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又传来:"那孩子呢?"
"孩子?"裴时衡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从鼻子里喷出来的,"跟着她喝西北风去吧。我要什么孩子,碍手碍脚的。养了九年了,烦死了。"
录音停了。
法庭里没有人说话。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急促的,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肺里的空气不够用了。
碍手碍脚。
烦死了。
养了九年了,烦死了。
那是我的两个孩子。是他和我的两个孩子。
他们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走了一百多圈,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喊得声嘶力竭。
他给大儿子取名霁安——雨过天晴,岁月平安。
他给小儿子取名霁宁——清风霁月,万事安宁。
他说这两个名字是他想了一整个月想出来的。
碍手碍脚。
烦死了。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抖得厉害,整个小臂在痉挛。太阳穴上有根血管在跳,突突突突,跳得我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酸液涌到嗓子眼,烫得嗓子发紧。
"这是伪造的!"
裴时衡的声音炸开在法庭里。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指把桌子边缘扣出了白印。
"这绝对是伪造的!一个九岁小孩怎么可能——法官,这一定是她教唆的!她指使孩子来——"
"坐下。"
周法官的声音不大,但裴时衡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法庭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
周法官转向裴霁安。
"霁安。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录的?用什么录的?"
裴霁安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和大人开会时的姿势差不多。
"去年十月十五号。用妈妈以前的旧手机。"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抖。
"那个手机妈妈不用了,放在抽屉里。我把它拿出来充了电。它还能录音。"
周法官看着他:"为什么要录?"
裴霁安沉默了一下。
那种沉默不是想不出答案,而是在组织语言。
"因为爸爸每次打电话都关着门,"他说,"但他说话声音很大。我三年级的时候听到他说'那个女人',我以为他在说电视剧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知道了。他说的是我妈。"
法庭里的空气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周法官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不想让妈妈哭了。"
裴霁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点起伏。只有一点点。像平静的水面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点了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按住了。
"所以我录了。电视上说,打官司要有证据。"
他看着周法官。
"法官叔叔,你想听第二段吗?"
裴时衡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彻底退干净了,整张脸是一种混合着灰色和黄色的苍白——像太平间里泡过福尔马林的标本,生硬、僵涩,没有温度。
王薇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他没反应。
他的眼睛直直地钉在裴霁安身上,瞳孔在收缩。
周法官点了一下头。
"放第二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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