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悉索索又淅沥淅沥,姜黛听见了雨落下的声音,与此同时,她仿佛也听到了有数不清的人在林间潜伏藏匿、在湿土上匍匐抽刀的动静。
车身微微一颤,前方驾车的马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仲青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
“大人,前面有绊马索。”
话音刚落。
咻的一声,一只利箭便破空而出穿过车帘钉在了车壁上。
马车猛地停下。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姜黛下意识一颤,但是很快脑袋就被尉迟珩的手罩住,整个人被他一把按在怀里,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之时,他的声音也落了下来。
“等会待在我身后。”
随着一声凄厉的烈马嘶鸣,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接连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笃笃笃钉入马车壁板。
姜黛还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只觉腰身被人箍住,整个人被带着从车帘处翻滚而出。
耳侧是刀剑出鞘的锐鸣,清脆且刺耳。
四面灰蒙,绵密的夜雨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
姜黛刚站稳,就被尉迟珩一把带至身后,与此同时仲青手中的长剑劈开雨雾,硬生生格开了两把劈向尉迟珩的快刀。
“多少人?”尉迟珩问。
仲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两侧各二十余,谷口方向隐约有马蹄声。”
随着冒出来的人越来越多,仲青已经带着暗卫上前与刺客杀作一团,刀光剑影泛着冷光,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淌成暗红色的溪,血腥味也弥漫上来。
一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姜黛抬手抹了下脸,顺着动静看过去,还未看清余光便瞥见一支长箭直直冲尉迟珩射来。
尚未回神,她便本能地挣开尉迟珩的手将他往旁边推。
箭矢擦过她右臂,传来一阵刺辣的痛。
她也因身体失去平衡而摔在地上。
尉迟珩一把揪住准备借机上前的刺客,一刀贯穿其后心,温热的血混着夜雨溅在他银白的面具上,又顺着边缘淌下来,滴在他肩头,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扣住姜黛的肩膀,想将她拉起来,目光落到她手臂上那道血痕时,整个人似乎都静了一瞬。
“没事……”姜黛说。
马蹄声不知在何时停了,前方乌压压地站了一群人,为首的那人手提着缰绳立在雨雾中,身上披着一件玄色斗篷,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一时竟分辨不清是谁。
片刻后,一道带笑的声音隔着淅沥雨声飘过来。
“真是一对璧人啊。”
他偏过头,耳侧那道碎银流苏的光在雨夜里一闪而过,“二位这般……让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尉迟珩:“靖王深夜冒雨带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是专等着给我送这份大礼吗?”
元湛没有下马。
他歪了下头后风帽滑落几分,唇角弯着,他的目光掠过姜黛落在了尉迟珩身上,眼底一片幽暗,慢悠悠地打量了片刻。
“本王听说国师大人今日回城,又听说所带人手不足,这荒郊野岭的,出了什么事可如何是好?本王心里头挂念得紧,便特意在此迎候。”
元湛的视线掠过周边,笑意更深:“瞧瞧,果真热闹。”
说起来这还是他进京以来头一次与尉迟珩正面碰上,先前不是在宫宴,便是在朝堂,隔着的人可多得很。
梁宥宽拿他的人用于设伏截杀,元湛怎会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但这也正合了他的意。
如今这儿几乎都是他的人。
他怎么会不到场呢?
尉迟珩是该死的,但在此之前……元湛望着他脸上的面具,微眯起眼,他还要揭了他的面具,看看底下藏着的到底是人是鬼。
元湛正要开口。
后方竟又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数十道黑影穿过灰蒙的雾直直压了上来,瞬间打破了原本对峙的僵局,各方人马又杀作一团。
元湛笑意微敛。
第四拨人了。
梁宥宽事先埋伏的人,尉迟珩随行的护卫,他身后带来的骑兵。
这是第四拨了。
又是谁来了。
雨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树叶、石头和刀剑上,将所有人的声音都裹进一片嘈杂里。
姜黛感觉到尉迟珩的手指在她腕间按了一下,心脏仿佛也被人揉搓了一般猛地揪紧。
人来了。
……该走了。
仲青从混战中脱身,带着两名暗卫朝这边靠拢:“大人。”
雨幕厚重,姜黛面上都是雨水,视线被糊得模糊不清。
眉眼处被人沾了温湿的指腹轻轻拂了一下。
“柔蓝。”他叫她,看着她,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散,可每个字都清晰的落在耳边,“记得我说的话。”
姜黛眨了下眼。
有水珠顺着面庞滚下来。
她下意识抬起手,张了下嘴想说些什么。
却见尉迟珩往前靠了过来,嘴唇贴着她耳廓,下一瞬与那三个字一齐落下的是刀剑刺入肉体的闷响。
她被尉迟珩往边上推了半步。
眼前的刀光剑影、雨雾人声瞬间都褪成了模糊的影,只能看见他肩胛处洇开大片刺目的红,身侧疾速掠过一道人影,她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人摁在马背上。
风声混着马蹄在耳边炸开,腥甜的血气和冷雨的湿意裹着她,眼前景物飞速向后退。
姜黛的视线越过纷乱灰蒙的人群,直直落在那道人影上。
风雨雾气翻涌。
视野模糊。
但她似乎看见了尉迟珩那双沉冷的眼睛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下颌还沾着未干的血痕。
她方才抬手。
是想将那道血痕擦去的。
只是还没来得及。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似乎让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元湛盯着姜黛被劫走的方向,又看向仍立在雨中浑身染血的尉迟珩,蓦地蹙了下眉。
方才那是梁宥宽的人?
信不过他,又暗中加派了人手?
他听见尉迟珩低冷的声音响起:“去追。”
暗卫得令,立刻翻身上马往姜黛离去的方向冲出去。
元湛朝身后抬了下手,身后的亲卫立刻会意,分出一半人马也追了上去。
雨势愈发滂沱。
一下少了好些人,这儿竟然意外的开阔起来,只剩满地淌血水的尸体。
元湛拉开了弓,直指着尉迟珩:“国师都自身难保了,还有闲心管旁人?”
箭射出去后被尉迟珩挡开。
元湛飞身下马抽刀直劈尉迟珩,与他的剑相撞,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人缠斗在一处,每一击都带着要取对方性命的狠劲。
元湛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面具。
低声自喃道:“这面具本王瞧着实在碍眼。”
说着便猛地抬手想将其揭下,被尉迟珩侧身抬肘隔开,元湛刀光顺势横斩,步步紧逼,趁着身侧有人奔向尉迟珩逼得他侧身避开时。
元湛闪身,五指扣住了尉迟珩脸上的面具边缘。
用力一扯。
银白面具被掀开的瞬间,一道亮光恰好闪进眼睛。
面前出现了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眉弓的弧度凌厉,鼻梁挺直,薄唇紧抿。
右半边脸却覆满瘢痕。
与整张脸格格不入。
在这雨夜之下又显得格外可怖。
与他多年前望见的那张脸如出一辙,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惹人生厌。
元湛唇角扬起一抹弧度,面具揭下来了,但似乎并不是自己所猜疑的那般,那么,尉迟珩就该死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
下一瞬一道熟悉的嗓音蓦然响起。
“阿湛。”
元湛顿住了。
他的风帽早在打斗间掉落,雨水顺着他的眉眼和鼻梁滚落,乌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耳侧的碎银流苏在夜色中晃出一抹微光。
他认出了这道声音。
皇兄?
元湛的视线牢牢锁在这张陌生的、带着灼烧痕迹的脸上,雨幕模糊了两人之间的每一寸光线,似乎也模糊了面容,但他看着看着,竟透过这双眼睛隐隐窥见了皇兄的模样。
刹那间。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拼凑成形,那个形状让他浑身发冷,连雨水都变得滚烫。
元湛疑惑地偏了下头。
他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几乎被雨吞没:“……皇兄?”
尉迟珩没有回应他。
余光之中。
元湛看见他抬起了手,尚未反应过来,耳侧便被人硬生生拽下一物。
剧痛传来的瞬间元湛眼前一黑。
随即整个人就被尉迟珩一脚踹翻在地,后背着地砸在湿冷的泥泞里,雨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偏过头,模糊的视线中,尉迟珩就站在他身前,手中捏着那枚从他耳侧拽下来的碎银流苏耳坠。
带着血。
血顺着耳坠的银链上滚落,砸在地上。
周边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地面在颤动。
又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元湛想起身,却被人再次踹倒。
“我有没有说过。”
是皇兄的声音,却是一张陌生的脸,熟悉的眼,那张脸俯了下来,雨水顺着他下颌的血痕往下淌。
尉迟珩的嗓音冷得出奇:“我有没有说过,没有下一次。”
元湛仰面躺在泥水里,几乎睁不开眼。
“你……”
他只吐出一个字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皇兄。
皇兄为什么要戴面具?
为什么要扮成尉迟珩?
尉迟珩到底是谁?
从一开始……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浸透了水的棉花,塞得他喘不上气,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很快随着一声刀刃入肉的脆响在耳边响起。
他连破碎的气音都发不出来了。
因为尉迟珩手中的那把刀插进了他腹部。
血似乎都凉了下去,但是这股疼远不及耳坠被扯下的痛。
耳坠没了。
他偏了下头。
再也没听见银铃声响。
他死死盯着那道熟悉的背影,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
尉迟珩的手心被那坠子硌得生疼,但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心底翻涌出的戾气与不安顺着血液一路烧到了咽喉。
元湛出现在了这里。
这都是他的人。
梁宥宽呢?
梁宥宽又在哪里?
——
【晚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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