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淑芬和高丽丽的道歉,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我就听到了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两个人,是一群人。
我通过猫眼往外看,心头一沉。
来的不止是钱淑芬和高丽丽。
还有我的公公,高卫国,以及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高卫国是高家的大家长,在家里说一不二。
他平时在分厂上班,很少回家,但家里的大事,都是他拍板。
这次,高建斌是把家里的“王炸”都给请出来了。
这是一场鸿门宴。
名为道歉,实为施压。
我冷笑一声,拉开门。
“哟,家里今天可真热闹。”
高卫国背着手,一脸严肃地看着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不悦。
钱淑芬躲在他身后,眼睛红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高丽丽则是一脸不忿地瞪着我。
“秀云,让我们进去说。”高卫国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侧身让开。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我的家。
他们看着这间被我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屋子,眼神各异。
有惊讶,有嫉妒,也有鄙夷。
高卫国像个领导视察一样,在屋子里走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那间狭小的北屋。
高建斌正局促地站在那里。
“建斌,你一个大男人,就住这种地方?”高卫国皱着眉,语气很重。
高建斌的脸瞬间涨红了。
“爸,我……”
“够了。”高卫国打断他,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周秀云,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淑芬她们做得不对,我已经狠狠地批评过她们了。”
“今天,我带她们来,就是专门给你赔礼道歉的。”
他说着,给了钱淑芬一个眼色。
钱淑芬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秀云……之前是妈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她的道歉,毫无诚意,更像是一种施舍。
高丽丽也跟着嘟囔了一句:“嫂子,对不起。”
演完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爸,说完了吗?”
我这一声“爸”,叫得高卫国眉头一跳。
“既然是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
我走到钱淑芬面前,目光直视着她。
“妈,你说你错了,那你错在哪儿了?”
钱淑芬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不给她台阶下,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我……我不该跟你吵架。”
“只是吵架吗?”我步步紧逼,“是谁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克夫?是谁把我儿子的书撕得粉碎?是谁把我赶出家门,还到处造谣说我打你?”
我每问一句,钱淑芬的脸色就白一分。
高卫国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老婆和女儿竟然做出了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事。
“还有你,高丽丽。”我转向她,“你口口声声说这房子是你哥的,跟你嫂子没关系。那我问你,你哥的工资多少?我的工资多少?这五年,这个家是谁在养?我一个人打扫这间房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高丽丽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得通红。
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那些跟着来看热闹的亲戚,也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高建斌站在一边,头埋得更深了。
最后,还是高卫国打破了沉默。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这一声吼,是对着钱淑芬和高丽丽。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郑重的目光看着我。
“秀云,这件事,是她们不对。”
“我代她们,向你正式道歉。”
说着,他竟然真的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这一躬,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我。
我知道,这个男人,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这个家闹下去,最终丢的是他高家的脸,毁的是他儿子的前途。
所以,他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平息这场风波。
他是在用自己的面子,来换这个家的安宁。
“爸,你这是干什么。”我侧身避开了。
我不能受他这一拜。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说,“只要以后,她们不再来打扰我和强强的清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话,给了高卫国一个台阶。
也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高卫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带着他那群垂头丧气的家人,离开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鸿门宴”,就这么被我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我赢得了暂时的安宁。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种靠别人施舍和退让换来的和平,是脆弱的。
怨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只会越长越大。
高家的人,今天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必须尽快想办法,找到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坚不可摧的依靠。
那就是钱。
是黄金。
我需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变成能让我和儿子光明正大活下去的资本。
我必须找到一条门路。
一条能把黄金换成钱,而又不会引火烧身的门路。
在这个年代,私自买卖黄金是重罪。
银行和国营的金店,都只收兑,而且要刨根问底,追问来源。
我手里的这批金条,没有任何来路证明,一旦拿出去,就是自投罗网。
唯一的办法,就是走黑市。
可是,86年的黑市,在哪里?又该怎么接触?
我一连几天,都在为此事发愁。
我白天照常去厂里上班,但心思却全不在这上面。
我竖起耳朵,听车间里那些消息灵通的老师傅们聊天。
从家长里短,到物价飞涨,再到哪里能买到紧俏的凭证。
终于,有一天,我从一个老师傅的闲谈中,听到了一个地名。
“鸽子市”。
那是市郊的一个自发形成的大集市。
天不亮就开市,天一亮就散。
什么都有人卖,也什么都有人买。
鱼龙混杂,三教九流。
据说,只要你有路子,在那里,连小轿车都能给你弄到。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就是那里了。
那个周末,我把强强托付给了对门的李婶,给了她五毛钱和几个鸡蛋。
然后,我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服,用头巾包住了头,脸上还抹了点锅底灰。
我从地窖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根最小的金条。
我把它用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缝在了我内衣的口袋里。
感受着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冰凉,我踏上了去往鸽子市的公交车。
我知道,我即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了危险和机遇的世界。
这一步踏出去,我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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