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州节度使府的大堂里,赵光嗣把祖寿的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他的心坎上。
北府军粮草已断,营中人心浮动,士卒每日只食一餐,军心涣散,趁此良机前后夹击,可一战而胜。
赵光嗣把信纸搁在案面上,站起身来在大堂里走了两个来回,面上的表情比前些日子松快了不少。
他把信递给旁边的林庭谦,嗓门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老林,你看,本帅就知道晋王绝不会在后面干看着。”
“北府军从北疆打到南边,一路顺风顺水,如今粮草一断,就是没牙的老虎。”
“晋王这一手,比咱们在蟒山搞的那次还狠。”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传令白崇武,让他带兵北上,跟本帅汇合。”
“本帅要亲自带兵,去安平城下会一会许山。”
底下的将领们面面相觑。
一个中年将领先开了口,迟疑着说道:“大帅,这封信来得太巧了,北府军围了安平这么多天,偏偏在粮草断的时候让咱们知道了。”
“末将觉得有蹊跷,万一是许山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咱们上钩呢?”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点头。
“北府军打仗向来诡诈,不可轻信。”
“大帅,末将觉得先派斥候到安平城附近探一探虚实再做决定。”
赵光嗣的眉头皱了一下,面上的兴奋退了几分。
林庭谦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大帅,下官觉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北府军三路南下,中路的许山围了安平,东路的魏山虎在小梁山打退了柳宗元,西路的燕破岳在后方搅得白崇武不得安宁。”
“这么拖下去,咱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
“如今北府军的粮草出了问题,军心不稳,这是开战以来咱们拿到的最好的一次机会。”
“若是错过,等北府军缓过劲来,申州就真的守不住了。”
他把折扇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案面上轻轻画了一道线,“下官主张全军压上,白崇武那边先把补给线交给偏将代管,带主力北上。”
“安平城下的黄震还有八千多人被围在城里,到时候咱们从外面打,黄震从里面冲,两面夹击,北府军必败。”
赵光嗣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他把案面上那张五岭周边的地形图展开来,手指在安平城的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传令白崇武,让他带兵北上,在安平城南面跟本王汇合。”
“另外让柳宗元收拢残部,从东面侧击北府军的侧翼。”
“各营今晚收拾辎重,明日一早拔营北上。”
诸将起身,抱拳应了一声。
......
另一边,北府军大营里,围城已经围到了第十天。
营中的粮草问题依旧存在,辎重营把最后一批发霉的米也筛了一遍,煮出来的粥稀得跟水差不多。
士卒们蹲在帐门口喝粥的时候没人说话,大多端着碗发呆。
大帐里,诸将已经坐了一圈。
“王爷,今天就是招降田震的日子了。
大牛朝许山说了一句:“他城里那八千多人,加上咱们这边的弟兄,粮草可怎么分?”
“咱们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再收这么多人,到时候吃饭是个大问题。”
徐啸在旁边跟着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黄震要是降了,他的兵得吃粮,咱们的兵也得吃粮,如今这状况,怕是养不起。”
祖寿看到这个情况,暗中弯了弯嘴角。
“王爷,诸位将军说得也有道理。”
他一副为了北府军着想的表情,“北府军现在的存粮已经见底了,再收降卒,确实是个负担,不如等粮草到了再谈招降的事。”
许山坐在主位上听几人说完,面色平静地摆了摆手。
“不用,我已经收到了消息,粮草今天就能到。”
听到这话,帐中诸将都是满脸惊讶。
还没等祖寿开口,帐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一个亲卫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禀报:“王爷!吕将军回来了!”
“带了数千辆马车,粮草已经到大营门口了!”
帐中一片哗然。
许山站起身来,大步朝帐外走去。
诸将跟在后面,出了大帐朝营门方向看。
营门外的官道上,一队长长的马车队伍正缓缓驶入大营,马车上装着满满当当的粮包,车辙在碎石路面上压出深深的印子。
车队前后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千辆。
吕方骑在头一辆马车上,身上的甲衣沾了一层灰土,面上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但眼睛亮得很。
他远远看到许山,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在许山面前站定了,抱拳行了一礼,嗓门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王爷,粮草运到了!”
“二十万石粮食,够全军吃半个月!”
许山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干得好。”
祖寿站在诸将中间,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粮车队,面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许山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筹集到了如此多的粮食。
许山看到祖寿脸上的表情,笑着解释道:“祖将军,本王到这时候也不瞒你了,这些粮食不是从彬州运来的,是从岑州运来的。”
“本王早就在岑州准备好了粮草,之前说去彬州调粮,只是防止消息走漏罢了。”
祖寿一愣来,随后面上堆起一层笑意。
“王爷深谋远虑,末将佩服。”
许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辎重营的方向喊了一声:“生火做饭!全军今天吃顿饱的!”
辎重营的士卒们把灶坑重新挖开,大锅架上火,白米倒进滚水里,肉干和腌菜切碎了扔进去,锅里翻腾着,香气顺着风飘出去。
营中很快就热闹了起来,士卒们端着碗在锅前排起了长队。
大牛站在锅边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表情比前几天舒展了不少,他朝旁边的宇文青鸾咧嘴笑了一下:“终于能吃顿饱的了。”
宇文青鸾拿手肘拐了他一下,嫌他丢人。
饭菜的香味顺着南风飘出了北府军大营,飘进了安平城里。
白米饭的香气混着肉干和腌菜的咸香,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城里的存粮在前一天就见了底,黄震让人把最后一批粮食分给了城墙上的守军,每人只分到了一碗稀粥和半块干饼。
如今那股从城外飘来的饭菜香把所有人的馋虫都勾了出来,城墙上安静了好一阵,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黄震闻着从北面飘来的饭菜香,沉默了很久。
他身后的副将走上来,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将军,城里的粮草今天彻底没了,弟兄们已经在杀马了。”
“再撑下去,怕是连马都留不住。”
黄震没有接话,把目光从城下收回来,落在城墙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守军身上。
整整十天过去,南边一点信也没有。
如今,他已经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黄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转过身来,看着副将说道:“给镇北王送信,就说田震愿意归降。”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黄震靠在城楼的柱子上,听着城外北府军大营里传来的欢笑声和锅碗碰撞的响动,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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