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离开的马车里,阮冰愫静静地端坐在那里。
“居士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此一去,便要与尘间一切斩断牵绊。”
坐在她对面的女尼垂眸,声音淡得如同窗外簌簌落雪。
“没了。”
阮冰愫指尖抵在冰冷的车窗木框上,望着漫天翻涌的白雪轻轻摇了摇头。
“居士还在挂念沈家公子?”
对面女尼抬眼,目光锐利,一眼便看穿她心绪微动。
阮冰愫迅速收回心神,眸底重覆上一层寒霜。
“不过尘间一粒浮雪,转瞬便消融,有什么值得挂念。”
听她这么说,女尼脸上浮出一抹满意的神色:“如此最好。”
话音落下,马车之内,长久陷入一片沉默。
阮冰愫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转世佛女。
天命所归。
她在心底默然思忖,倘若自己当真便是寒竺刹等待已久的佛女转世,那沈书仇,会不会便是她命定相逢之人?
……
另一边沈府之中。
从覆雪的庭院离开后,他缓步走回晏璇诗居住的院落,立在了她的房门前。
他终究没有抬手推门而入。
对于满身伤痕、满心戒备的少女,他需要留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卸下心底的防备。
时光倏忽流转,二月尽,三月至。
那场暮春末尾的大雪早已消融殆尽。
料峭寒意尚未全然褪去,可属于三月的融融暖意,正一点点,自天地之间缓缓升腾开来。
夜幕沉沉。
用过晚饭,沈书仇正躺卧床榻,准备歇息,耳畔忽然传来几声咚咚咚的轻响。
声响自隔墙传来,隔壁,正是晏璇诗的居所。
沈书仇心中微微诧异,抬手,也对着冰冷的墙壁,轻轻叩了三下,算作回应。
就在他叩墙的声响落下之后,隔壁的动静骤然戛然而止。
转瞬,一声吃痛的“啊”,隔着墙壁传了过来。
隔壁屋内,晏璇诗捂着额头,踉跄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方才她本是犹豫许久,鼓起勇气,轻轻叩了叩墙,可听见墙对面传来回复的敲击声。
她猝不及防,一惊之下身子往后一仰,额头重重撞到了床角。
心底一阵慌乱,她屏住呼吸,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整个人缩在了墙根之下。
“我到底在做什么。”
晏璇诗捂着尚且发疼的额头,将脸埋进屈膝的双腿之间,细若蚊蚋地低声自语。
自从那日雪天,沈书仇同她说过那番话之后,他便再也不曾踏足这间屋子。
按道理来说,这本该是她乐于见到的局面。
她本就浑身是刺,一直警惕着旁人突如其来的善意,本该庆幸对方就此放手,不再来打扰自己。
可不知为何,那日他留下的话语,这些时日始终盘桓在她心底,久久挥散不去。
好好活着。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将她原本坚固的心绪搅得纷乱,让她茫然无措。
“为什么……当初要那样对我……现在却,又不再来了……”
她喃喃低语,声音微弱,消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咚咚咚!”
隔墙上,再度传来三下轻叩。
听见声响,晏璇诗小心翼翼抬起头,望向那一面隔开两人的墙壁。
迟疑片刻,她终究伸出纤细的手指,对着冰凉的墙面,轻轻叩了回去。
听着隔墙传来轻轻的回应,沈书仇眸色微柔,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他抬手,再度轻叩墙面。
墙那头的回应永远慢上半拍。
细碎轻柔,怯生生的指尖磕在青砖上。
“哒哒!”
带着迟疑与小心翼翼,每一声都隔了许久,才迟迟落定。
一墙横隔,两间寂静屋舍。
无人言语,唯有一声声浅浅叩响在深夜来回传递。
没有章法,没有深意!
夜色渐深,月华沉落。
沈书仇身为凡尘凡躯,熬不过夜深霜重,沉沉困意席卷四肢百骸。
几番应答过后,意识渐渐涣散,终是抵不住倦意,闭目沉沉睡去,再无动静。
他这边彻底安静下来。
隔壁屋内,晏璇诗还在固执地等待。
起初,她依旧保持着缓慢轻柔的节奏,指尖轻轻点墙,三声一停,安静等着对面熟悉的回应。
一下、两下、三下……
可必定响起的叩声,迟迟杳无音讯。
一次没有,两次依旧空空荡荡。
漫长的死寂压落下来。
少女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升起的温热,一点点发慌发凉。
指尖的敲击渐渐乱了章法,从原本的缓慢,变成细碎急促的轻点。
力道忽轻忽重,带着无措与忐忑。
他怎么不回了?
是睡着了?
还是……不想理她了?
无数细碎心思缠上心头,越等越慌,越敲越急。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
沈书仇是被耳畔细碎不绝的叩声轻轻唤醒的。
那声响极轻,断断续续。
他骤然惊醒。
脑海瞬间翻回昨夜画面,他熬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隔壁那道纤细固执的敲击,竟还在响起。
心头微震,沈书仇再无半分睡意,迅速起身整好衣衫,大步踏出房门。
他站在隔壁房前,未曾停顿,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晨光浅淡,寒意未消。
墙角处,晏璇诗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姿势,孤零零蹲坐在冰冷墙根下。
她垂着脑袋,眉眼轻阖,似是靠着墙壁浅浅睡去,可那纤细的指尖,还在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墙面。
一下,又一下。
沈书仇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就在他俯身靠近的刹那,少女猛地抬首。
一双清澈的眼眸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乍然看见身前站着的沈书仇,她瞳孔微缩,明显愣了一瞬,带着刚醒的茫然与猝不及防。
良久,她才僵硬转头望向窗外。
天色大白,拂晓已至。
原来,天真的亮了。
“你……敲了一整晚?”
沈书仇的声音沉哑。
晏璇诗只是静静望着他,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无需作答。
沈书仇目光落下,落在她始终敲击墙壁的那只手上。
初春回暖微薄,深夜寒霜刺骨,整整一夜反复磕碰冰冷青砖。
她纤细的指尖早已泛红肿胀,指腹皮肉微微发僵,看着格外刺眼。
沈书仇眉心骤然紧锁,转身径直走出房间。
见他一言不发骤然离去,蹲在原地的晏璇诗指尖微微一颤。
她嘴唇轻轻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可整夜未眠滴水未进,唇瓣早已被彻夜寒气冻得干裂泛白。
不过片刻,房门再次被推开。
沈书仇去而复返,手中握着一罐消肿药膏,步履极快地走到她身前。
不等少女反应,他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轻轻攥住了她肿胀微凉的小手。
掌心骤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晏璇诗浑身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微微挣动了两下,力道微弱至极。
不过须臾,所有挣扎尽数停歇。
少女僵在原地,垂着眼眸,一动也不敢再动。
“你不知道痛吗?”
沈书仇小心翼翼,一点点把药膏轻柔抹在她浮肿的指尖,语气责备。
听见这句话,晏璇诗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漫长岁月的磨难,早已让她对身体的苦痛麻木。
这般轻微的伤痛,于她而言,几乎已经感觉不到。
“这里已经不是牢笼了,夜里该在床上安睡,不要再蹲守在冰冷的墙根。”
涂完最后一根手指,沈书仇抬眼,目光认真地望着她。
“我……”
晏璇诗费力张开干裂的嘴唇。
话音才起,干裂的唇瓣骤然裂开一道细小的血口,一丝淡红缓缓渗了出来。
望见这一幕,沈书仇心底涌起一阵浓烈的怜惜。
他不再多言,俯身将少女轻轻抱起,缓缓将她安置柔软的床榻之上。
他垂眸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声音压得很低,缓缓开口。
“倘若你始终放不下过往的枷锁,那属于你的新生,便永远不会来临。”
“我去替你煎药,你好好躺着歇息。”
沈书仇开口说道。
说罢,他正要转身离去,衣袖却被轻轻拽住。
他蓦然回眸,只见床榻之上,晏璇诗缓缓抬起还敷着药膏的手指,轻声复述出那四个字:“好好活着。”
沈书仇微微一怔,随即也轻声回应:“好好活着。”
“这,便是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暗号。只是,你要乖乖听话才行。”
沈书仇缓缓补充道。
晏璇诗没有出声,只是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书仇这才转身,走出房门。
屋内只剩她一人,四下寂然。
晏璇诗抬起那根尚且带着药膏凉意的手指,静静凝望着,许久,她唇瓣微动,细若蚊喃。
“暗号……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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