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主人的允许,蒋江第二天就打车去了陈杰的别墅。
家具都被盖上了防尘布,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房子里的人气已经散尽,透着股凉意。
蒋江先去了书房,发现原本放在这里的东西都不知所踪。
他不假思索去了小仓库,门被锁住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难题,他是为数不多知道钥匙放在哪里的人。
因为陈杰第一次搬家到这里是他过来帮忙整理的。
找来钥匙进入仓库,看到了无数的纸箱,应该就是视频中看到的那些。
蒋江不确定哪个是,开始地毯式搜索。
长久不透风的密闭空间,散着一股不好闻的味道,过了好一段时间才适应。
外面的箱子被翻得七七八八,目标资料并没有出现,他只好缩着身子挤进深处进一步搜索。
用钥匙划破胶带纸,第一张相框是他的照片,出现在视频上的那张。
第二张相框是他的照片。
第三张相框是他的照片。
整个箱子都是他的照片。
“大杰子没事收藏这么多照片干嘛?”
蒋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欣赏照片,觉得陈杰的拍摄技术还不错。
搜寻无果,又把毒手伸向了旁边的箱子。
这次不是相框,改成了相册。
主角变成了四个人,都是大学时候的活动照片,那时候青春洋溢还是他们的主旋律。
蒋江有些感慨,不顾形象地坐在满是灰尘的箱子一角上回忆。那时候无忧无虑,脸上还有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
看着照片自动补充当时的场景和对话,看到末尾几个人的黑历史照片,蒋江笑得不能自已。
承受重量的箱子受力不均,蒋江不受控制地从纸箱上摔到了地面。
一张泛黄的纸张从中掉落,蒋江没有看人隐私的爱好,可是自己的名字第一时间就入了他的眼。
手指不听使唤捡起,眼睛擅自阅读文字。
两三百字传递的信息犹如惊雷,劈碎了蒋江的认知。
他从来没有想过陈杰会喜欢自己。
反应了一分钟,眼眶慢慢湿润,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鼻子已经堵塞到影响呼吸,他只能张开嘴巴换气。
慌忙用袖子擦眼泪,沾落的灰尘眯了眼,极大的不舒适感快速袭来,酸涩的眼睛又多了一丝疼痛。
犹如他此刻的心情,他能懂陈杰单恋的苦,却无法感同身受陈杰多年来的煎熬和无奈。
就像他,满心期待,告白失败,休息几天重新出发。
而陈杰,从开始的时候就带着“无法告白”的绝望,在自己身边呆了好几年,这是怎样的毅力和勇气。
蒋江半眯着眼去最近的卫生间洗了把脸,等到恢复正常又折回了小仓库,想从中翻出更多不为他所知的东西,可惜那张泛黄的纸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只有陈杰知道,曾经那些一鼓作气、奋笔疾书的情书,在绝望的现实面前被撕得粉碎进入了垃圾桶。
更何况陈杰出国之前又重新整理了一遍,照片是觉得撕碎或者烧毁不吉利才保留了下来。
蒋江情绪稳定下来,已经没了心思寻找资料,物归原处,锁了门转身离开。
南城的天变得灰蒙蒙的,常年工作的太阳罢工了。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家里,刚进门就滑落在地,眼泪再一次喷涌而出。
蒋江已泣不成声。
陈杰喜欢他,他喜欢陈杰的小叔,每次三个人的场合,陈杰都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呢?
而他为了自己的恋情,不知让陈杰为难了多少次。
他明明知道叔侄两人的关系不好,还自私地拉着人配合。
尽管最后不过是他的一场单相思,但是跟陈杰相比,自己的伤心远远不及陈杰的万分之一。
名为心疼的情绪,被作家的细腻心思共情到了极致,泪流不止,身体小弧度振动。
以前的画面擅自出现,一遍又一遍鞭策蒋江的心脏。
他太自私了,他太笨了。
他无可救药地羡慕被陈杰喜欢的那个自己。
他卑鄙地认为,如果自己喜欢的是陈杰就好了。
一个人的房间,不开灯的客厅,小小身躯被漆黑包裹,他好像陷入了泥沼,在玄关处越陷越深。
身体疲惫地睡着,梦里依旧闪着过往的画面,那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抓不到的过去。
而他曾经想要抓住的人陈舒俊,正在经受沈玉的灵魂拷问。
晴空酒店vip包厢,秦浩带着沈玉正式跟身边的人打招呼。
在场的有陈舒俊、贺钧秋,因为知道周皓也会到,于是沈玉也把助理王程叫了过来。
沈玉和秦浩压轴登场,进入包厢的一刻,沈玉看见陈舒俊就没了吃饭的心思,在所有人来不及打招呼的状态下,又独自出了包厢。
换成别人,还有紧张的可能。
但那是沈玉啊,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几人不明所以,就连秦浩都还是惊讶的状态。
“你们先等等。”
秦浩开门追了出去,沈玉正在朝着出口的方向走。
“阿玉怎么呢?身体不舒服吗?”
被拉住胳膊的沈玉,带着歉意说:“对不起阿浩,我想我还没做好面对大家的准备,可不可以换一天时间。今天我买单,你让大家尽管吃。”
沈玉说完就想走,他被刚才包间的空气逼迫地喘不过气来。
秦浩把人带到隔壁空着的包间,关上包间门,把人困在墙角问:“告诉我怎么呢?”
“对不起,我觉得现在的心情不适合看到陈舒俊。”
沈玉一说,秦浩便知道了。
他温柔地抱着人安慰:“我知道你们几人感情很好,他那样做也确实不对。你就做你自己,不要怕得罪人,就算你把场子砸了,我也会帮你收拾的。”
男朋友的哄人方式太过独特,沈玉低落的情绪一下子就好了。甚至真的有种想去砸场子的冲动,不过嘴上还是说着:“我不是那么暴力的人。”
秦浩抚摸着脸颊,大拇指摩擦眼角,等人的情绪回拢。
沈玉嘴巴高高崛起:“我一看到他就生气,怕控制不好情绪,你就让我先回去吧。”
他心疼陈杰,也心疼蒋江,他没办法面对给两个人带来这么多不好回忆的陈舒俊。
不是因为陈杰和蒋江难过他难过,而是因为两个人都把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陈舒俊的言行。
这让他不服气,也不甘心。
或许他没有权利干涉别人的感情,可那是他兄弟啊,要不是现在是法治社会,真想出口恶气。
但是今天这样的场合,他不能让男朋友为难。
他今天以秦浩的对象出场,不能因为其他事情不给秦浩面子。
可是情绪涌上心头,他一想到陈杰为此事逃出国外就气不打一处来。
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那他能不知道吗?
在陈杰出国之前,他就派人调查了他口中的专家水平,搞来搞去那技术的源头是在国内。那本土中医理疗不比国外好啊,跑半个地球那么远。
当时要不是陈杰左右为难,急着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不然他能那么乖乖地配合他演戏,并且两天内就帮人找到了满意的房子?
鬼话,那房子他早就从肖恩手里购买,并签署了保密协议,肖恩在陈杰眼前依旧保持房东的身份。
兜兜转转一圈回来,结果蒋江告白失败了,陈舒俊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误会?
当事人能一笑泯恩仇,他沈玉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原谅的。
他就是替两个好兄弟不值,管他有没有掺和的资格,沈玉是铁了心地想玩玩儿陈舒俊的心态。
“既然来了,这饭还是吃一吃吧。”
刚才还闹着要回家的人,又主动牵着秦浩的手回到了包厢。
“不好意思,刚才手机落在车里了,我自罚一杯。”
沈玉的借口并不高明,不过大家并没有拆穿,看见沈玉开始倒酒,弄得几人不得不起身陪酒。
一杯红酒一饮而尽,沈玉用拇指擦掉嘴边残留的红色印记,不知所谓轻笑了一声,更是让众人一脸懵逼。
沈玉还想喝一杯,这样等会儿的胡闹就归咎于喝多了。
可惜酒杯被秦浩没收,他只好改变策略。
那声轻笑就像错觉一样,并没有影响后面的吃饭和交流,一顿饭比想象中吃的热闹。
就在大家吃饱喝足纷纷离开的时候,沈玉忽然叫住陈舒俊,整个包间只剩下三个人。
走在的队伍前列的人被无情地拦在了门外。
贺钧秋对沈玉不了解,问王程:“他们有过节?”
王程立刻否认:“不可能!我们老板才不是小气的人。”
周皓和贺钧秋都看着他,并不是不相信而是眼前的情况毫无说服力。
“老板今天不太高兴,估计陈作家得罪老板了吧。”这也仅仅是王程单方面的猜测,但是其他两人都听进去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还是留在了包厢外面静候,万一出现什么情况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一门之隔的包厢内部,三人重新坐回餐桌,气氛紧张,关系焦灼。
沈玉拿起酒杯,被秦浩按住手腕,眼神里满是担忧。
他轻怕安抚秦浩,含笑说道:“别紧张,我只是有些问题要问问他,我不喜欢使用暴力的。”
不笑还好,一笑就大大减小了可信度。
两杯红酒分属于陈舒俊和沈玉,后者拿在手里摇晃,姿势散漫极了。
“陈大作家,演戏演得开心吗?”
陈舒俊在吃饭的时候,就已经被沈玉鞭尸万遍。
不知是否心态使然,他感受到沈玉看自己的每一眼都藏着潜台词,而那些潜台词化作带着不同杀伤力的眼刀子,不断向自己袭击。
至于是什么原因,他心知肚明。
“对不起。”
沈玉想起地说:“我不是当事人,跟我道歉没用。”
秦浩担心沈玉喝多,把不断伸向酒杯的手反手握住。
从紧握的双手,他可以感受到沈玉在极力压制自己。
他真地生气了,而且气地不轻。
“我跟他们道过谦,但我不奢求原谅。”陈舒俊含住一口红酒在嘴里,等尝够了味道吞咽入胃。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陈杰喜欢蒋江,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出发点,让你心安理得干涉两人的事情。”
沈玉的话毫不客气,刀子重新藏进语言,句句听到陈舒俊的耳朵里都是刺眼的、心痛的。
他知这是他的报应,他也是唯一做错的那个人。
他无所辩解,又喝光了一杯酒。
“又是什么原因让你一坚持就是四年,自然到让蒋江喜欢上你的表演,长到让陈杰终于攒够了失望出了国。”
一字一句砸向陈舒俊,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眼神已经失了焦,身体无力靠着椅背,平日里的精英此刻失了神,难掩颓废之色。
秦浩欲开口劝和,被沈玉握手制止。
“你跟陈杰之间的事情,不应该连累蒋江。”
“对不起。”陈舒俊的嗓音已经染上了醉意,其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哭腔,还是被其他两人都听得真切。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是真地没看出来蒋江喜欢你吗?”
“对不起,我之前真的没有发现,是生日宴那次才开始有了猜想。”
沈玉长舒一口,盯着天花板不知想了会儿什么才说:“要是你刚才犹豫了一秒钟,我的拳头就已经飞到你的脸上。今天失礼了。”
没说出来的话千言万语,沈玉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不等秦浩反应,挣脱束缚率先离开了包间。
房门打开,门外的三人踉跄了一下,跟沈玉撞个正着。
沈玉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秦浩不擅长安慰,拍了拍陈舒俊的肩膀说:“他没有恶意。”
陈舒俊摆了摆手,让秦浩先走,看戏的三人又重新回到了包间。
事情憋得太久是会憋出内伤的,陈舒俊一直不想回忆的事实,再一次被沈玉质问,无异于公开处刑。
既然都这样了,那就更彻底些吧。
整个晚上寡言少语的陈舒俊破形象破摔,把隐藏的秘密全盘托出,围听的观众只敢听不敢言。
王程后悔,他不应该这么八卦的,他现在走来得及不。
以后没法正式陈大作家了怎么办?
另一边径直离开的沈玉在车上跟自己置气,因为秦浩的阻止他没有发挥到极致,也因为看到陈舒俊的样子心中再次更改了计划。
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仁慈呢?
是因为谈恋爱的原因吗?
总而言之不像他。
他可是凭借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个性,从中学开始就闻名学校。
昔日名声毁于一旦,悔。
秦浩帮沈玉把安全带系好,轻扶脸颊问:“还生气呢?”
沈玉扭过头不理他,“哼,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一点都不霸气。”
“就看在我的份上绕过他吧,你看他摇摇欲坠的状态,但凡你言语再过激一点,他可能会直接进医院。”
“啊?不至于吧,大作家看着不像弱不禁风的人啊。”沈玉对秦浩的话半信半疑。
要是这么没有脆弱,怎能凭借一己之力把事情搅地天翻地覆。
秦浩牵着沈玉的手耐心说:“那你也要看看这风是微风还是龙卷风啊。”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今天的功力发挥的还不到三分之一。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只会更过分。”
沈玉噘着嘴嘀嘀咕咕,他不想败坏在对象面前自己的形象。
虽然刚才咄咄逼人的一面已经展现地淋漓尽致。
秦浩没有多问一句,反而让沈玉觉得不适,他主动开口:“不用怀疑,今天的你看到的也是真实的我。”
秦浩浅笑,启动车子出发,他还挺喜欢沈玉的真性情的。
没有过多的猜忌,心直口快是最简单的沟通方式。
沈玉完全是有能力委婉的人,但是他偏不,偏要正面攻势。
伤害不是目的,为了让人更好的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
车子慢慢汇入主流,沈玉才想起刚才喝了酒,惊呼:“阿浩,快停车,你酒驾!”
秦浩这会儿笑出了声,宠溺地看着沈玉:“为了看着你,我哪敢喝酒。”
沈玉松开紧握的安全带,跟着笑:“你什么时候笑点这么低呢?”
“因为你啊。”
穿着运动服坐在驾驶舱的秦浩并不多见,有种年轻很多岁的感觉。加上微弱的光线衬托,下颌骨的线条完美到了极致。
沈玉就这样侧头看着秦浩,偶尔间的对视,默契的嘴角配合的微笑,整个车子里面的氛围都恰到好处。
要不是方向盘牵制住了秦浩的双手,整个氛围刚好适合发生点什么。
沈玉对自己的想法忍不住笑,转头看向车外的路灯。
刚才的那抹不畅快被汽车尾气排掉,心情再次跳跃到优秀线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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