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舒遥的事情,老班严厉要求所有人课间时也不得走出教室。
红布听到消息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完全凝固,浑身不自觉地颤抖,她拉着思悦的手,声线破碎:“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她那样的人,怎么会跳下去。”
她还无法接受现实,眼睛睁得很大,满是难以置信的哀伤与悲痛:“那是我同学啊,你见过的。”
思悦在脑海中翻阅过去的片段,有时她和红布从走廊上走过,会遇到一个白净乖巧的小姑娘,她总会微笑着点头,和红布打声招呼。
昨天还在微笑挥手的人,今天已是天人两隔。
笑安因亲眼见她坠落,留下了严重创伤,被老师带去办公室安慰良久,回教室后仍哭泣不止。
左右均是崩溃的姑娘,气氛压抑,思悦甚至不敢想象当时的场景,也不愿多说一句,任何的讨论和评价对死者来说,都是亵渎。
事件的起因,源于这次月考,舒遥向来努力又优秀,在2班这样的种子班里仍是顶尖的存在。
这次考完之后,她自觉英语太难,没有考好,对来看她的母亲表达了伤心。她母亲却因此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回去后,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看着走廊发呆,然后便在全班放松看电影时,悄无声息地搬走了自己的椅子,站了上去,决绝地从五楼纵身一跃。
生命逝去的哀伤,在思悦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听说逝者的父母悲痛欲绝,差点想和她一起跳下去,她不知道对于死者来说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她父母会否永居于绝望之中。
似有警笛从天外传来,整座楼却仍是寂静无边,即便灯火仍通明,学生填满每间教室,从外看起来,也只觉有如人去楼空,月华独照般清冷。
笑安咬唇忍住痛苦,她在那之后,眼中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红色,漫天漫地,无法洗脱。
放学时,楼底已处理干净,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地面是怎么冲洗的,一点痕迹都不剩,这个世间仿佛她从未来过。只有雨水啪嗒啪嗒溅落在地上,溅落在每个人的心头。
思悦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回家的路上一直沉默着,整个世界只剩雨声和脚踩积水的声音,水声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将心情黏连在一起。
快入梅了。雨季前突然而至的雨水,奏响送别的哀歌。
她闷了很久才对齐光开口:“齐光,你认识她么?”
“嗯。”他只短暂的回了一声。
他和江明、舒遥是多年同学。
“红布说,她是非常美好、努力、善良、温和的女孩子,从不服输,从不放弃,可为什么呢?很痛苦么?”
“人世皆苦。”
思悦悲伤地盯着他的眼睛:“今晚教室里总有人在说什么:‘她肯定跳下去的时候就后悔了,只是来不及了。’、‘她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父母,父母多伤心啊。’、‘她就是想不开,不应该冲动的。’……
我真的好生气,逝者已矣,他们在说什么屁话啊?能不能至少尊重一下人家,难道真的不明白那时的她一定很痛苦么?踩在别人伤口上、尸体上指指点点,人不能这个样子的。正因为有这些人,痛苦才无法解脱啊,如果不能共情,就连闭嘴也做不到么?我好想,好想封上他们的嘴啊。”
“思悦,我们封不住世人的嘴,也不能忘记,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时间这种东西,会将悲痛清洗得连亲戚都不会余悲,而损失最大的只有逝者。”
两人沉默地分别,各自哀伤。
思悦第二天来到学校的时候,发现地面上即便冲洗得再干净,仍残留着些斑斑点点的血迹,一滴滴浓黑的小点,像溅落的眼泪。
昨天的积水仍在,倒映着耸立的教学楼。
她仰头看向顶楼:清洗得再干净,也不会没有一点痕迹,你来过,又飘走了,愿你在天安好。
今日,校园已恢复正常的喧嚣,没人再谈论这件事。雨后放晴,蓝天高远,卷云钩连。
每日都有新事发生,令人目不暇接,无心滞留在悲伤中。只偶尔从舒遥曾经的同学嘴里,零星蹦出她的名字,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思悦懒懒地撑着下巴,思考人生的意义,她很难从一件事中出来,一旦钻入牛角尖,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后退。
笑安还是正常地看书学习,但更沉默寡言了,闭眼全是那人坠落时的笑容,背景是无边无际的血海。
过后几天,两人皆因心不在焉被老班叫去谈话,思悦懒懒地应和着,甚至不知道老班究竟说了些什么。
晚饭的时候,她也很沉默。红布提议一起去操场散散步,消消食。
操场的看台上,坐着两个人,齐光和江明。
江明睁眼对着夕阳发呆,夕阳的强光刺激着虹膜生疼,生理性的泪水蓄在眼角。齐光拍了拍他,他低下头沉默。
思悦看到他们时,轻轻挥了挥手,齐光向她点头示意,两人隔着一个看台,一个在上哀伤地俯视,一个在下平静地仰视,没有对话,思悦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露出安抚的笑容,拉着红布离开了。
红布回去的路上还在说:“你们怎么了?”
“没有啊,他有事要做,晚上会来找我。”
“你们好有默契。”
思悦笑了笑:“还好。”
晚自习的时候,月考成绩出来了。可能是出了事故,老师们更急着把试卷改出来。
各科代表分发着试卷,思悦这次班级排名进步了13名,排到了26。
数学最后一题空白扣了16分,倒数第二题没有算完扣了4分,考了140,比均分高了5分。英语却还是垫底,但语文一向是她提分的科目,之前在班里一直没有垫底,都是靠语文一门撑着。至于物理化学,双满分。
徐畅打趣道:“我还没见过物理好数学一般的人,也没见过语文好英语不好的人,你真是占全了。”
“何出此言?”
“数学好物理不一定好,但是物理好的一般数学也很好啊。同样,英语好的语文不一定好,可语文好的一般英语都很好啊。”
“你这个结论有做过调研么?”
“啥?目之所见啊。”
“连信度区间都没有,全凭个人感觉,怎知不是认知偏差?”
“好吧。”
“所以啊,少年,不要随便给人下定义,我们可以分析背后的原因,但不要存有偏见。”
“老妹啊,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心情不好。”
“感时伤人罢了,人世间如果能多些包容,悲剧也会少一些。”
徐畅挠头,难以理解。
林章开口:“思悦,你数学做得很多了,看看英语吧,不要太放任兴趣和情绪。”
“可我觉得还不够啊。”
“那你觉得怎么算够呢?你的问题在计算,不是能立马提升上来的,是因为之前算的次数太少了,不够熟练。现在每天练习一下,等熟练之后,你数学就可以考得很好了。不是徐畅说的什么数学不好,你很好的。”
徐畅瞪着眼睛看他平淡地贬斥着自己,气得哼哧一声,埋头做题去了。
思悦挠挠头:“可我觉得我数学确实不太好啊,我还会困于难题,但我理化就不是这样,我可以百分百解决所有问题,嗯,就算不是百分百,也至少百分之99点9,所以我数学还有上升空间的。”
“你想要数学满分么?那不太可能,没必要强求完美。”
“不是,我知道,数学阅卷有硬性指标,无论如何必须扣几分,所以这十年加起来,全省都没有几个满分的。我只是想不管什么情况下,所有的题拿到手里我都会做。判卷的事,交给天意。”
“可你英语还有更大的上升空间哦,英语不难的,即便没兴趣,为它付出一些努力,它就会给你回报。”
“好吧。”
放学的路上,思悦问齐光下午怎么了。
他和江明与舒遥是多年的同学,彼此也很熟悉,前两天江明还在和他讨论,舒遥生日要给她送什么礼物,没想到礼物还在路上,却已是天人永隔。若说同学间谁最悲伤,就属他们几个了,而最难以接受现实的是江明。
江明一直固执又别扭,认定的事情便是怎么都不会回转,这个消息给他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在培训教室里,做题做到心态崩溃,把桌上的卷子全撕掉,跑出了教室,所以齐光才一直陪着他在操场发呆。
思悦听完,只能叹息一声,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她踮着脚,抱住齐光,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她很明白,齐光内心也一定很难过,只是他不爱表露罢了。
齐光将头深深埋在思悦的脖颈里:“无论如何,至少要好好活着。”
很快,一年一度的高考之日来临了。
提前两天学校就放假,布置考场。大家离校之前,还需要打扫卫生,挪桌子,粘贴座位号……
布置得差不多时,老班叫了站在自己手边的思悦和林章,去给4,5楼每个教室的黑板上写上板书,贴上注意事项。
林章便逐班在黑板上写下了:
“本场考试科目:
考试时间:
试卷共页”
思悦在一旁粘贴“注意事项”,每贴上一张纸,就感觉考试的气息离自己更近一分,心情也逐渐紧张起来。
林章在身旁叮嘱:“贴的时候要小心,尽量贴正。”
“嗯,我知道的。”
等他们贴完两层楼时,同学已基本走光了,齐光在楼下等了很久,询问同学才知思悦还在楼上。
他本打算上楼来找思悦,谁知所有楼梯都已落了锁,没人知道楼上还剩了两个人。
齐光通过铁丝网格看向孤零零的楼梯,不禁叹了口气,去找还在校的老师,帮忙开门。
两人走到一楼的时候,才发现被锁在楼里了,相视无奈。
思悦默默吐槽:“这是把我们忘了么?怎么出去呀?总不能让我从二楼跳下去吧。”
林章笑:“实在不行,我先下去,在下面接着你?”
思悦笑:“那还是我接着你吧,你更宝贵一些。”说着踮脚看了看,“不知道能不能翻出去,你会翻墙么?”
“当然会啊。”
两人闲聊着四下找出口,全都落了锁,连一只猫都钻进不来。林章站在二楼眺望:“完了,我没带手机,都不能联系李老师了。”
“带了也不行啊,那岂不是向他宣告偷带手机么?”
“你说我真从这儿跳下去,会不会明天就报某班某人摔断了腿?”
“太危险了。”
“那只能大喊求救了,你怕丢人么?不然就只能在这儿过个夜,等家里人发现我们失踪了,找遍全世界,我们才能被人发现了。”
“怕什么丢人,回家比较要紧。”
“算了,我嫌丢人,别喊了,过夜吧,反正有你陪着我。”林章笑得随意,靠着栏杆坐在了地上,眼神却带着晦暗的光,落在她脸上。
思悦笑着推了他一下:“太阳要落山了,你不嫌晚上冷啊。”
林章便握住了她推过来的手,顺势用力将她拉低身子,她有些不稳,差点摔进林章怀里。
正要发恼,林章伸手从她耳边发丝上取下一片叶子,拿给她看,笑意慵懒,眼中光芒却更盛:“喏,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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