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的时间很快。
方圆站在曹府门前,目光落在两架马车上。
曹府和王家的家底都不薄,真要搬,三天三夜也搬不完。
可仓促之间,只能捡些好拿的细软往车上塞。
曹公公和韩家几兄弟都骑在马上,把两架马车围在当中。
憨蛋和老三一左一右坐在车头,攥着缰绳,掌心已经沁出一层汗。
方圆微微点头。
一炷香,终究还是太短。
太多东西来不及收拾。
可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心里反倒定了....
损失的,不过是一些身外之物罢了。
人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他不需要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望了过来。
王家父子在。小豆丁在。角落里,逍遥门的赵四也在。
说带他离开,便带他离开。
方圆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心里落下四个字:人到齐了。
是时候了。
“方圆……咱们,真能离开吗?”
曹公公压着嗓子问。
他骑在马上,蟒袍下摆压在腿侧,指头无意识地捻着袖中一枚银针。
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雾水郡城里已是喊杀声震天。
隔着灰雾,隐隐能瞧见几处火光跳动。
那是本地豪强在反抗叛军。
方圆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用想也知道,本地豪强、大族,与这些叛军之间,是解不开的死结。
叛军破城,要粮、要银、要资源,要安抚手下军士。
这些东西大头都攥在豪强大族手里。
二者之间,从叛军踏进城的那一刻起,便已不死不休。
可终归,只是以卵击石。
方圆摇摇头。
这些人怕是还不知道,眼下的雾水郡,已经是一座孤城。
朝廷的正面军队都一触即溃,何况这些人的家丁私兵?
而曹府门前这片地方,此刻却出奇的安静。
安静得像一道分界线,把外头翻腾的杀声、火光、惨叫,全隔在了那一边。
方圆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可以!”
曹公公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方圆会说些“克服万难”“杀出一条血路”之类的场面话。
没想到,只有两个字,轻飘飘的两个字。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字,落到耳朵里,却像有千钧重。
心里那团乱麻,被这一压,竟真就压了下去。
“咱们怎么走?从哪条路?”
韩豹开了口,声音很沉。刀没出鞘,手掌却已经按上了刀柄。
方圆看了灰雾一眼。
“就从正门走。”
韩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正门,南城门,雾水郡最大的一处城门没错,出了南门一路向南就是去京城的路。
叛军既然要破城,南门一定是第一个拿下的,此刻那里盘踞的兵力少说上千。
“杀出去?”
韩豹低声问了一句,嗓音发紧。
不等方圆回答,旁边的曹公公也凑过来:
“方圆,南门怕是重兵把守,咱们这点人……”
方圆眼神微凝。
“那就杀出去。”
话音落下,脚下一闪,人已经消失在灰雾之中。
韩豹眼皮猛地一跳,又是这一招。
刚才在曹府门前他就数过,方圆至少用了七八次这种凭空挪移的手段,中间没有一次停顿喘气。
四品武者的劲力总量摆在那里,这种级别的身法消耗绝对不小,
可方圆像是根本不在乎。
难不成这招可以随意使用,没有限制?
韩豹来不及想更多。
旁边曹公公的声音从马上传来,嗓音尖细却果断:“快跟上!驾!”
曹公公的声音把韩豹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一夹马腹,嘴里低喝一声“驾”,马蹄踏在石板上,
两辆马车在几名武者的护持下朝南城门方向压过去。
车厢里的箱笼被颠得哐当响,王家父子缩在里面,小豆丁被搂得紧紧的,没人出声。
灰雾之中寒光一闪。
韩豹瞳孔一缩,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紧接着是一声扑通倒地的闷响,声音就在马车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
可雾太浓,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栽下去。
他催马靠近了些。
地上趴着一个人,身上穿着暗铁色的粗甲,甲片缝隙里塞着泥垢。
是叛军。
韩豹微微松口气。
再往前,又一声扑通。
这次他看清了,雾气里一道身形一闪即没,寒光贴着甲士的咽喉划过去,
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是方圆。
再往前,又一声。
一个接一个。
灰雾里寒光断断续续地闪,扑通声此起彼伏,像有人在前面开路,
把堵在街上的叛军一个一个拔掉。
韩豹骑马走在马车侧面,攥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雾里那些模糊的影子。
然后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难不成方圆就要这样一步一步杀出去?
这怎么可能。
可是方圆就是这样做的。
可按这个杀法,这短短数里路得倒多少人?
....
郡守府之中。
沈让当先走出正堂,脚步很重,甲片磕碰着门槛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人。
郡守府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沈让眉头微皱,偏过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中年文士。
“程先生。”沈让的语气压得很低,“这郡守府的人呢?”
他伸手指了指正堂方向。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黑祸蔓延的迹象,也没有“附庸”出动的影子。
“我虽不懂你们这些术数,”
沈让收回手,摸了一把护心镜上的暗红纹路,
“可寒山郡的事我也了解一二。那边破城之前,寒山郡守府里的人个个都变成什么样子,我亲眼见过。
眼下这郡守府,可不像是成功的样子。”
在他眼里,白莲教这些把戏说到底只是术数。
神神鬼鬼的,确实有些门道,寒山郡就是靠这个打开的城门。
可终归上不得台面。
刀枪剑戟才是正道,甲胄铁骑才是攻城拔寨的硬东西。
程易也是眉头微皱。
他看了沈让一眼,面罩下的目光闪过一丝不屑,但很快压了下去。
沈让是大帅跟前的人,明面上不好撕破脸。
“郡守府的神仆确实没有成功。”程易开口,声音闷在面罩后面,“而且……”
他顿了一下。
“还丢了那本神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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