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话音渐渐变小，艾贝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众人看着眼前的景象，陷入沉默。
眼前的防风草田一片狼藉，许多防风草被折断或者连根拔起扔到一边，田地间一个个巨大的脚印穿梭其中，把一侧刚长出的防风草幼苗踩到土里。
好不容易培育出的优质土壤，被踩得高矮不平。村子辛辛苦苦种了几个月的作物，被刨得七零八落。
再往远处看去，莉娜口中那个温馨美丽的小村子，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这要比练云第一次看到布布小镇的残破惨烈得多。
这里不久前经历过火灾和掠夺。
坚固的屋子被强大的力量推倒，仓库的门被暴力撕开，扔到几米远开外，屋顶也被直接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村子里大部分筑的是石墙，莉娜说，大家搬运石头的那座山里面有各种颜色的石头，盖屋时都选择喜欢的颜色，远远看着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可如今被烧毁的外墙只看得见漆黑一片。
还有一些茅草屋已经是一地灰烬。
被堆在屋舍之间的茅草和木质栅栏被烧得一干二净，地下只留下焚烧过后的黑炭。
至少经历了一天一夜的大火，没有人能反抗这场大火，任由直到所有东西消失在大火之中，寸草不留。
而极致的杀戮散场后，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之中，没有任何生命的呼救声音。
没有声音。
莉娜不敢置信地跳下熊背，颤抖着双手，往前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莉娜1练云冲上去扶住她，紧紧搂住她的肩膀，神色凝重。
莉娜缓缓抬起头，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拽住练云的斗篷。
小姑娘靠在少女身上暂作支撑，眼中泪光闪闪一片黯然，却强忍着不落泪：“姐姐……”
“我知道、我知道……”练云眼神晦暗不明，刻意放缓声音，希望能给怀中的小姑娘一点希望，“我们先去找找还有没有人，毫好吗？先不要这么悲观。”
小姑娘甚至说不出清楚的话，她抑制着泪意，甚至不愿再作挣扎：“可是我晚了、我……”
练云咬着下唇，脸色阴沉打断她的话：“住口。”
“大人。”艾贝不忍地上前。
“如果还有人活着怎么办？你难过一秒钟，就让他们在生死线上多挣扎痛苦一秒钟。你确定要继续吗？”练云狠狠盯着莉娜的双眼不放。
“大人1艾贝知道她在逼迫莉娜振作起来，可是对一个刚刚失去家园的小姑娘来说，这太过残忍了！
兰纳面无表情拦下艾贝：“不要打断大人说话。”
艾贝气恼地看向他，可后者丝毫不为所动，他只好再次颇为无奈地望向练云：“大人，让莉娜休息一下吧，我们去找人。”
练云闻言皱着眉头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在与自己的想法作抗争。
她睁开眼睛，垂眸看着怀里双目无神好像失了魂魄的莉娜。
“好。”
艾贝松了口气，冲上去接过莉娜，轻声劝慰着，将她安顿到一旁。
练云朝兰纳招手，神色虽清冷但比刚才平和许多：“你带着小红，分头行动，找到人让小红来告诉我。”
小红得到兰纳转告的指令冲向天空，朝西飞去。
练云吩咐完便头也不回朝着东边走去。
她不放过一个角落，翻开每个坍塌的屋顶，拨开杂乱堆砌到一起的石砖，仔细留意身周的哪怕极其细微的声音。
东边有十多间屋子，她挨个屋子翻找。
万籁俱寂的安静让她清楚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看着眼前倒塌的房屋，正午刺眼的阳光也不能照亮眼前，太阳仿佛正从她面前一点点泯灭。
黑暗攀上她的衣角，覆在她的皮肤上，一点点侵蚀她的神志，面前的场景和她记忆深处最不愿回忆的那个雨夜重叠到一起。
如此一般的死寂。
天旋地转，身边的一切脱离她的掌控，旋转扭曲着朝目光所视的远处涌去。
而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不受控制了。
练云表情木木地想着。
这样的危险认知让她潜意识瞬间清醒。
可她依旧在下坠。
她已经做好了坠到地面的打算，却意外落入一个坚实宽敞的怀抱。
“大人。”
那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大手隔着斗篷揽住她的细腰。
黑暗骤然散去。
练云扶着他的胳膊，直到大脑不再晕眩。
“大人太不小心了。”面前的金发男子微微一笑，让练云一瞬感到温暖万分。
她为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还好你来了！你总是在我身边！兰纳1
“当然了，大人。因为您是领主大人，小镇需要您，我也需要您的引导。”兰纳笑容不变。
练云却一愣，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只是因为……她是领主吗？
“是、是埃”练云脸上的笑容不由僵硬。
她故作无事地耸耸肩，回以同样的微笑：“我也需要你，你很强大呢。”
“是吗？”兰纳垂下头，声音闷闷地笑着，“只是因为我强大吗？”
练云更加尴尬笑了下，果然多说多错。
又见他没再说什么，练云微微抿唇，似乎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她轻轻推着男人的胳膊想撤开。
可面前的男人笑过后，放在她腰上的手却猛然收紧，将练云突然拉到面前。
两人鼻尖之隔不过几厘米，练云被奇怪而强烈的气氛围绕着，整个人瞬间宕机。
男人碧蓝色的眸子清澈如水，映出她赧然的为难样子，而眸子的主人却满眼调笑。
练云一愣，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少女就这么呆滞了好几秒钟。
男人以为她羞涩得不敢动，唇角微微上扬，刚要再次开口，却见少女忽然将双手覆在他的胸前。
少女清纯淡然的脸上，突然展露出邪魅一笑。
她手上动作不停，按在男人斗篷的领口上，朝两边用力一扯——
“我要看你的芭比粉小长袍1
男人明显愣住了，一时间眼中划过多种情绪，不可思议、愤怒、无措、还有最为明显的阴沉。
练云趁他晃神时一把推开男人，后退几步，神色已复清明。
她视线落在男人的胸前，而男人斗篷之下穿的，是一身黑袍。
不是按照练云心思变换出的芭比粉，甚至不是她送给兰纳的那件。
“就你也想冒充兰纳？”
练云满脸不屑，比出中指，附赠了一个嘲讽的微笑。
男人似乎第一次遭受到这样的侮辱，黑着脸，颤颤巍巍指着练云。
“你－…”他咬牙切齿说不出话。
“别顶着他的脸做出这种表情。”练云眼神冷漠，“很崩人设。”
她点开背包扫视了一圈，没找到武器，只好遗憾地拿出一块溶晶，瞄准男人的脑袋用力砸去。
男人迅速偏过头，伸手接下溶晶，神色也冷静下来。
他微微扬起下巴，睨视着练云，仿佛在看一只小蚂蚁：“看来没那么蠢？”
男人的身形开始自下而上渐渐化作碎片消散。
想跑？
练云趁着他还没消失，语速飞快：“就你也想冒充兰纳，你是长得多丑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这难道很难吗？这不是有脸就行吗？不会吧？不会有人没脸吧？”
男人刚整理好的表情再次崩塌。
他似乎试图朝练云走过来，却在下一秒彻底消散。
周围的一切也开始再次旋转起来，练云闭上眼，熟练地放任身体朝后倒去。
“大人。”
那双温暖的手避开了她的腰，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
萦绕在练云鼻尖的，不同于刚刚那个冒牌货身上的热烈张扬、目空一切的香味。
这是一股悠远沉寂，含蓄中却又带丝苦意的淡淡香气，包容万物、收敛锋芒。
是被猛兽小心翼翼藏起的伤口散发的草药苦香，是毋庸置疑的绝对实力下，只有凑得很近才能嗅到的脆弱。
练云睁开眼，她看到面前皮肤白皙的金发男子神情冷静，可一向平和的眉间却掩不住他的担忧。
见到练云睁开眼，兰纳碧蓝的眸子眨了眨，终于漾开一丝欢喜，整个紧绷着的身体一瞬间松懈下来。
“兰纳。”练云轻轻唤他。
自到这个世界以来，她从未这样安心过。
“艾贝换下了我，我就来找大人了。”兰纳温声解释道。
“兰纳来晚了。”
练云摇摇头，跟他讲了下自己刚刚遇到的幻境，自然地忽略了细节，只提到那个人化作他的模样。
兰纳微微皱眉：“刚刚艾贝也遇到了一样的情况。”
“那他怎么样了？”练云有些紧张。
“他变成了巨熊，似乎……把幻境撑破了。”兰纳道。
练云：……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埃
这时身旁地面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两人抬头一看，是小红盘旋在上空。
小红朝着西方，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
“找到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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