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散了之后，李建军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祖庙门口，看着坳子里的族人三三两两地散去。几个李子坳的老人拄着拐杖走过来跟他打招呼，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建军，祖上有灵。”李传福太爷爷最后一个走。他拄着拐杖站在门槛里面，回头看了一眼香案上那本名人录。老人开口说话，嗓门很大。
“后面的事，你办。我老了。看不动了。”
李建军点了点头。李传福转身走了。祖庙里安静下来，只剩香案上几根蜡烛还亮着。李传厚太爷爷还坐在后殿的椅子上。李建军走进去的时候，老人正低头看那本名人录。簿子摊开在最后一页。李建军之前写的那三行字还在。顾长卿归宗，李廷水归族，顾家庄接脉。李传厚抬头看见他进来，把簿子合上。
“你打算怎么造册。”
“请人。专业的。故宫博物院的退休专家。省博物馆的人。三方一起。一件一件清点。拍照。登记。入库。”
李传厚点了点头。他把簿子搁在膝盖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太爷爷当年走驿道之前，来祖庙里坐了一整夜。我陪着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李家的东西，封了六百年。该见光了。但他又说，见光之前，得先看看这世道有没有准备好。”
李建军在后殿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爷爷写在账本最后的那句话。民国三十七年。李家主脉伤三人。支脉死七人。井中有物出。那些东西差点出来了。爷爷封了井。如今六百年过去了。世道变了。但人心呢。
他走出祖庙。赵铁军已经在坳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周承业。周承业手里攥着那只小木匣。匣子上的“周”字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他看见李建军走过来，把木匣递过去。
“这个你留着。周家信物。以后暗脉的事，你说了算。”
李建军接过来。他把木匣揣进口袋。周承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李建军。我回北京之前，想跟你说一件事。周素云背后那个人，是我。我让她找暗脉。我让她偷金粉。我想逼李家人出手。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守得住。你守住了。我输了。”
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目光很平静。李建军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没输。周家守了六百年。你找了三十年。你只是想看看东西还在不在。在。好好地封着。一件没少。”
周承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车子走去。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我回北京之后，会把这三十年查到的所有资料寄给你。周家和李家开归墟的原始记录。我爷爷带出去又带回来的东西清单。全在里面。”
他坐进车里。车开走了。李建军站在坳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碎石路尽头。赵铁军走过来，低声说：“老板。省博物馆那边我已经联系了。他们说派人过来。但有个条件——他们想先看一件东西。说是要鉴定真伪。”
李建军转头看他。
“谁带队。”
“一个副馆长。叫孙茂林。他说他明天到。”
“让他来。东西在暗脉里。他看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孙茂林到了江州。
李建军在槐树巷的老槐树下面见了他。孙茂林五十来岁，矮胖，戴一副厚底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人背着一只工具箱。他看见李建军，快步走上来握手。手掌潮湿，力道很足。
“李总。久仰。省博物馆的孙茂林。您那个暗脉里的东西，我们领导高度重视。派我先来看看。如果是真的，省里可以出人出钱，帮您建馆。”
李建军点了点头。他带着孙茂林往矿口谷走。到了铁门外面，顾德义已经等着了。几个人下到石室。三爷爷坐在石凳上，手按着柱面。他看见李建军带着陌生人进来，睁开眼。李建军跟他说了两句。三爷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李建军带着孙茂林走到柱子底部的缝前面。他把木匣掏出来。木匣上的“周”字碰到缝里的暗金光，亮了一下。缝扩大，露出石阶。孙茂林站在缝前面，低头看着石阶。他伸手碰了一下石壁。指尖触到暗金色的纹路，缩了一下。
“热的。”
“嗯。下去。你一个人跟我下去。你的人在上面等。”
孙茂林犹豫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走到石室的时候，孙茂林站在石案前面，盯着那只铁函看了很久。李建军把铁函打开。把那本册子取出来放在石案上。孙茂林戴上白手套，拿起册子翻了几页。他的手在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明朝嘉靖年的装帧。银线装订。这种工艺，只在故宫的藏品里见过。这是真东西。真东西。”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李总。这上面记的东西。万件。全在这里？”
“全在。一件没动。”
孙茂林把册子合上。他摘了手套，看着李建军。目光里有东西在转。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有些哑。
“李总。我干这行三十年。没见过这么多东西。省博物馆想跟您合作。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没法估。按市场价算，至少几百亿。您要是交给我们，我们只能帮您保管。不能帮您变现。”
李建军把册子放回铁函。他盖上盖子。看着孙茂林的眼睛。
“孙馆长。我没打算变现。这些东西是李家的。也是这个国家的。建馆之后对外开放。三成收入归族用。七成继续封存。你们负责保管和技术。我负责钱和人。一件不卖。一件不散。”
孙茂林站在石室里，看着李建军。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他伸手握住李建军的手。这一次力道很稳。
“行。我回去打报告。省里批了，我带团队来。一件一件清点。造册。入库。”
李建军带着孙茂林往上攀。走到石室的时候，三爷爷还坐在石凳上。老头看见他们出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嗓门很大。
“看完了？”
“看完了。”
“真东西？”
“真东西。”
三爷爷笑了一下。他攥着珠子，手按着柱面。暗金色的光从柱子底部往上爬，已经爬到半人高的位置。新根在长。老头守着。稳得很。
李建军把孙茂林送上车。车开走之后，他站在矿口谷外面，掏出手机拨了林薇薇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薇薇。省博物馆来人了。东西是真的。准备建馆。”
那边传来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我外公刚才打电话来了。他说省里要给你批一块地。建馆用。就在槐树巷老槐树旁边。你之前买的那块绿地。”
李建军攥着手机。他想起老槐树底下那道侧门。侧门还在。门后面的账本他取了。但侧门本身没有封。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块地够大吗。”
“够。我外公说，省里把旁边那几栋老房子也划进来了。一起给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矿口谷外面。太阳挂在头顶，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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