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法官从裴霁安手中接过笔记本。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接一件易碎品。
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看。
法庭里只有翻页的声音,沙、沙、沙。
我看到周法官的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片刻。他的嘴角向下压了一个非常小的弧度,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不是审视的眯,是某种东西戳到了他。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一共写了三本,"裴霁安说,"这是第三本。前面两本在我同学奶奶家放着。我怕爸爸找到。"
周法官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看裴时衡。
裴时衡整个人缩在椅子里——不是坐着,是缩着。肩膀往内收,脑袋往下低,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方,指节互相扣着,用力得能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突突地搏动。
他没有再喊"伪造的"。
他的嘴唇一直在翕动——开、合、开、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时候,裴霁宁动了。
他从哥哥身边站起来。
比哥哥矮半个头,圆脸,眼圈已经红透了,睫毛上挂着一颗泪珠。但他把那颗泪使劲眨回去了,嘴唇绷得紧紧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点。
"法官叔叔。"
声音颤着的,像雨天的电线被风吹过。
"我哥说的都是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我也有话要说。"
裴霁宁站在法庭中间,比那张发言桌矮了大半截。书记员从旁边搬了一把矮凳过来,他没坐,就站着。
他的校服袖口往上卷了一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条红色的编织绳,是去年元旦我给他编的。
他一直戴着。
"去年十二月,"他开口了,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妈妈住院。阑尾炎。"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手术那天晚上,爸爸没去医院。他说他忙。"
裴霁宁的目光往裴时衡的方向偏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他带了一个女人回家。"
法庭里发出一阵极轻的吸气声——来自书记员的方向。
"那个女人坐在妈妈的椅子上。用妈妈的杯子喝水。穿着拖鞋在客厅走来走去。那双拖鞋是妈妈的。粉色的,上面有一只兔子的图案。"
他的声音在"兔子"两个字上裂了一下。
"她还进了妈妈的房间。睡在妈妈的床上。"
裴时衡的身体猛地往前冲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他的手扶住桌沿,椅子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薇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嵌进了他的西装袖子里。
"宁宁——"裴时衡的声音劈裂了,沙哑得不像人声,"宁宁,你听爸爸说——"
"原告不要打断。"周法官的声音平淡地切过来,像一把没有装饰的刀。
裴霁宁没有看他爸。
他一直看着法官。
"那天晚上我哭了。哥哥也哭了。但是我们不敢出卧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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