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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


李泉——或者说拜龙教对黄昏的迷信,倒是让许眉争取了休息的时间。黄昏,在旧时被看作一天中的开端,是灵气最为浓厚的时刻。黄昏月升日落,黎明月落日升,这两个时刻,月神与日神将一同监管世间的一切。有了月与日的守卫与祝福,世间生灵可以放心行动而不必担心面临危难——当然,这都是旧时的说法了。

许眉的确已经筋疲力尽,回了家,也顾不上招待何云夷,把他和怀玉丢外面自己回房去洗澡换衣服了。何云夷吗,她觉得,他们虽然也不能说是莫逆之交,但怀了什么鬼心思彼此也算是揣摩干净了。相互利用,相互得利,不用迂回交流,不必像在别人面前一样带着个谦恭、疏离、笑眯眯的面具,这可舒服太多了——世间居然有这么单纯的利用关系!简直是天赐。就让他自己招待自己好了,她现在是没那个心情。

坐在客厅里的怀玉可没那么惬意。她如临大敌,警惕地注视着何云夷的一举一动。外男!还是一个对许眉没安好心的外男,就这么如若无人般坐在她们的房子里。她的许眉应该是随心所欲、自由自由的,她要高贵傲慢地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谁要和这种乱臣贼子平起平坐!怀玉看着何云夷就火大。

但也正因如此,芷娘才会亲自去监视王宫的动静,而不是把这项差事交给何云夷。芷娘怀玉是知道的,当年商厉帝身边大名鼎鼎的女将军,却在厉帝篡权之前罢官回家,恰好躲过了后来腥风血雨的斗争。芷娘离开的原因无人得知,但她对厉帝忠心耿耿,众所周知。厉帝钦点她做身边的护卫,是厉帝最放心的心腹之一。她既然对厉帝忠诚,自然也不会伤害许眉。何云夷就不一样了——谁知道他会为了邶国对许眉做什么事情呢。

许眉将沾血的衣服烧成灰烬,她擦去身上的血迹,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也懒得出去见人,直接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因为打算离开邵国,屋子里大部分东西都已经收拾干净,能变卖的变卖,没有用的便扔了。现下,除了她身下这张硬邦邦的木床,只剩下一张桌、一把椅和一面不甚清晰的铜镜。三两套衣服在椅子上堆成一个尖塔,桌上已经残缺的茶具蒙上灰尘,唯有窗边的一盆蓇蓉盛放,稀疏的黑色花朵点缀其间。

怀中抱着隐秀,冰冷的刀鞘给人安全感,许眉缓缓合上了眼睛。以前都是她被龙干扰梦境,随着和龙的接触越多,她也可以主动在梦中找到红龙了。神龙啊,她默念,若我真的是命中注定的御龙女,就让我度过难关吧。我对龙椅没有兴趣,对皇权敬而远之,更没有复仇的心思。我想离开,和许叔、怀玉相互陪伴,我不要金钱,也不要权力,就让我像个普通人一样平静地过完一生,难道这也是奢侈的愿望吗?

红龙模糊的影子出现在了她前方。穿过重重浓雾,她发现祂躺在一片深林中,不是攸伏林,而是一片陌生的树林。许眉跑过去,细细打量着祂的脑袋:“上次和我说话以后你好像吐血了。和我说话会伤害你吗?”

红龙摇摇头,祂没有伤口,却十分虚弱。多么讽刺,被世人崇敬敬畏的神龙,竟被折磨至此。

祂说:“你应该休息。”

提前做了心理准备,这次红龙说话,没有让许眉受到惊吓。龙的声音浑厚沉闷,仿佛来自遥远的天空,如同雷鸣。她仔细注意着祂的每一个细节,想看出祂说话时是否有什么变化——但是除了胸腔的震动、嘴巴的张合之外,她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心神不宁,怎么可能休息?”许眉反问,“况且,我主动找你的次数屈指可数,难道不是你一直在扰我的清梦?”

“如果你不想见到我,我就不会出现。”

这又是什么意思?这是她能选择的事情吗?许眉还未开口,神龙已经向她解释了:“这是你的梦境,许眉,你可以控制它。你放心不下外面发生的事情,即使睡去也不得安宁,你需要力量,因此你才会看见我。”

是这样吗?许眉承认红龙说得有点道理:“但是我第一次梦到你的时候,甚至不知道龙是什么东西,还被吓得哇哇大哭。如果我真的是自己在控制梦境的话,当时我既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怎么可能会梦到你?”

红龙尴尬地移开视线。

这好像是祂第一次吃瘪,许眉觉得挺好玩,也不和祂计较:“我的确需要帮忙,那你能帮我吗?”

“我说了,你可以借我的眼睛去看。”

红龙受伤的时候,祂的眼睛是泛黄浑浊的,但现在,祂的伤口愈合,眼睛也变得干净清明,沉静地注视着她。

借祂的眼睛,这要怎么做?许眉茫然,摸了摸鼻子缓解无措。她缓缓走到龙的面前,树枝在她脚下咯吱作响,林中微风荡漾,掀起一片绿海。野花毫无声息地盛开,永远雾蒙蒙的梦境里,仿佛渗出了一丝光芒。

许眉试着伸出手,抚摸龙头上的鳞片,神龙硕大的眼睛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瞬间,她仿佛飞翔于高空之中,那些精雕细琢的亭台楼阁化成了大地上几乎看不见的一点,战场上高高叠起的尸骨向后退去,变成了一个个鲜活于市井的普通人,在空中盘旋的凤与凰发出高亢的鸣叫,酒旗招展,深不见底的地穴,皇位上看不清的人影,孩童的笑闹,从未见过的繁华城市,皇宫内漫无边际的围墙,毫无规律地涌了上来,仿佛将她吞没其中。许眉感觉一阵眩晕,再回过神时,她已经到了攸伏林,先前的景致,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她从来没见过如此苍凉的攸伏林。到处都是尸体,躺满了朱厌、举父、蛮蛮之类的神兽。处处散发着死亡的味道,不见一丝光芒,没有一丝生机。生机勃勃的植被变得枯黄苍老,仿佛被人汲取了全部的生命。狴犴形单影只,背对她站在丛林中,忽然,祂回过了头:“许眉?”

“狴犴,”许眉立刻走到了祂身边,“攸伏林怎么了?这些神兽怎么回事?”

狴犴主动蹭了蹭她的手臂,苦笑道:“祂们得了病,发疯以后相互攻击,又通过攻击相互传染,我们只能把疯了的都处理掉。现在已经控制住了,不必担心。许眉,恐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们要走了。”

“走?你们要去哪里?”

“狴犴,”林元和拨开枝叶走了过来,他也面露倦态,衣服也被森林里的各种尖叉划得狼狈,“你在同谁说话?”许眉僵在原地,来不及躲开。她该怎么解释她出现在了这里?

狴犴甩甩尾巴,若无其事:“没有啊,你听错了吧。你终于把自己给累傻了?”

林元和狐疑地打量着周围,他的视线扫过许眉,却没有看见她。没见到其他人,他便马上离开了:“看来是我听错了,我先火葬了祂们,狴犴,你休息吧。”

“知道了。”

狴犴低声答应。待林元和的身影彻底消失,祂在转头跟震惊的许眉解释:“你现在是借着龙的眼睛看,并不是真的在攸伏林里。你这是第一次用神龙之眼吧?我是龙子,与烛龙也是有血脉联系的,才能和你沟通。其他人没法看见你。”

许眉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就在那一刻,她突然产生了一个极为荒唐的想法——会不会哪天她会永远困在神龙的眼睛里,别人再也看不见她?她扔开胡思乱想,朝狴犴点点头:“原来祂叫烛龙。”

狴犴愕然:“你不知道?”

“祂从来没和我说过话,除了这两天。”

“原来如此,”狴犴不安地甩动尾巴,“神龙突然和你沟通,肯定是预见到了什么事情。你要小心,许眉。”

“现在的事态还不够我们小心的吗?人人都对我这么说,可祸患来临时,我再小心也是躲不开的,”说到最后许眉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小心——没有什么能比这两个字更没用了。她继续问攸伏林的事,“你刚才说得病,是龙瘟吗?大哥之前也猜测是龙瘟。”

“我不觉得是。昔日的龙瘟,需要靠数个龙子合力才能勉强压制;这次的失控,别看场面触目惊心,其实是因为被全部召集进了攸伏林,才显得数量多。睚眦一人的力量几乎就摆平了,甚至不需要我再出手。活在世间的神龙只剩下烛龙自己,祂远离邵国,不太可能影响到攸伏林。所以我猜,并不是龙导致的,而是别的东西。”

“别的?”

狴犴的眼神意味深长,充满杀意:“力量虽不如神龙,却胜过其他神兽,能够施展灾祸——这只是我和睚眦的一点猜测,可如果真的如此,我们绝无法饶恕。”

次于神龙高于神兽的,只有龙子,也就是狴犴和睚眦的血亲之一。神龙分正与邪,按理龙子也是如此,既能福佑凡人,也能带来祸患。但是龙子之间势均力敌,相互牵制,迄今为止还从未出现过祂们将天下搅得天翻地覆的事情。

“如果真是哪个龙子干的,你们会怎么——”

“眉眉!”怀玉从窗户跳进来,扑到许眉身上,粗暴地将她压醒,怀玉的尾巴光芒四射,刺得她不由捂住了眼睛,“该走了该走了,咱们快去弄死李泉,赶紧离开邵国。”

许眉与狴犴的对话被强行打断。她在恍惚中睁开朦胧的双眼,夕阳西下,新月东升;日神合目,月神初醒。

黄昏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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