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珠江码头·清晨
天刚蒙蒙亮。
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把对岸的楼影洇成一片模糊的灰。
一艘悬挂苏联国旗的商船缓缓靠岸。
船身锈迹斑斑,烟囱里冒着黑烟。
铁壳撞在橡胶轮胎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船舷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发际线退到了头顶。
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眼袋很重,像是几天没睡好。
他叫维克多·伊万诺夫。
苏联外交部远东司司长。
斯大林的密使。
他不走大使馆渠道,不通报身份,从海参崴辗转香港,再坐这艘商船到广州。
箱子夹层里,是斯大林亲笔签名的密信。
他走下跳板的时候,脚在湿滑的木板上滑了一下,手扶住栏杆才站稳。
然后他抬起头,看见了珠江。
码头上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密密麻麻的货船排成几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吊车挥着铁臂,搬运工光着膀子喊着号子。
橡胶堆成山,钨矿码得比人还高,锡锭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他攥着皮箱的手紧了紧。
指关节泛白。
他在莫斯科没见过这样的码头。
苏联的码头是重工业的,钢铁、煤炭、机器,黑乎乎的冷冰冰的。
而广州的码头,满是货物和人气。
空气里飘着茶叶和香料的味道。
他上了车。
车子穿过广州的街道。
路边商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密密麻麻。
街上的行人走得很快,挑担子的、推小车的、骑自行车的,全在赶路。
卖云吞面的摊子支在路边,铁锅里的水滚着,白汽往上冒。
旁边的茶馆里,几个老头围着一台木壳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什么消息,几个老头齐声拍手叫好,茶碗盖拍得叮当响。
伊万诺夫忍不住问翻译:
"他们在听什么?"
翻译陈阿福侧耳听了听。
"前线战报。陈总司令的兵到鸭绿江了。老百姓在庆祝。"
伊万诺夫愣了一下。
前线战报,普通老百姓也在听。
在苏联,前线消息是机密,老百姓只能看《真理报》上的官方通报。
可这里,战争消息就像天气一样,在茶馆里公开谈论。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街边有个小孩,大概四五岁,剃着光头,穿着开裆裤,手里举着一面小旗子。
旗子是纸做的,上面印着陈树坤的画像。
小孩举着旗子跑来跑去,嘴里喊着:
"打到满洲去!打到满洲去!"
旁边的大人没人管他。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菜,看了小孩一眼,笑了笑,继续择她的菜。
伊万诺夫皱起眉头。
这种场景,在苏联不可想象。
苏联的孩子也喊口号,但那是组织的,是集体的。
每天早晨,幼儿园的老师带着孩子们在操场上排队,喊"列宁万岁"。
声音整齐,动作划一。
而这个孩子,是自己举着旗子跑的。
没人组织他。
他在心里越来越慌。
这样的国家。
这样的民心。
斯大林真能对付吗?
茶楼·包间
当天上午。
见面地点是一家茶楼。
包间在二楼,窗帘拉着,遮住了外面的光。
桌上摆着几样点心: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一壶普洱,几只青花瓷杯。
三个华南军军需官坐在对面。
穿着灰布中山装,腰杆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在中间的年轻人,姓周,军需处的副处长,二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有茧。
伊万诺夫寒暄了几句。
问了问前线战况,问了问后勤供应。
周副处长一一回答,话不多,每个字都像称过分量。
然后伊万诺夫打开皮箱。
从夹层里,取出三沓美钞。
每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盖着美国银行的封条。
他把三沓钱推过去。
"这是斯大林的私人礼物。"
他声音压低了一些。
"希望贵方在办理我们的事务时,提供一些便利。"
包间里安静了。
三个军需官互相对视了一眼。
周副处长看了一眼桌上的美钞。
又看了一眼伊万诺夫。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慢。
嘴角一点一点扯上去,扯到耳根。
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他把三沓钱,慢慢推回去。
动作很慢,很稳,指尖抵着牛皮纸,推到伊万诺夫面前。
"伊万诺夫先生。"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
但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敲。
"你知道上一个给我们军官送钱的外国人是谁吗?"
伊万诺夫愣住了。
周副处长没等他回答。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搁在桌上。
"英国人。"
他说。
"三年前,一个英国上校,想收买我们一个团长。给了五千英镑。
团长把钱上交了。
那个上校呢?
现在在香港码头搬货。
扛麻袋。"
他顿了顿。
"你呢?你想试试?"
伊万诺夫的脸涨红了。
从脖子红到耳根。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
周副处长抬手止住他。
手掌竖起来,掌心朝外。
"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他声音忽然冷下来。
"你们苏联人,三十年前是怎么欺负我们中国人的?
外东北,多大一片地?
从海参崴到贝加尔湖,全是你们抢的。
海兰泡,江东六十四屯,你们杀了我们多少老百姓?
把男人的头砍下来,把女人的衣服扒了,赶进江里活活淹死。
那时候,你们怎么不说'两国友好'?
怎么不送钱来?"
他越说越气。
手指头戳着桌子,笃笃响。
"现在你们打不过中国人了,德国人在西边压着你们,两线作战了。
想起我们来了?
想送点钱,让我们不打你们?
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
居高临下看着伊万诺夫。
"钱拿回去。
告诉斯大林。
要谈事,正式谈。
别来这一套。
我们总司令不吃这一套。"
伊万诺夫把钱装回箱子。
手在抖。
封条被扯歪了。
他多少年没被这样当面骂过。
在苏联,他是司长。
在莫斯科,他走进外交部大楼,卫兵给他敬礼。
在克里姆林宫的走廊里,年轻秘书给他让路。
而这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副处长,指着他的鼻子,把三十年前的旧账一笔一笔翻出来骂。
他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南军政委员会·小会议室
当天下午。
小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幅海图,满洲的位置被红蓝铅笔圈了好几圈。
陈树坤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坐在长桌一端。
小臂上那道旧疤露在外面,泛着白。
身边只有李卫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壶热茶,两只粗瓷杯。
伊万诺夫进来的时候,打量了陈树坤一眼。
这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中国人,比照片上更瘦,更冷。
脸上的线条很硬,颧骨突出,下颌绷着。
眼神很平,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伊万诺夫坐下。
从公文包里取出斯大林的密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盖着红色的火漆印。
他双手递过去。
陈树坤接过来。
没急着拆。
先放在桌上。
慢慢喝了口茶。
茶杯端到嘴边,呷了一口,放下。
"伊万诺夫先生。"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斯大林同志派你来,有什么事?"
伊万诺夫说:
"我们愿意与华南正式签订互不侵犯条约。
苏联承认华南对外东北的主权,承认华南对朝鲜的合法权益。
作为交换,华南承认苏联对东西伯利亚的主权,并承诺不越过中苏边境。"
陈树坤听完。
没说话。
他把信封拆开。
火漆印被撕破了,碎屑掉在桌上。
抽出信纸,逐字看完。
然后他把信纸放在桌上。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
笃。
"互不侵犯条约,可以谈。"
他说。
"承认外东北是我的,这是你们应该做的。
不越过中苏边境,也可以。"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伊万诺夫脸上。
"但东西伯利亚——"
他顿了一下。
"我有个条件。"
伊万诺夫问:"什么条件?"
陈树坤竖起一根手指。
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东西伯利亚,割让给我。"
伊万诺夫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笔是钢笔,笔帽没盖,墨水溅出来,洇湿了笔记本的纸页。
他愣了好几秒。
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您说什么?"
"东西伯利亚。"
陈树坤重复了一遍。
声音依然平静。
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从贝加尔湖到鄂霍次克海,那块地方。
历史上是蒙古人的地盘。
你们苏联,是后来才占的。
现在我要收回。"
伊万诺夫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往后弹了半尺。
他的脸涨得通红。
从脖子到额头,像一块烧红的铁。
"陈总司令!这是对苏联的严重挑衅!东西伯利亚是苏联领土!是苏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陈树坤没动。
他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呷了一口。
然后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
"当"的一声。
"伊万诺夫先生。"
他说。
"坐下。"
伊万诺夫站着。
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
陈树坤抬眼看他。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很冷。
伊万诺夫腿一软。
坐下了。
膝盖碰在桌沿上,桌子跟着晃了一下。
陈树坤身体往前倾了倾。
两只手搁在桌上。
声音压得更低了。
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说。
伊万诺夫愣住了。
"我是在通知你。"
陈树坤看着他。
"东西伯利亚,我要。
从贝加尔湖到鄂霍次克海。
你们占了三十年。
现在,还回来。"
他顿了一下。
"你回去告诉斯大林。
给,我就先不打他。
不给,我打完满洲,顺便把他东西伯利亚也端了。"
伊万诺夫嘴唇哆嗦着。
"陈总司令……这……这不可能……"
"不可能?"
陈树坤笑了一声。
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当年你们占我远东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可能?
海兰泡杀我老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可能?
江东六十四屯把人赶进江里淹死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可能?"
他往前又倾了倾。
声音更低了。
"现在我要回来,你跟我说不可能?
你们苏联人,双标玩得挺溜啊。"
伊万诺夫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的手指攥着笔记本,攥得纸页起了皱。
墨水渍在纸面上洇开,越洇越大。
陈树坤靠回椅背上。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回去吧。"
他说。
"三天内,我要斯大林的答复。"
"给,还是不给。"
他放下茶杯。
"他选。"
广州·总司令部·阳台
当天深夜。
广州,总司令部阳台上。
陈树坤站在阳台上。
手里端着搪瓷缸子。
茶是新泡的,热气从缸口升起来,在夜风里散开,散得很快。
李卫走过来。
脚步声在阳台上响了两下,停在他身后半步。
"总司令,苏联那边……真会答应吗?"
陈树坤喝了口茶。
茶有点苦,是浓茶。
他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会。"
他说。
"斯大林不是傻子。他知道两线作战是什么后果。"
李卫愣了一下。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提东西伯利亚?直接谈互不侵犯不就行了?"
陈树坤笑了。
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你以为我真要东西伯利亚?"
李卫愣住了。
陈树坤望着北边的天。
那片天空黑沉沉的,看不见星星。
"我就是要让斯大林睡不着觉。"
他说。
"他睡不着觉,就会在远东多留兵。
多留兵,满洲的关东军就少一个帮手。
我们打满洲,就轻松一点。"
他顿了顿。
"再说了。
今天我要东西伯利亚,他给了。
明天我要别的,他还得给。
给他养成习惯。"
李卫愣住了。
然后也笑了。
陈树坤把搪瓷缸子搁在阳台栏杆上。
缸底磕在水泥面上。
"当"的一声。
"明天凌晨,总攻开始。"
他转身走回作战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
咔。
咔。
咔。
桌上的海图上,满洲已经被红箭头围得水泄不通。
从朝鲜、华北、外达达、远东,四路大军,九十万兵力,全部就位。
蓝箭头挤在中间,孤零零的,连不成线。
他拿起铅笔。
在长春的位置画了个圈。
笔尖用力,铅芯断了。
弹在玻璃板上,滚了两圈。
他没管。
"满洲的账。"
他说。
"该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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