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郑子恒加入轮椅竞速队的第二个月。
他受伤位置在胸腔肋骨水平面,从这儿往下便无知无觉,丝毫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下半身早已跟随着那场不愿回首的事故永远的远去了。只有三分之一的身体是忠诚的,大劫之后依旧选择了跟随自己。选择?郑子恒苦笑,自己早已经没有了选择,大脑理智在生理机制面前不堪一击,真是可笑。他的腿能选择动一动么?那个驰骋在中学篮球队的小前锋,那个带球过人速度无人能及的学生,已经永远死了。
他没有办法直接像十八岁的自己那样一个鱼跃打挺就敏捷起身,身为体育特长生所引以为傲的八块腹肌不复存在,它早已烂成一团赘肉,有点坠胀地环在郑子恒本该是精瘦的腰肢上,活像个中年发福市井男的啤酒肚,讽刺极了。
视觉上的伤害每一天都像噩梦般伴随着郑子恒,而无法起身的残疾更是在满怀希望的每天清晨直接刺破了幻想,让他不得不用敏感又脆弱的心灵去面对现实,这是最残酷的打击。认了吧,还能怎样?好歹床铺是特制的,郑子恒虽然没有办法直接起身,但是抓住床头的铁护栏后,凭借着双臂曲肘的力量,他顺利地将自己从躺姿变成坐姿。截瘫啊截瘫,连起床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截瘫让郑子恒重新审视了自己的身体。一点用都没有的双腿还是那么沉,沉甸甸的。就是它们让自己失去了自由,严重拖了自己后腿,自己每一天都像坐牢一样深陷在轮椅中。发火!发火啊!每一天,他总会在某些时刻发出一些无名火,急了,怒了,但又无能为力。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悲哀。
看着空荡荡的新的集尿袋,郑子恒多少放下了一些焦虑。难道是妈妈刚才帮自己插上了新的尿管换了新的尿袋了?那可以穿衣服和裤子了。
床铺软绵绵的,对于常人来说舒适的坐位享受对于要在上面穿衣服的郑子恒来说却是个糟糕的享受。他胸腔以下没有知觉,较高的受伤平面使他失去了控制腰部的能力。这种床铺他根本坐不住。
还是在轮椅上穿吧。他将双腿捞起来,重心刚稍微朝前一点,上半身就从腰部处对着,病恹恹地朝着前面并拢的双腿倒下,脑袋猝不及防地磕到了双膝上。真倒霉。他腹部完全无力,不得不用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费劲巴拉地将扑倒前倾的上半身扳会勉强直立的坐姿。坐不住是一个大问题,他不得不浪费一只手撑在身体的一侧,另一手空出来搬动丝毫不会动的双下肢。无能的感觉如影随形,时刻提醒着郑子恒自己是个瘫子。刚松开手,那两条死物般的腿便沉甸甸砸向地板,微微晃动挂在床沿。
尿袋在这晃动中被手臂压了一下,郑子恒惊叫着大喊了一声,这几乎是他的条件反射。空的,没尿,喊个鬼啊!意识到尿袋是干燥且全新的之后,郑子恒才缓过神来。尿液不能溅落,不能流出,这是他最后的自尊,也是最后的底线。
他抬起头,抬起的眼皮突然正对着床铺正前方的那面镜子。恐惧再度涌上心脏,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脸是我的,手是我的。可这又白又细的芦柴棒,是我的……双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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