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最后感受到的，是身体下方冰冷的实验台。
下一瞬，那点触感也消散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林宇也不知道自己停留了多久，意识悬在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昏暗里，轻得感觉不到身体，也找不到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
直到前方渐渐多出一扇门。
浅灰色的门板，边缘有几处不起眼的磕痕。金属门把手似乎被人用很久了，握持的位置磨得发亮。门后隐约传来说话声，许多脚步混在一起，隔着厚实的门板听不真切。
这扇门，让林宇觉得无比熟悉。
他靠近那扇门，脚下随之有了坚实的触感。
手掌搭上把手，熟悉的体温也回到了皮肤里。
推开门。
明亮的光线从门缝间涌出，铺满全身。
“林宇，觉醒完成！”
觉醒台旁的工作人员盯着检测屏幕，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
“新职业，【万象制卡师】。职业评级……金色史诗！天呐！”
林宇呆呆的看着一切，下一刻不自然的抬起手。
两张卡牌悬在指间，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浮动。
【鬼牌】。
【倍化卡】。
鬼牌上的小丑咧开嘴，冲他挤了挤眼睛。
工作人员惊喜的反复核对数据，觉醒大厅外也有记者收到消息赶来。大门打开时，闪光灯接连亮起，话筒从警戒线后伸向这边。
“林宇同学，请问你对新职业了解多少？”
“你的两张伴生卡牌分别有什么能力？”
“你接下来会进入哪所职业学院？”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宇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先从旁边抓住了他的胳膊。
“让一让，刚觉醒完呢，哪能一下问这么多。”
母亲挤进人群，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看到林宇从头到脚都好好的，她这才去看那两张卡。
“这就是你的职业？”
“嗯。”
“真好看，我儿子真棒！”
卡牌上的技能说明，她其实一句也看不懂，但夸起来依旧十分认真。
父亲跟在后面，平日里的沉稳的父亲依旧想尽力的把脸板上，偏偏嘴角一直往上翘。
“回家再研究，别堵在这里。”父亲清了清嗓子，“你妈从下午就在准备饭，再耽误一会儿，菜都凉了。”
一家人从学校的觉醒中心离开。
记者追出一段距离，被老师拦了回去。喧闹渐渐落在身后，傍晚的风沿着街道吹来，带着路边饭馆的油香。
母亲一路都在问觉醒时疼不疼，职业力量留在身体里会不会难受。父亲偶尔插上一句，关心的是训练会不会伤身体、新职业有没有合适的老师。
林宇夹在中间，只能一个个回答。
到了街口，母亲猛然记起锅里炖着的排骨，拉着父亲加快脚步。父亲一边提速一边嘟哝着火他早就关小了，再说了，瑶瑶还在家里呢！
街边的店铺亮起灯，放学晚的学生骑车从旁边经过。卖水果的老板认识父亲，远远问了一句觉醒结果。父亲摆摆手，只说还行。
林宇跟在他们身后，将两张卡牌收进掌心。
回家的路原来这么短。
“怎么才回来啊！我在手机上看到了，金色史诗级职业啊！！”
林瑶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早早等在饭桌旁，手机上还开着觉醒中心刚公布的职业资料。见三个人进门，她立刻迎上来，注意力全在林宇指间露出的卡角上。
“这是什么啊？”
“职业自带的卡牌。”林宇说道。
“拿来！”
林瑶伸手便抢。
林宇把卡牌举高，鬼牌却自己从他指间滑了出来，飘到林瑶面前。卡面上的小丑学着她伸出手，又在她碰到之前飞快缩了回去。
她追着鬼牌绕了半张桌子。
“我去，哥，你的牌成了精了！”
“洗手吃饭。”
母亲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用胳膊挡开飘到汤碗旁边的鬼牌。
“卡也别往菜上放。多厉害的卡，沾的全是油也不好看啊。”
鬼牌老老实实回到林宇手里。
饭桌上摆得很满。
炖了大半个下午的排骨一夹就脱骨，炒菜还冒着热气。父亲从柜子深处拿出一瓶放了很久的酒，给自己和林宇各倒了浅浅一杯。母亲本来不让林宇喝，父亲说觉醒是大事，抿一口不碍事。两个人为这点酒争了几句，那只小酒杯最终还是留在了林宇手边。
林瑶把职业资料投在桌面上，一边吃饭一边往下翻。
“你们说，我以后会角色个什么职业，能不能强过我哥？”
父亲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道：“我估计悬，你没你哥聪明，没你哥个子高，身体也没他好……你还挑食！”
“他也挑食！”
“我什么时候挑食了？”
“香菜不吃，芹菜不吃，肉挑出来全扔我碗里。”
林宇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吃你的吧。”
林瑶立刻低头咬了一口。
父亲问了几句技能，话题慢慢拐到学校。他觉得本地职业学院离家近，母亲又说难得觉醒出这么好的职业，该去更好的地方看看。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便把问题推给林宇。
“还早。”林宇给自己盛了半碗汤，“先把职业弄明白再说吧。”
“对，慢慢来。”母亲立刻接过话，“今天才觉醒，急什么。”
慢慢来。
林宇喝完那碗汤，胃里暖融融的。
饭后，父亲收起没喝完的酒。母亲催林瑶收拾碗筷，又把林宇赶出厨房。
“浴缸里的水给你放好了，去泡一会儿。觉醒折腾了大半天，今晚早点睡。”
“他怎么不用洗碗？”林瑶抱着一摞碗抗议。
“你觉醒那天也不用。”
“啊……”
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还夹着父亲提醒她别把碗沿磕坏的声音。
林宇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里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浴缸里的水温比平时洗澡稍高，手指探进去微微发烫，等脚踩到底部，那股热意便顺着小腿往上爬。
他慢慢坐进水里。
热水漫过腰腹，贴住胸口，从肩膀两侧轻轻荡开。最初那点灼热很快变成酥麻的暖意，顺着紧绷的肌肉往深处钻。
林宇把后背靠上浴缸。
坚硬的边缘恰好托住肩胛，卷起来的毛巾垫在颈后，高度正合适。他本来只打算泡一会儿，但身体沉下去以后，手脚便懒得再动。
热气扑在脸上，睫毛也沾了水珠。
林宇抬起一只手。年轻的手掌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指节松松弯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藏在身体深处的疲惫也顺着指尖渗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散开。
肩膀沉进水中，绷紧的后背贴住浴缸，腰腹与双腿很快也卸去了力气。每一处重量都被热水稳稳托住。胸腔缓慢起伏，吸进来的空气温热湿润，呼出去时，连骨头缝里的倦意都变轻了。
“小宇，别在里面睡着了，水凉了要感冒。”
“知道了。”
林宇应了一声，仍旧靠在浴缸里。
他往下滑了少许，让热水漫到锁骨。水面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拍在皮肤上。外面的声音隔着门和水汽传进来，软得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剩下熟悉的语调。
舒服得什么都不必想。
等水温降下去一点，林宇才从浴缸里起来。他擦干身体，换上宽松的衣服，踩着拖鞋回到房间。
房间里开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床单刚换过，布面平整，带着晒过太阳的干燥气味。被子蓬松柔软，手掌按下去，会慢慢陷出一个浅坑，松手后又一点点鼓起来。
两张卡牌被他放在床头。
这两张卡牌厉害啊！如果配合起来的话，似乎能达到无限复制的效果……
林宇一边想，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或许我的未来会很精彩呢，会比那些红色神话级职业要精彩的多。
这份能力太强了。
枕头托住后脑，刚洗过澡的身体陷进柔软的床褥。被子盖到胸口，轻轻压住身体，也把浴室里留下的温度锁在了里面。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远处偶尔有车经过。父亲不知道在外面折腾些什么，母亲催他别折腾了，有事明天再弄。
有事明天再弄……
林宇闭上眼睛。
明早该试哪张卡？明天好像还有很多事呢。
林宇想开口回答，嘴唇却懒得动。明天醒来再说也来得及。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很快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
残留在皮肤上的暖意向身体里面渗去。
他像是仍泡在那池热水里，又像回到了某个睡意深沉的午后。有人替他关好窗户，有人放轻经过门外的脚步。整个世界都知道他累了，于是把声音压低，把灯光调暗，把会惊扰睡眠的东西拿远。
困意从眼皮落进意识深处。
半梦半醒间，似乎还有许多人和他一起躺了下来。
背了一整天的竹篓被放在墙边，磨破脚跟的鞋脱在床下，摇晃的油灯也让人轻轻吹灭。疲惫属于不同的人，躺下去时的叹息却混在了一起。
那些陌生的安稳从远处漫过来，与热水、被褥和家人的声音交融。
林宇睡得更沉了。
明天要做的事失去了先后，两张卡牌也只剩几团朦胧的微光。他不再分辨耳边是谁在说话，也分不清包裹自己的究竟是水，还是被子，亦或者是光。
暖意贴着他的呼吸起伏，沿着意识的边缘缓慢渗入。他经历过的一切都沉进这片安稳，被柔软地托住，每一处旧日的刺痛都渐渐舒展开来。
他彻底睡了过去。
梦境散开，声音远去，最后一点光也熄灭。
漫长的安静里，温暖从四面八方合拢，耐心地漫过他存在过的每一道痕迹。
一次。
又一次。
但林宇仍然能够感觉到自己。
那片恒定的安宁逐渐泛起波动。
某种庞大得无法衡量的注意力集中到这里，反复触碰着那个依然清晰的存在。
一个声音贴着林宇的意识响起，温和中带着困惑。
“你明明都愿意留下了……”
“为什么还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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