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二十六分，申婵的车拐进溶洞入口的岔路。
路面比环岛路窄，两侧的香樟树已经种了四年，枝叶在半空交叠，车顶擦过低垂的枝梢时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他远远看见溶洞入口的空地上已经支起了一顶深蓝色的折叠帐篷，帐篷下面摆着两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图纸和打印材料。
张准正弯着腰调整一块展板的角度，旁边站着两个管委会的工作人员，手里提着还没拆封的监测设备箱。
展台已经摆出来了。
比申婵预想的更早。张准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他把车停在空地边缘的碎石路面上，推门下车。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潮气，混着香樟树叶被风吹碎的清苦味道。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八分。周老四的人八点到，检查组九点半到。中间有一个小时零两分钟。
张准抬起头看见他，快步走过来。工装夹克的袖口沾了泥，额角有一层薄汗。
“申主任，展台七点前就摆好了。图纸是昨天连夜重新打印的，省地质勘查院的报告原件放在最上面。监测设备三台，两台是展示用的样机，一台是实时连接溶洞口传感器的终端。屏幕已经亮了。”
申婵走到展台前看了一眼。监测终端屏幕上跳动着溶洞内部的温湿度数据和微小位移读数，曲线平稳。他伸手碰了一下屏幕边缘，指尖冰凉。
“周老四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但村口有人往这边看。”
张准朝村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两个年轻人，骑电动车来的，在路口停了一会儿就走了。应该是去报信的。”
申婵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林茹曦应该在路上了。
“张准，你听着。今天展台你负责，我只做一件事，站在展台旁边，不主动说话。检查组来了，你负责演示和讲解。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延伸，不解释‘为什么快’，只说‘依据哪一条、哪份文件、哪个批复’。”
张准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点了一下头。“明白。”
“还有。如果周老四的人围过来，你不要去维持秩序。不要劝，不要拉，不要跟他们说‘让一让’。展台摆在这里，他们要看就看，要坐就坐。你只管展台。”
“如果他们坐到展台前面挡住呢？”
“那就让他们坐。你挪一张桌子出来，继续讲。检查组看到的是展台，不是桌子摆在哪里。”
张准又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七点四十六分。第一拨村民到了。五个人，都是中老年妇女，手里提着布袋子，走到溶洞入口对面的路边，找了块相对干燥的水泥台阶坐下来。她们没有举牌子，没有喊口号，只是坐着，偶尔低声说几句，目光不时往展台这边扫。
七点五十二分，周老四出现了。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比昨天祠堂里见到的更多。
有些人手里拿着小板凳，有些人直接坐在路边的石墩上。周老四自己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没有坐下，也没有走到展台前面。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展台的方向。
两件事同时发生了。
展台这边，张准正在调试监测终端的屏幕，蓝色光映在他脸上。
溶洞入口的香樟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枝叶间偶尔漏下一两滴昨夜的雨水，砸在展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静坐那边，二十多个人沉默地坐着或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旗，没有人喊。偶尔有电动车从村道上驶过，骑车的人朝这边看一眼，又加速离开。一只黄狗从人群旁边跑过，在路边嗅了嗅，又跑远了。
两个画面并置在同一个空间里，中间隔着一条不到十米宽的碎石路。
一边是深蓝色的帐篷、白色的图纸、亮着蓝光的屏幕。另一边是沉默的人群、灰扑扑的衣着、潮湿的水泥台阶。
申婵站在展台侧面，背靠香樟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八分。检查组还有一个半小时到。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敏。
“申主任，档案室全部准备好了。原始底档、会议记录、批复文件，按检查组可能调阅的顺序排列。会所和环形步道的材料放在第一排，溶洞的材料放在第二排。陈局长那边的专家签到表原件已经送过来了。”
申婵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零三分，张准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申主任，周老栓来了。”
申婵抬起头。村道那头，周老栓骑着一辆旧电动车慢慢过来。他把车停在静坐人群的外围，没有走进人群，也没有往展台这边来。他下了车，站在电动车旁边，远远地朝申婵的方向看了一眼。
申婵和他对视了一拍，点了一下头。周老栓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静坐人群，看着村道来的方向。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在等什么人。
八点十七分。天光比之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但太阳还是没有出来。
申婵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接起来。
“程晚，我在岛上了。”
程晚说，“先我就不去现场了。有什么事儿，随时联系，我知道可能有人要找我会所规划的茬。”
申婵挂了程晚的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程晚在岛上，但不去现场。
这意味着她看到了林茹曦的提醒，主动切断了与检查组的直接接触。
会所规划是姜涛可能发难的第二个点，程晚不露面，至少不会给姜涛“利益关联”的口实。
八点二十四分，张准忽然从展台后面绕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申主任，周老四动了。他往展台这边来了。”
申婵没有转头。他背靠香樟树，余光扫过去，周老四正从静坐人群里走出来，步伐不快，双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身后有两三个人跟着站起来，但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看。
周老四走到展台和静坐人群中间的空地上，停住了。
他离展台大约五米，离申婵站着的位置大约三米。
他看了一眼展台上的监测终端屏幕，又看了一眼申婵。
“申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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