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的第一日, 林枕棠陪着贺乾渊去太庙祭拜，虽然太庙并无供奉着几个，但是那礼仪依旧是十分的繁复, 等回到宫里的时候, 已经是深夜了。
忙了一天了，她有些困，却还强撑着想为贺乾渊取下衣服。
不过, 她只是刚刚伸出手去想为贺乾渊取下腰封, 手却被那人握住。
“阿棠，困了吗？”
听到这样的问询, 林枕棠摇了摇头, 她强撑着笑了笑，“没事的表哥, 枕棠不困。”
她这模样令贺乾渊也笑起来，他面容俊俏, 笑起来恍若谪仙, 此刻, 他的手正捏住林枕棠的柔荑。
贺乾渊俯下身来, 看着面前美人温柔的眉眼。
“都困得眼泪汪汪了，还撒谎。”他说着，有些心疼地双手环住林枕棠的腰, 将她抱起来。
此刻, 贺乾渊面容蹭在林枕棠细腻光滑的脖颈上，“知道你辛苦了。今日, 就让表哥照顾你，好吗？”
往日他上朝，表妹感念他辛苦, 从来都是亲自服侍的，如今，他也想这样照顾枕棠。
这话让林枕棠忍不住笑起来，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贺乾渊怀里抬头去看，看着看着，她忍不住亲了亲贺乾渊的脸庞，“谢谢表哥。”
“阿棠同我，何必客气。”贺乾渊说着，将林枕棠放在榻上，“来，就让贺璟服侍阿棠吧。”
说完话，他动作轻柔地为林枕棠换了新衣，然后又为林枕棠洁了面。
另外，贺乾渊还轻车熟路地为林枕棠旋开那些瓶瓶罐罐，为她小心翼翼地擦了各种润肤香膏。
或许是表哥的动作实在温柔又轻缓，又或许是林枕棠确实累了，总之，没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
看着小姑娘恬静姣好的睡颜，贺乾渊忍不住又弯起了唇角。
烛光噼啪一声，今夜该大年初二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美好而安宁，是他从前从来不敢奢望的。
＊＊＊
翌日并没有什么事，林枕棠慢悠悠起来了，一起来，她就看到贺乾渊正捧着一本《册府元龟》看着。
说起来，贺乾渊手里拿的这些书她也看过，却是什么也看不懂。
虽然字都认识，一些过去的事情她也知道些，可是那些内容实在无趣，她根本读不下去。
所以，看到表哥如今这样投入的目光，林枕棠有些羡慕，说实在的，这些书真不是一般人能看下去的。
她就这样托着腮看着贺乾渊，看他嫩白如玉的面容，看他平静又黑白分明的眼眸。
表哥的瞳仁漆黑又阴沉，说实在的，表哥虽然俊美，气势上却真的很吓人。
但如今，她不会怕他了。因为她知道，这个人，不过也就是一个寂寞又孤单的少年郎罢了。
他若身处黑暗，那么自己就做他的烛火，他若身坠冰窟，那么她也愿做他的太阳。
她要温暖他，还想要帮助表哥驱散曾经多少年都一直萦绕在他身边的无边黑暗。换言之，她想要他快乐。
说起来，枕嫣因为她这个想法嘲笑了自己好久，说魔鬼是不会变成神佛的，让自己不要白费力气。
可是林枕棠不同意，她知道表哥的心灵之中，总有一块是洁白无瑕的，她也相信，自己能改变他。
就这样看着贺乾渊的面孔出了神。突然，那个看书的人抬起头来，打断了他的思绪，“看够了？”
“嗯……表哥真好看……”林枕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以为表哥没发现……”
“你在哪里，做什么，我都知道。”贺乾渊说着展了展书卷，之后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又瞥过她，“甚至于阿棠在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林枕棠显然不信这句话，她努努嘴，“那表哥知道，去年除夕之夜，我许下怎样的愿望吗？”
看到这样的表妹，贺乾渊双眸的笑意更甚，他顿了顿，才轻声道：“我知道。”
“那表哥说说，是什么呢。”听着贺乾渊成竹在胸的回答，林枕棠有些不相信，此刻，她一双杏眼看着贺乾渊。
“你一定在想……想要我少杀人，对不对。”贺乾渊说着话，微微笑了笑，“毕竟，阿棠整日里想得，也不过就是那点事罢了。”
林枕棠：“……”
明显是被戳中了想法，这使得林枕棠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很快，她又道：“只对了一半而已，不过，不仅刚刚表哥说的那些，我还希望……”说着，她对上了贺乾渊那双阴沉的眼睛。
“我还希望，表哥能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这话一出，室内是长足的沉默。
半晌，还是贺乾渊开了口，他语气温柔，深深注视着林枕棠，“会的阿棠，会的。”
此时的林枕棠双眸已经带了泪，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然后背过身去，“还、还不知道表哥当初……”
“我的愿望是，阿棠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就知道表哥的愿望是和她有关的，这一下林枕棠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落下来，她不由得吸吸鼻子，听起来可怜巴巴，“表哥知道的，只要你快乐，我自然也——”
“我也是。”贺乾渊打断了她的话，此刻，他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温柔，“此生，阿棠是我唯一的仰仗。”
“不、不说了……”林枕棠不想再哭了，她擦拭着眼角，有些不好意思，“正月里，就不说这些了。”
贺乾渊依着她，“好，不说了。”
二人闭口不提了，于是林枕棠便令青鹊为自己梳洗，准备出门吃家宴。
她正描眉，突然在铜镜内看到贺乾渊走过来，他眉眼带着些笑意，语气里亦带着几分诙谐，“你怕是还不知道一件事。”
“什么？”鲜少见贺乾渊这样说话，肯定是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于是林枕棠也来了几分兴致，“发生什么好事了？”
“林枕嫣之前是否给你说过，她有了心仪之人。”贺乾渊说到这里，坐在了林枕棠身边，帮她拂开额上的碎发。
听到这话，林枕棠激动地坐直了身子，她一双眼睛紧紧看着贺乾渊，“是啊表哥，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那人是谁？”
这句话让林枕棠更是快要站起来了，“不错表哥，枕嫣不肯告诉我，我也不好追问，故此我也不知道……”
“那个人你是想不到的，便是卫稷。”贺乾渊也不同她绕圈子，直接说道：“那日有卫兵看到林枕嫣去了卫稷的府邸，第二日才出来。之后……果不其然，他昨日想我讨要赐婚的旨意。”
这话令林枕棠觉得难以置信，她顿了好久好久，才惊呼出声，“真的么？！是卫将军？！”
说着，林枕棠又觉得不可思议起来，“怎么可能是卫稷呢？！不可能是卫稷的，表哥你知道卫将军他、他是如何的阴狠毒辣，又怎么可能……”
这话让贺乾渊挑了挑眉，“阿棠，你在说谁？”
不怪他多问，毕竟，论阴狠毒辣，世人皆知，卫稷在他面前也只能排第二了。
听到这话，林枕棠连忙罢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表哥最温柔亲切了，怎么能和卫将军比……”
不说别的，表哥对自己，确实也算得上温柔亲切了吧？她也只能这样断章取义了。
贺乾渊听到这话，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在低下头时弯了弯唇角。
他的阿棠也太可爱了吧，睁眼说瞎话的时候，竟然也是这样的可爱。
林枕棠没有发觉贺乾渊偷偷笑了，她只瘪了瘪嘴，说起来，她也是没想到，卫稷这样忠心耿耿的大将，表哥也监视着呢。
看吧。表哥还是那样疑神疑鬼，对什么也不信任。
不过也不尽然，比如表哥对她倒是很信任，后宫之中竟然也不避讳外男……
这么想着，林枕棠看贺乾渊又顺眼了几分，于是她继续开口道：“表哥，你接着说，卫将军求赐婚了，然后呢？”
她急于想知道林枕嫣的反应，这个妹妹在这一点上，始终让人看不透。
可林枕棠还没等到回答，突然听到一个女声道：“然后枕嫣并未同意。”
“嗯？”林枕棠有些惊异，她抬眼看着林枕嫣，果然是怎么想也不明白，便皱起眉头，“为什么不同意？”
“没有为什么，不想罢了。”林枕嫣说着，微微一笑。
“那么，卫将军是你之前给我说的那个人吗？”林枕棠看林枕嫣这幅轻松的模样，又忍不住问。
说起这件事，林枕嫣倒是很坦然，“是的，之前我给长姐说的柳下惠在世，便是我们这位卫将军。”
“……”
话听到这里，林枕棠只觉得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林枕嫣了，于是她又道：“所以，嫣儿是已经不心仪卫将军了么？”
出乎她的意料，林枕嫣摇了摇头，“不，枕嫣依旧心仪卫稷。”
“这……”
明明心仪，却又不愿意嫁，这个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林枕棠不由得一时语塞，她又看了看贺乾渊。
贺乾渊倒是没什么表情，此刻他居高临下看着林枕嫣，声音清冷，“朕赐婚旨意已下，你若不从，便是抗旨。”
听到这话以后，林枕嫣很是上道，她掩唇吃吃地笑，“枕嫣只是说自己不愿意，可没说自己要抗旨。只不过，皇上……陆玟才死不到半个月，这么快枕嫣就嫁给别人，合适么？”
陆玟半个月前暴毙身亡，而林枕嫣甚至没有去主持丧事，用她的话说，那就是她和陆玟早就写好了和离书。
至于这话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
另外，陆玟的死，亦是未解之谜。
“皇上金口玉言，你照他的话做就是了。再说了，你又根本不在意这些。”林枕棠看着林枕嫣，无奈地摇摇头，“之前那个就算了，如今的这一位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的路……”
“日后的路长姐不必担心，男人罢了，不行便换下一个，这世上的男子何其多呢，卫稷之后自然还有别人，我林枕嫣还怕找不上合适的么……”说着说着，林枕嫣想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声音小下来，她看着贺乾渊讪笑一下，“自然的，这是枕嫣的一点愚见，皇后自然不会听进去的……”
贺乾渊：“……”
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林枕嫣赶紧闭口不说了，“枕嫣还有事，就、就先退下了。皇上皇后金安……”
看林枕嫣走了，贺乾渊的双眸终于瞥向了林枕棠，那一刻他双眼眯起，语气阴冷，“怎么？听得入迷了？”
听出了贺乾渊语气中的怒气，那一刻林枕棠觉得自己简直太冤枉了，她赶紧摇头，“没有、臣妾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恰好这时，奶娘抱着小公主走了进来，林枕棠看到孩子，松了口气，她伸出双手抱过来，轻声道：“父皇生气了，音音，快哄哄父皇呀。”
不过音音还不会说话，她只是看到父母就开心，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念有词。
林枕棠看着这一幕笑起来，贺乾渊的双眸里也满是柔情。
但很快，林枕棠的面容就堆上了痛苦之意，她似乎是难受极了，竟然突然干呕了一下。
这也让贺乾渊紧张极了，他赶紧环住林枕棠，为她轻柔地拍了拍背，“阿棠，怎么了？”
出乎意料的是，林枕棠的面容又在顷刻之间带上了娇羞，“表哥……”
她轻声说着，低下头去，“表哥，我有了，已经半个多月了……”
“什么？”贺乾渊完全不敢相信，他看着林枕棠，又问了一遍，“什么？”
“我、我有了，我有我们的孩子了。”林枕棠说着，重复了一遍，她抱住贺乾渊，“表哥，你又要当爹爹了……”
本来贺乾渊以为表妹身子羸弱，不会再有身孕，如今听到这个消息，实在是觉得欣喜。
表妹又有了他们的孩子。
只是……
很快，贺乾渊又心疼起林枕棠来。
“生孩子很痛吧？我不想让阿棠吃苦……”贺乾渊说着，叹了口气。
若是能有一种药来转换痛苦，他宁愿十倍百倍加注在自己身上。
“表哥。”突然，他的手被娇美的女子轻柔地握住。
林枕棠语气温软，“虽然很疼，但是想到这是我和表哥的孩子，我就很欢喜。”
“表哥。” 她轻声唤他，“只要我们就这样永远在一起，那么枕棠不论吃什么样的苦，都会觉得甜。”
“……傻阿棠。”贺乾渊的心仿佛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流淌过去。
他低下头来，蹭蹭林枕棠的鼻尖，“生同衾、死同穴。你我夫妻，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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