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红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溶洞“先放一放”，意思很清楚。
她不想在检查组来的时候把溶洞的事放在桌面上。
溶洞是敏感点，村民刚闹过，省厅刚批了社会稳定风险评估，如果再报施工许可，等于把溶洞的事重新推上台面。
“孙经理，你告诉金总，溶洞保护性开发的施工许可，明天必须报。
检查组查的是程序合规，不是项目多少。
溶洞没有施工许可，才是最大的程序缺口。有了施工许可，检查组看到的是一条完整的程序链。
省厅审核、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施工许可。链条完整，他们就挑不出毛病。”
孙雪沉默了一拍。“申主任，你说得对。我这就跟金总说。”
挂了电话，申婵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窗外，清江的夜色已经深了。远处大桥桥位的方向，临时围挡的冷蓝色铁皮在夜色中彻底暗了下去。
老街的围挡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溶洞入口的香樟树在晚风中轻轻晃动着。
他收回目光，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办公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余倩从隔壁探出头来。
“申主任，程总刚才发了一条消息，问检查组的事要不要她出面协调。”
申婵停下脚步。“她怎么知道的？”
“检查组的事在省里已经传开了。程总在省里的关系网比我们想的更广。”
申婵想了一下。
“你回她，暂时不用。但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跟她说。”
余倩应声去了。
申婵走出管委会大楼的时候，夜风从江面灌过来，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己办公室的窗户。灯还亮着。方敏应该还在整理档案。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之前给林茹曦发了一条消息。“
陈启明全力配合。三个缺口明天中午之前补齐。
溶洞那边金秋红有顾虑，我让孙雪去沟通了。检查组的事在省里已经传开了。程晚那边在问要不要出面。”
林茹曦回得很快：
“程晚暂时不用。但你要注意。检查组来之前，周梅可能会有动作。”
申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他拧动钥匙，车子驶出管委会大门，汇入环岛路。
车灯在前方切开夜色，照出环岛路两侧的香樟树影。
那些树是吕承鹏四年前种的，现在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三天。检查组来的三天之前，他要把所有缺口补齐。
同一时间，省城某茶楼。
周梅坐在二楼靠窗的包间里，对面是省自然资源厅的一位处长。茶已经凉了半壶，两个人都没有续。
“检查组的事，你知道了吧？”周梅问。
对方点了一下头。“姜涛进去了。你这边有什么打算？”
周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溶洞的保护性开发，村民的意见还没有完全平息。
如果检查组来的时候，村民再闹一次，就会成为检查组的‘关注点’。”
对方看着她。“你想让村民再闹？”
周梅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包里抽出一页纸，推过去。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这个人，是周老栓的堂弟。
和周老栓关系一直不好。如果他去村里说几句话，周老栓那套‘龙脉’的说法就站不住了。
但如果反过来说。如果有人告诉他，管委会给了他堂哥一笔钱，让他堂哥闭嘴？”
对方把那张纸收了起来，没有再看。
周梅端起茶壶，给两个人的杯子都续上。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条细细的琥珀色的线。
“检查组来之前，总要有点声音。”周梅说。
她把茶壶放回原处。窗外，省城的夜色很深。
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连成两条缓慢移动的光带，像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
同一时间，村里周老栓的家。
老栓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
他的堂弟周老四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老四，你说这些人来找我，到底想干啥？”周老栓开口了。
周老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没有立刻回答。
堂屋里的灯泡瓦数很小，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桌子这一圈，墙角堆着的化肥袋子和农具全部沉在暗处。
窗外偶尔有狗叫，远处的江面看不见，但能听到风从江上刮过来，打在屋檐上的声响。
“哥，不是钱的事。”
周老四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那个溶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说里面有神灵。
咱们小时候放牛，爹妈都交代过，不许往溶洞里面扔石头，不许在洞口大声喊。
说是惊了神灵，清江要发大水。
这些话，你比我记得清楚。”
周老栓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周老四继续说：“现在管委会要动溶洞。修加固、做监测、搞什么保护性开发。
说得好听，但动就是动。
不管他们怎么解释，溶洞的根基一破，龙脉就断了。
龙脉一断，清江的水就不养人了。
咱们在岛上打鱼、种地、开民宿，靠的都是清江。
水坏了，谁都跑不掉。”
“人家有省里的批文。”周老栓说了一句。
“批文归批文。”
周老四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有点，“批文是官面上的话。咱们老百姓认的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检查组下周一就要来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检查组来了，看到村民在闹，他们就要掂量。
只要有人掂量，事情就有得谈。”
周老栓抬起头来。“谈什么？”
周老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两条路。第一条，溶洞不动。保护性开发改成纯监测，不修任何东西。
第二条，如果非要动，那就要给我们补偿。”
“什么补偿？”
“岛西头那片地，听说还空着。我们这些原住民，每家每户在岛西头分一块地盖还建房。
或者，一次性赔偿一笔钱。具体数额可以谈。
反正不能就这么白白让他们把溶洞动了。”
周老栓沉默了很久。堂屋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地走。
“老四，”他终于开口了，“你觉得申主任这个人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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