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成,北府军大营。
祖寿带着副将朝中军大帐走去的时候,天色刚过午后,日头偏西,把营帐之间的甬道晒得明晃晃的。
他走在前面,面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副将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压着嗓门说了一句:“将军,魏山虎带着东路军到了,王爷说是要商讨北上应对赵光嗣的事,各营主将都到了。”
祖寿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说不清这不安从哪里来。
北府军的粮草到了之后,他表面上装得跟没事人一样,每天照常巡营、照常处理军务,但夜里睡觉的时候耳朵一直竖着,生怕有人半夜来敲他的帐门。
他暗中给赵光嗣送了两封信,第一封说北府军断粮,第二封说粮草有变但可以配合偷袭。
有这两封信在,相信赵光嗣不会不来。
到时候两军交战,他阵前倒戈,北府军必遭重创,也算完成晋王交代给他的任务了。
至于许山那边,祖寿觉得许山应该没有察觉。
他做得够隐蔽了,送信的士卒是他从晋军里带出来的老人,跟了他七八年,靠得住。
副将也是他的心腹,不会出卖他。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遍,把那份不安压了下去,掀帘进了中军大帐。
帐中的人不多。
许山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面上摊着一张安平城周边的地形图。
魏山虎坐在左首第一把椅子上,徐啸、田承嗣、黄震等人也是各自落座,见他进来,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祖寿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帐中除了几个站在角落里的亲卫之外,大牛、宇文青鸾、瘦猴、吕方等往日也都在的北府军将领却一个都不在。
他心里的不安又冒了一下,但面上的神色没有变化,朝许山拱了拱手道:“镇北王,末将来迟了。”
许山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左首空着的椅子:“祖将军坐,这次叫你过来,是趁着老魏他们东路军合兵一处,商量一下怎么应对北上的赵光嗣。”
“赵光嗣从申州出来了,带了不少人,咱们得有个章程。”
祖寿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点头。
“末将听王爷调遣。”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帐中的气氛比祖寿预想的融洽得多。
魏山虎把东路军的近况简要说了一遍,徐啸和田承嗣两人都在东路军,所以就没有多嘴,全由前者在讲。
黄震也说了几句自己归降之后的见闻,提到赵光嗣手底下的兵大多是西南山地出身,擅长在密林和沟壑间作战,北府军若是南下,得防着他们在山道上设伏。
许山把地形图上的几个点指给众人看,问了几句关于赵光嗣行军路线的判断。
祖寿也插了几句嘴,说的都是关于五岭北面山道的地形和赵光嗣可能的布防位置,句句在理,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魏山虎把茶碗搁在案面上,忽然把话头一转,偏过头看着祖寿说道:“祖将军,赵光嗣这次北上,你说他是冲着安平来的,还是冲着别的地方来的?”
祖寿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说道:“自然是冲着安平来的,王爷的中路军在安平城下,赵光嗣从申州北上,目标只可能是安平。”
魏山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没有从祖寿脸上移开:“那祖将军觉得,赵光嗣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北上?”
“他之前缩在申州不出来,如今田将军降了,他反倒出来了,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祖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末将不太明白魏将军的意思,赵光嗣北上,无非是想趁我军围城日久、士卒疲惫的时候打一个反击,把黄将军接出来。”
“只是他动作太慢了,黄将军已经归降,他这一趟白来了。”
魏山虎笑了一声,把目光从祖寿脸上收回来,语气却是冷冷地说道:“祖将军,你跟赵光嗣私通书信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你是不是想着趁咱们北上跟赵光嗣对峙的时候,从背后捅咱们一刀?”
帐中安静了一瞬。
祖寿身子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皱着眉头看向魏山虎问道:“魏将军这话从何说起?末将跟赵光嗣私通书信?末将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许山没有接话,朝帐门口偏了一下头。
“把人带进来吧。”
帐帘掀开,大牛和几个亲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被反绑着手,身上的甲衣脱了,只穿了一件灰布短衫,脸上带着几道灰痕,正是祖寿的副将。
副将被推进帐中,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抬起头来看了祖寿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低下了头去。
大牛又押着两个士卒进来,两个人跪在副将旁边,脑袋垂到了胸口。
祖寿看到副将和那两个送信的士卒被押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他的目光从副将脸上扫到那两个士卒脸上,沉默了好几息,忽然笑了一声,继而抬头看向许山问道:“镇北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山目光落在祖寿脸上,神色平静地说道:“从晋王让你当本王的副手开始,本王就没有完全信过。”
“你是晋王的人,晋王让你来,总不会是让你帮着本王打仗的。”
“粮草的事让本王更确定了,转运仓的粮是晋王那边拨的,粮道上出的问题跟他脱不了干系。”
“虽然你手下那两万晋军也跟着饿肚子,但本王猜晋王一定给你偷偷运了一批粮就藏在附近,对吧?”
祖寿满脸诧异,但很快又笑着点了点头。
许山继续说道:“所以这件事之后,本王便让冷斌盯着晋军偏营的进出,发现你的人半夜出过营,方向是申州。”
“本王让人跟了一段,截住了那两个送信的士卒,知道了你的想法,不过信还是照常送了过去。”
“你知道是为什么嘛?”
祖寿看了许山一眼,“镇北王应该是想给赵光嗣设个陷阱,引他上钩吧?”
许山点了点头。
“没错,祖将军果然一点就通。”
祖寿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是末将糊涂了,镇北王从北疆一路打到南边,打了多少仗,怎么会想不明白这么点事。”
“末将没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随王爷处置。”
许山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了一些:“祖将军,本王想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到本王帐下来?”
“你的本事本王看在眼里,祖铁壁的称号不是白叫的。”
“你跟了晋王这么多年,他把你当刀使,你替他卖了命,他却让你来干这种阴损的勾当。”
“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
祖寿沉默了几息,随后摇了摇头:“晋王对末将有恩,末将当年在晋军里不过是一个什长,是晋王把末将一手提上来的。”
“末将这辈子只认一个主,不能做不忠之人。”
“镇北王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他把身子坐直了些,朝许山拱了拱手,“末将只有一个请求,手下那两万晋军,跟末将征战多年,他们都是听命行事,与末将的过错无关,请镇北王善待他们。”
许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本王答应你,两万晋军,愿意留的编入北府军,愿意走的发放路费放他们回去,绝不株连。”
“至于你...本王给你个体面。”
祖寿闻言一笑,朝着许山微微躬身。
“末将谢过王爷。”
说罢,他拔出腰间佩剑,随后自刎归天。
众人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祖寿,皆是沉默不语。
半晌,许山对大牛摆了摆手道:“带上祖寿的人头,去晋军偏营,跟青鸾他们一起把两万晋军收编了。”
“愿留的留下,愿走的发放路费,别出乱子。”
大牛应了一声,提着人头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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