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一夜，我决定离开。
没有了一平和一安，我留在皇宫再无任何意义。
我才二十一，余生还很长，我不要让自己在宫里困一辈子。
虽然锦屏说她有计划，可我知道，有刘安盯着，她的任何计划都不可能成功。
我必须得先找到刘安。
天将亮未亮。
我起身到窗户边，望着稀稀淡淡的月亮，抬手双手，半拳状并拢。两个大拇指并着，中间拱了一道缝隙。
我抬手放到嘴边，对着缝隙轻轻吹出一段口哨。
这是小时候刘安教我的，他说这是山里土匪接头的信号。
我知道刘安此刻一定就在附近。
他听到口哨声一定会懂，我在找他。
果然，片刻后，高墙下落下一黑衣人。
刘安走到窗前，对我微微一笑，“你找我啊。”
我也微微一笑，“一别三年，你可还好？”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你从北境带回来的绢蝶，我看到了。”
“我原本带了两只，可惜，路上死了一只。”
一阵沉默。
我开门见山：“我要离开这里，你能不能帮我。”
刘安眉头一皱：“离开这里？是宋锦屏的意思吗？你们要去哪？”
我摇头，“不知道，还没想好，但明天晚上必须走。”
“明天？”
刘安想了片刻，“都浑王？你们要跟都浑王一起走，你要去北狄？”
“或许吧。”
刘安：“为什么？”
“锦屏必须离开，她要带一安走，一平已经没了，一安一走，我一个人留在这深宫里还有什么意思。”
刘安顿了片刻，“你还有皇上，皇上对你，用情至深。”
“他是杀我舅父的仇人，你忘了吗。我不愿意杀他，不代表我就原谅了他。算是我对他最后的报复吧，他处心积虑得到大梁江山，就要把自己一辈子与大梁捆绑在一起，不得解脱。我厌烦这里了，不想在这里耗下去，我想要离开。你能帮我吗？”
刘安沉默片刻后开口，“这很危险。”
“我知道。但锦屏要带走一安，那是她的孩子，我无法阻拦。我不能没有一安。而且，一平死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留在这里。总之，我愿意为此冒险，我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赌锦屏可以为一安放下仇恨，赌我们可以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赌我们可以过上另外一种日子。”
“什么样的日子？”
“浪迹天涯无拘无束的日子，这曾是我们小时候的梦想。”我顿了片刻，“你要是帮了我，萧麒必定不会放过你。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
“我曾宣誓一生效忠他，我可以为你背叛他一次，却不能背叛他一辈子。”刘安叹了口气，“天下虽大，你们能逃去哪呢？就算能逃出宫去与都浑会和，以皇上的智慧，他马上会想到都浑王的，你们根本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去。”
“我们有我们的法子，我只问你，你帮不帮我？”
刘安背靠着窗，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好长时间，一直到天边微微开始泛起鱼肚白。
“好，我帮你。”
我有些激动，“谢谢你还肯帮我。”
“你不用谢我，只要你能过得快乐。只是，”刘安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刘安没答，只说：“希望你能赌赢吧。”
早起，我来密室找锦屏。
锦屏：“你想好了？”
我点头，“想好了。”
“是走还是留？”
“走，我要跟你们一起走。你，我，一安，还有陶焕，我们一起浪迹天涯。”
锦屏：“我真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永远都这么放得下。权力，地位，富贵，乃至仇恨，你说放下就能放下。我还佩服你，历经这么多风雨，你还能这么天真。”
我心凉半截。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用得失来评判我想了一夜的决定。你到底是希望我跟你走还是希望我留下？”
“我当然是希望你跟我一起走了。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肯放下一切跟我一起逃亡。”
“不然呢，这宫里到处都是一平和一安的影子，你叫我怎么呆的下去。”
锦屏：“不说这个了。眼下，有个甩不掉的大麻烦。”
“你放心，刘安已经答应帮我。”
“确定？”
“确定。”
“那就好。”
“你打算怎么走？”
锦屏：“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子时，我们随宫里运垃圾的车出宫去。”
“不行。就算你买通了守城门的侍卫，可宫里夜间随时有巡逻，保不齐有什么意外抽查。我们可经不起任何风险。”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去。”
锦屏：“光明正大的出去？你要怎么光明正大的出去？”
“宫里的规矩，皇子妃子过世是要即刻送往东郊山上白云寺的，因为我拦着，所以一平才得以在宫中停留至今。”
“我明白了，你要利用一平来出城。”
“没错。东郊山下两里地开外就是东朝门，我们可以就地出城门。”
锦屏：“好主意。不过，你和一安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出去，我呢？”
“你，就交给刘安吧。他有办法带你出去。”
“还有个问题，白云寺，萧麒眼皮子底下，你要如何逃走？”
“制造个混乱扰乱他心志。”
锦屏：“萧麒的心志，岂是说乱就乱的。除了你，还有谁能让他乱心志。”
“还有一安。”
“一安？”
“没错。萧麒对一安的喜欢远超你的想象，如果你带走一安，萧麒一定会乱。到时候，我再想办法趁机去东朝门，不是什么难事。”
“倒是好谋划。我现在就派人去通知陶焕和都浑。”
我唤来壁玉，“你去找萧麒，就说我在地下冰窖哭晕过去了。”
“啊？”
“别啊了，就这么说吧。快去。”
“是。”
萧麒很快来了地窖。
“冰上凉，别趴上面。”
我趴在冰床上哭，萧麒拉我起来，我顺势扑进萧麒怀里哭，“你把他送走吧。”
萧麒轻拍我后背，语气温柔，“不是说一天查不到凶手就不许他出去吗。”
“我不想查了。”
“怎么忽然不想查了？”
我知道他在明知故问，他分明知道是锦屏误杀的一平，也分明知道，我此刻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
“不想查了就是不想查了。你也不要再查了，我只希望一平能安息。我忽然想明白了，他留在宫里是无法安息的。你快把他送走吧，今天就送走。”
“别哭了。朕答应你，一会就命礼部将他送去白云寺。”
“好。朕也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反正你从来也不怎么喜欢一平。”
萧麒：“朕必须去。”
我试探：“为什么？怕我逃跑？”
萧麒一笑：“大梁境内，你要能跑了，算我无能。”
巳时，礼部来了一堆人。
我没让礼部的人动手，我自己抱着一平一步步出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白云寺。
车内，萧麒问：“你怎么没带一安来送。”
“一安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哥哥已经死了。我也不想让她这么小就上白云寺。”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你打算瞒她多久。”
“能瞒多久是多久。”
这是我第四次上白云寺。
我讨厌这里。
每一回来这里我都得痛哭一回。头一次来是因为我舅父，第二次来是因为公孙皇后，第三次是因为陶太后，这一次，是一平。
木鱼声和诵经声也不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我在那尊诺大的六臂金佛下暗自发誓，我这辈子也不要再来这个晦气的地方。
门外走来一个侍卫，一脸焦急的样子。
范更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在萧麒耳边说了什么，萧麒脸色一变，望向我。
我视而不见，闭着眼睛端坐在蒲团之上听经。
我知道萧麒一定很焦急。
因为一安不见了。
同时失去联系的还有刘安。
果然，萧麒当下就坐不住了，起身拉过出来。
“一安不见了。”
我故作惊讶，“是吗。”
萧麒很愤怒，“没想到你能让刘安叛变，宋锦屏把一安带去哪了？！”
“什么锦屏，什么刘安，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别装了！”
我忍不住嘲讽，“我这才刚开始装你就急了？你装了三年多我都没有急呢。”
萧麒：“当年我驱逐她出大梁时说过，若她再踏入大梁一步，杀无赦。可她不仅来了大梁，她还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找你。朕留她命到现在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你还不知足？她杀了一平你也能原谅她？林梦梵，你是非不辨好歹不分了是吗！”
“纵使她有万般不是，也轮不到你去说她。你确定你不杀她是看在我的面子？不是利用她灭掉涅荣削弱北狄？涅荣死了，锦屏没用了，过河拆桥向淮信王告发，想要借淮信王之手杀了锦屏的，不是你？”
萧麒沉默。
我冷哼，“明明是谋划，非我说是为我，真叫我恶心！”
萧麒：“我现在没工夫跟你吵架。我问你，宋锦屏把一安带去哪了？”
“笑话，我能告诉你吗。”
“你怎么舍得她把一安带走！”
“怎么不舍得！你别忘了她才是一安亲娘。”
萧麒恼怒：“她不配！”
范更又急急忙忙走过来跟萧麒说了什么，萧麒命令范更看着我，转身走了。
范更将我“请”进一间禅房，锁上了门窗。
天渐渐黑了。
我正想着怎么逃出去，忽然外面火光阵阵。接着闹闹哄哄的声音传来，“走水了，走水了！”
外面乱了好一会后，后窗户有响动，像是有人在撬窗。
没多久，窗户开了。
外面的人一身侍卫装扮，我定眼一瞧，竟然是廖林生。
“林生？你怎么来了。”
廖林生：“陶焕哥哥叫我来接应你的。”
“他在哪？”
“在东朝门。”廖林生拿出一套侍卫服，“我刚打晕了一个侍卫，你换上他衣服吧。”
我换上侍卫服，趁乱和廖林生一起逃下山。
山下有巡逻兵，廖林生：“我去把他们引开，你自己去东朝门吧。”
廖林生走了几步后回头，开口问：“你还回来吗？”
“如果有机会，我会的。舅母就拜托你照顾了。”
“姐姐放心，一路，顺利。”
“嗯。”
我一路狂奔到东朝门，果然树荫下陶焕在等着。
“你终于来了。”
我环顾四周，没有马车，没有其他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锦屏呢，一安呢？”
陶焕：“不知道啊，说好的在东朝门等着，等了这半天只等来了一个你。”
我忽然感到不安。
不对。不对。按计划，就算锦屏那边有什么意外，都浑也应该早到了才对。
“都浑王呢？”
“他在这里。”
身后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回头，一匹黑色骏马之上，竟然是顿珠。
顿珠扔过来一个包裹。
包裹圆滚滚的，直滚到我脚下。我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散开的一角露着的是都浑的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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