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中一片漆黑,即使这样,朱妙奇也能感受到女孩的身体在流血。血液从他指缝间流淌,滴落在地上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死神的催命倒计时。
医疗包在周晨那,朱妙奇现在连给女孩止血都做不到,他头一次觉得周晨挖掘隧道的速度为什么这么地慢,慢到他他的双手被血彻底浸透,只能哽咽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不会……”
白梓的手搭在朱妙奇肩膀上,把他接近崩溃的情绪拉回,“不会有事的。周晨他很快就来了。”
朱妙奇不太敢相信,白梓的话听在他耳中是那么的没有说服力,于是张开口,喘息半天,艰难道:“真……真的吗?”
“真的。”其实我也不知道。
白梓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他想过屋里真的只有一个孩子的可能性,但他还是紧紧抓着朱妙奇,听女孩的声音从嘶喊到微弱,直至昏迷,再听不见。
如果女孩真的醒不过来,他便是间接的凶手。
良心的谴责与道德的折磨,让他最终放开抓紧朱妙奇的手。哪怕里面有人也还,是陷阱也罢,反正他做不到,活生生忍着,听一个女孩的生命隔着门消失。
黑暗中,朱妙奇低声哽咽,白梓抿着嘴不说话。地洞中两人的感觉被无限放大,朱妙奇听到了脚步声,他知道周晨带着医疗包来了。冲着传出声音的方向大喊:“周晨!快点!”
另一边,周晨听到了朱妙奇的喊声,两人离开的时间不短,周晨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加速使用异能,将通道在几息间打通。
破开的一瞬间,他看到朱妙奇满手血地抱着一个女孩,不知是谁的血,在手电的光下,刺眼极了。
“队……”
“周晨,医疗包救人!”
周晨被朱妙奇一喊,“好……好。”赶忙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绷带,酒精等跑到朱妙奇旁边。
周晨心里说了句抱歉,伸手解开女孩的衣服,还没看清伤口,女孩就被冻得无意识发抖。
白梓走过来,他的手伸到女孩头顶上方,阳光出现。
“好了、不冷了。”周晨看着女孩终于不再抖动,拿起沾好酒精的棉花,说:“忍忍,很快就好了。”
酒精先按压在腹部的伤口上,女孩被疼得死去活来,无意识地蹬腿,可惜踹在周晨身上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半点感觉。
好在刺孔虽然多,但扎不深,浅浅一层并未及内脏。周晨给女孩先把腹部的伤口处理好,包扎完成后,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盖上。这才抬起她纤细,没什么肉感的胳膊重复先前的步骤。
朱妙奇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把女孩交给周晨后在远处看着。同样帮不上忙的钱治宁走过来,发现他的身体在发抖,便皱着眉头拍在他的肩膀说,安慰说:“没事的,你们不是救了她吗?”
“不。”朱妙奇摇头,他满是血的手抓住钱治宁的手臂说:“不是的,本来不是这样的。”
“什么?”钱治宁以为他们是被里面的人发现后,一番搏斗才……
“我们,我们是看着女孩,变……变成这样的。”“我们听到女孩在叫,开门时弄出了声音,女孩大叫,我想进去但白……白哥怕……怕……”
“白梓怕是那时里面人的陷阱,抓着你过了很久才去救人。”钱治宁把朱妙奇接下来的话说完,问:“是吗?”
钱治宁的问话让朱妙奇意识到,要是自己直接挣脱开白梓,跑进去女孩就不会这样了。白梓没错,但是他就是受不了这样良心谴责,他的哽咽终于化成泪水,止不住流淌。
“都……都是我的错……”
“不,你没错。”白梓站在远处,愧疚道。他的太阳光照亮了黑暗,照亮了女孩的脸,温暖了她的身,可亮不了她苍白的脸,暖不住她流逝的血。
“你们没错。”钱治宁打断,两人的悲伤和自责,握住朱妙奇颤抖的手,认真说道:“观察情况是对的。要是自身的安危都无法保证,你们拿什么救人!”
钱治宁越说越激动,语调不断提高:“直接冲进去,要真是埋伏,你们让我和周晨怎么办!我们连给你们收尸都做不到!”
朱妙奇的手被攥得紧,伤口刺痛着,将他从崩溃中拉出。
钱治宁的胸膛起伏着,咽了口气,缓和情绪道:“你们不是警察,不是医生,更不是圣人。救人是你们的善良和心软,而不是必须职责和义务。”
他又回头厉声反问白梓:“要是又遇到求救的人,没有成功救到,让他在眼前死去,你们是不是要把命搭上去赔他啊?”
白梓被他尖锐的话语刺激,低下头,过了半晌,哑声道:“不会,我们也要活着。”
朱妙奇站在钱治宁旁边,虽然刚刚那些话不是对自己说的,但也受到不小的刺激,他把手从钱治宁手中抽了出来,同样低着头,哑声道:“不……不会的。”
钱治宁的情绪也很激动,现在两人被他吼醒后,傲娇道:“知道就好,别让我这次白吼了。”
“其实她晕倒是因为喊太久没力气了,血流得不算多。”周晨给女孩包扎完,站起来说:“睡一觉就好了,倒是队长你,手需要好好包扎下才是。”
从自责中被骂出来的白梓,朱妙奇:不早说,白自责了。
把两人从自责中骂出来的钱治宁:不早说,白骂了。
三人眼瞪眼,随后朱妙奇跑到周晨身边,拍了他几下尴尬道:“你不早说,害我们白难受到现在。”
“她一直蹬腿,我一个人处理伤口,哪有精力和你们说话。”
朱妙奇说:“有……有道理。”
白梓的情绪调节很快,在周晨说出女孩没事的时候,更是彻底冷静了下来,他说:“我们闹的动静不小,包扎完赶紧离开。”
“好,我尽快。”周晨冲朱妙奇说:“忍住了。”
“疼!”朱妙奇吃痛大喊:“你……你轻点。”
绷带缠完后,白梓抱起女孩,他身上亮着光,散发热度,让只穿了一件毛衣的女孩不至于在昏迷间被冻着。
四人从地道中快步来到事先清理好的房子中,周晨铺好睡袋,让白梓把女孩放上去盖好被子就上楼去找钱治宁去了。
离开了人形太阳白梓,女孩缩着身体,蜷成一小团。白梓看了看周围,从里屋找到一个满是灰尘的枕头,在空中掸了掸,又脱下的外套包裹着,用光暖热乎后塞到女孩的怀里。
女孩感受到热气,伸出手抱住枕头,再次缩成一团,平稳睡去。
白梓见女孩不再冷后,又看了眼已经爬到睡袋中睡着的朱妙奇,安稳的呼吸声传来。
刚想上楼,白梓听到朱妙奇皱着眉头小声嘟囔:“真冷啊。”他摇了摇头,又从里屋拿出一个枕头,同样的方法用朱妙奇盖在睡袋上外套包裹,塞到他的怀里。
看到朱妙奇的眉头舒展,他放心地往天台上走去。
天台上,周晨和钱治宁站在外面。
周晨被风吹得把衣服裹紧,钱治宁则一如既往地倚在墙上。他嘴里叼了根烟,见白梓上来后,把烟夹在食指与中指间,吐出嘴中的烟气,侧头问:“来根?”
“来一根吧。”
“哝,接好。”钱治宁另一手伸到口袋里,把剩余不多的烟盒扔给白梓。
白梓接住,从里面拿出一根食指尖夹着,不一会香烟头子出现红点,开始冒烟。他把烟叼在嘴上先抽了一口吐出后,才把烟盒扔还给钱治宁。
不抽烟的周晨打了个喷嚏,问:“队长睡了吗?”
白梓回答:“睡了,还说梦话呢。”
周晨继续问道:“白……白梓,你不去休息吗?”
白梓叼着烟说:“睡不着,上来吹吹风。”
“怎么、被我吼得睡不着了?”钱治宁弹了下烟灰,打趣道:“我要不要现在道个歉?”
“没。你说的在理,道什么歉。只不过……”白梓吐出烟气,把烟拿在手中:“这种事,很少有人能像你那样,想得那么明白。”
白梓想到钱治宁晚上说的话,看向他,好奇问:“有故事?”
“有。能说出这样话,怎么没故事。”钱治宁反问:“感兴趣?”
被钱治宁这么一说,白梓反而不感兴趣了,他抖了抖食指:“你要不想说可以不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你不知道自己救的到底是人,还是畜生。”
“和……和你退役有关?”躲在背风处的周晨开口问道。听钱治宁说过,他是因为救人伤到手腕,无法再支持长时间训练,这才遗憾退役的。
“哦?”结合钱治宁之前态度,白梓猜到了大致,问:“不后悔?”
“不后悔。”钱治宁烟抽完,又拿出一根点燃夹在指尖,仰头看向天空,感慨:“披着人皮的畜生终究还是人,不后悔但不甘心。”
“那年我刚十八周。”钱治宁看向白梓:“你也练体育的,知道羽毛球十八周就分到青年组去了,和我比赛的都是卡年龄限,快二十的人。不过那时我人拼,想着不就比我多练了两年,怎么?还能厉害顶天了。我发了疯,不要命的练,还真从省赛拿了个单打冠军,就差几天后去首都打决赛了。”
“那几天救人受伤了?”白梓顺着话问道。
“对,一女初中生被人追得闯红灯,汽车没来得及刹车,差点撞她身上。当时我也勇,跑过去推着她直接撞到了对面的摩托车上。摩托车翻了压在我和那女生身上,车后镜被撞碎了,女生被我护着,没事。但碎片正好嵌在我手腕上。”钱治宁说着还笑了笑,撩起右手袖子露出手腕:“留下一个老深的疤了。看,现在还在呢。”
白梓瞄了眼,不用异能,乌漆麻黑的,他也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隐约见腕上横着深一道,和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
“所以,最后那女孩为什么闯红灯呢?”周晨问道。
“我那时被抬进医院,俩人都没见着,一年后偶然遇见才知道的。”钱治宁吸了口烟,呼出,回想了半天才继续道:“当时在医院,我复查,那女孩父亲一点没变,拉着她从妇产科出来。她爸认出我了,拉着我不让走,不断道歉。言语间,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知道了。”
钱治宁笑了笑,言语间充满了嘲讽:“你们猜怎么着。她爸是来带人打胎的,小小年纪,在外面瞎搞,乱认识人。有个男人说睡一觉就给钱买苹果机,结果苹果机没得到,得了不懂谁的种。当年也是,那女孩要买苹果机,家里不给,就偷了钱,正巧给她爸发现了,搁在后面追着要钱。”
他把烟吸一大口,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压,用一种过来的姿态说:“所以啊,别把救人这事看得太重。在末世,认识的都能为了吃的往背上捅几刀,何况不认识的。”
“不嫌碍事杀了已经很不错了,还救?哪来那么多善心发散。”
白梓就是被认识的人从背后捅刀,才一个人在外生死一线的,对于钱治宁的态度,他认可但不赞同。
周晨沉默了半天,小声说:“这些话,我们说说就行了,别当着队长面说。”
“知道。他那种性子大大咧咧的,一看就没经历过事。今晚这事,估计对他刺激也不小。”钱治宁接触没几天就知道了朱妙奇估计是那种家境富裕,从小顺风顺水,没受过搓吃过苦的富贵人家孩子。
大大咧咧又心思敏感,运动细胞好还喜欢刺激挑战的,这种人末世前或许还挺多,搁现在性格还没变的,钱治宁打心底觉得和吉祥物似的,吉祥物当然要宠着的。
这不,年龄最小,朱妙奇当了个队长,虽然这队长一点也不靠谱。
周晨:……
他能说他本意不是这个吗?他总觉得今天的钱治宁有点不一样,像是解开了什么心事,人变得放肆起来。
关于朱妙奇这点,白梓也同意,身体成年了,但心底还是个孩子。这让他又想到了沈浩渺,沈浩渺也是,总是傲娇着,嘴硬,口是心非比小孩子还难哄。
白梓抬头望着天空,失去了人类化工污染的夜晚,雾霭散去,点点繁星闪烁,是许久不曾再见的美景,也不知道浩渺他现在怎么样了。
“想女朋友了?”钱治宁一看白梓惆怅,感慨的表情就知道,男人只有在想老婆的时候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没。”白梓顿了下改口:“还没追到呢?”
“那追到了记得告诉我,给你庆祝脱单愉快。”
好歹钱治宁也说了半天自己事,白梓回了个笑脸,说:“行,一定。”
钱治宁本来觉得白梓这个后来加入的,人冷冷的,有点装。今晚这几件事下来,装是真的装,但相处起来也不错。他调侃完白梓,又调侃周晨:“周工程师打算什么时候脱单啊,总不能一直当个老妈子吧。”
“我哪?啊……啊切!”周晨打了个喷嚏缩到门后,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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