事,只有世人给不起的代价。
璇玑璇玑,就是形容来求璇玑阁办事的人,他们留下的财宝,把璇玑阁装饰成了一个金玉窟,珠玑山。
天下璇玑抑或玄机,璇玑阁占九分,剩下的一分天下人共分。
可现在纪寒梧面前的这个阁主却终日没个正形,吊儿郎当的。
他这性格倒是和霍娆挺像的,人前威武,人后纨绔。
“对了,我给你那些典籍你都看了吗?”
纪寒梧颔首。
那都是些铸造后天灵基的古籍,也不知璇玑叫他看这些作甚,宁嫣儿只是灵髓受损,用不了这些古籍里的法子。
“你那小家伙身上会出点岔子,这些书大有用处,你先摸索摸索,我会教你怎么使用。”
“岔子?我……”
“用不着着急,这是他的劫难,他该遭的,就算你去救下他,大道只会在别的地方变本加厉的折磨他,不要太越界了,以免把自己搭进去。”
纪寒梧沉默不语。
璇玑算无遗策,从来没在命数气运上犯过错。纪寒梧从小就受他扶持,见识过他的厉害,相信他的本事,但事关顾晓风……
“啧啧啧!我可告诉你,就算你想回去也没门,我不会放你走的,你可不要忘记你立下的誓言!”
……
“小……师叔……我……好痛……”
纪寒梧沉默地坐在床头,给紧闭双目,眉头紧皱的少年换上一张新的湿巾帕。
少年浑身不能动弹。
他好痛……
就像一千一万把刀抵着他的骨缝不断的刮,一把又一把烧红的铜网子不停地往他皮肤上烫……还有他的脑袋,被钢针扎成了蜂窝,又在蜂窝里灌了十斤炭火,炙烧着他脆弱的神经……
“小师……叔……”
“我在。”
“不要……离开……”
顾晓风做了一个噩梦。
纪寒梧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
“小师叔,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顾晓风抱住了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会。”
“哪怕我变成现在这样?”
“嗯。”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说完以后,他抱着的人就不见了,他开始不断地下落,黑暗如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回头,却看不见那个给他承诺的人了。
玄灵天。
坐在竹筏上,顾晓风还在思索自己灵基的事情。
小师叔居然把他的灵基修复了。虽然他现在只有炼气修为,但也足够他在玄灵天自保了,而且小师叔还承诺,再过两个月圆,便能恢复他的全部修为。
感受着身体里熟悉的灵力,顾晓风捏紧了拳头。
艄公将一支长篙插入水中,竹筏立即从渡口荡开,向对岸划去。
“九——月——寒——菊——开,万——里——孤——寒——来。天——地——阳——阳——日,不——近——仙——人——台。”
艄公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翁,摇起竹筏便以一个奇怪的调子反反复复地唱一首小诗。
他的口音蹩脚得很,衣服花里胡哨的,身上穿戴着稀奇古怪的饰品。诸如五彩斑斓的羽毛,奇形怪状的石头,各种虫兽禽鱼的爪牙羽鳞之类。
纪顾二人此次造访玄灵天就是为了仙人台,也叫养魂菊。但长着仙人台的地方也叫仙人台,就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了。
与正值初夏的御灵天不同的是,玄灵天正处于授衣桑落的九月。
九灵天。
分别为:生灵天、界灵天、御灵天、苍灵天、玄灵天、缀灵天、堕灵天、无灵天、斥灵天。
首三天为上九天,末三天为下九天,其间三天为中九天。
九天之上有仙宫。
筑瑶台银阙,清都紫薇,有青女素娥,神仙宾客。
九天之内,无人登过仙阙,谒过神宫。
唯有超脱九天,羽化登仙,仙门才会打开。
相传,太古时,九天本为一体。剑神顿悟之际,于九重天之上挥下四斩,剑气浩荡,将凡界隔为九天。
剑气挟裹着诸天,使之互相隔绝,在大道的潜化之下,诸天孕育了新的法则。
自此,九天始成。
诸天重新排列,形成了如今九天一轴的局面,灵气随着天轴自上而下浇灌。愈是靠后,灵天的灵气愈是稀薄。
日月推移也随新法变化,上界方一日,下界已千年。
御灵天一日等同于玄灵天百日。
所以,御灵天是四月初,玄灵天却是入九月。
现在是正午,炎阳燚燚,竹筏上又没个躲阴的地方。
顾晓风心中疑虑重重,被老艄公的古怪唱调扰得天旋地转。
“老伯,您在唱什么呢?晚辈听着——似乎是与这仙人台有关。”
那老翁突然住了口,古怪地笑了两声。
顾晓风看着那瘆人的笑容,突然有点后悔开口了,据他早年下山游历的经验而言,绝对有鬼。
“两位公子是从中原来的吧?远道而来,也没有打听打听仙人台的名头?”
其实也不是没有打听过,但这里的人一听见问仙人台就跟见了鬼似的,不愿多说。只劝两个人不要因着寻宝,害了自己的性命。
“不知老伯有何见教?”
纪寒梧似乎对两人的谈话没有一丝兴趣,只拿着舆图和司南研究。
那老翁看了一眼纪寒梧手里的东西。
“公子,你们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怕不是受了他人哄骗,跑到仙人台来寻什么宝物的吧?”
这点顾晓风无法反驳,毕竟据纪寒梧所言,他们此番下界,的确是为了“宝物”而来。
“不,我和兄长只是受人之托,到山中寻些药材,您也知道,有些药材非得到这深山老林里找不可。”
纪寒梧看了一眼顾晓风,又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变了脸色的艄公。
艄公又问道,“哦——药材,什么药材?老汉在这深山老林里生活了几十年,说不定老汉知道公子想要的药材呢。”
“是家中妹妹先天不足,缠绵病榻,需要些年份足的药材来吊气不过,老伯您刚刚说我们‘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是何故,这深山老林虽然有些毒物猛禽,可我和兄长都是习武之人,这些东西还奈何不了我们。”
“哈哈!公子,不瞒你说。在老汉摆渡这几十年间,这来访仙人台的外人啊,都是有去无回啊。”
“老伯,你是在说玩笑话吧。若是真的有去无回,你又怎么会载我们呢,肯定会劝我们不要去啊!”
“嘿嘿。”
那艄公又怪笑两声,后面顾晓风这么挑起话头,他都不回应这事了,只和顾晓风描绘了仙人台重阳时的盛景,再多的就没有透露了。
筏子划得又急又快,顾晓风几乎都要以为艄公要做什么手脚了,结果他们只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
在山下看仙人台分布的山群其实看不分明,只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仙人台重峦叠嶂,山连着山,让人眼花缭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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