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归京，应当只是寻常入宫觐见，并无其他深意。”
长孙无忌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锦缎朝服规整肃穆，周身气度沉稳如山，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神色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
历经三朝沉浮，深谙朝堂权谋、帝王心思，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寻常风波根本乱不了他的心神。
可一旁的长孙冲，终究还是年轻了些，心性不及老父沉稳，满心的疑惑压不住，低声追问道：“父亲，孩儿始终觉得蹊跷无比，蜀王远守益州，手握一方军政大权，近日更是在大宋金陵搅动滔天风云，名震各国，风头无两，如今正值朝堂暗中忌惮、各方势力观望之际，他偏偏不奉诏、不报备，骤然归京，未免太过刻意，绝非寻常探亲觐见那般简单。”
长孙冲语速微急，眼中满是凝重：“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蜀地，多少权贵等着抓他的错处，他这般贸然归来，无异于授人以柄，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我，断然不敢如此行事！”
长孙无忌抬眼，深邃的双眼中掠过一丝微光，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沉算计。
“无需胡乱揣测，徒增烦忧。”
他缓缓开口，声线低沉稳重，带着历经世事的笃定与从容，压下了厅堂中浮动的焦躁气息。
“李恪这人自从被李婉宁拒婚后，就展现出了强大的天资，心性远超常人，且行事向来不循常理，自有章法，绝非旁人能够揣度。”
“你只需静心等候便可，不出片刻，宫中必有传旨之人。陛下何等英明通透，此番变局，陛下心中定然有数。待我入宫之后，一切疑惑，自有分晓。”
长孙冲闻言，只得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拱手躬身：“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父子二人话音刚落，庭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堂的静谧。
一名青衣小厮神色匆匆，快步穿过回廊，踏入正堂，躬身急促禀报：“老爷！少爷！宫中传旨太监来了，陛下圣谕，命赵国公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话音落地的瞬间，长孙无忌眼底微光凝定，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缓缓起身，长孙无忌抬手抚平朝服上细微的褶皱，身姿挺拔如松，气度雍容，沉声道：“备车，入宫。”
“是！”下人应声退下，迅速前去筹备车马。
片刻之后，国公府大门敞开，青石长街之上，一名身着宫锦、神态恭谨温和的中年太监静静立在车马旁，衣饰洁净，步履从容，正是常年伴驾李世民、深得帝王信任的近侍太监之一，河公公。
长孙无忌快步走出府门，上前一步拱手，礼数周全：“老臣长孙无忌，见过河公公。陛下圣谕传召，老臣即刻随公公入宫。”
河公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待人接物滴水不漏，闻言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赵国公无需多礼，速速启程便是。陛下在宫中等候，杂家还要赶赴其余府邸传旨，不便久留。”
二人皆是老江湖，深知宫闱规矩、朝堂分寸。
长孙无忌目光微扫，见周遭侍卫、仆从皆远远伫立，无人靠近，趁着四下无人留意的间隙，悄然上前半步，动作隐秘自然，抬手将一袋沉甸甸、触感厚实的银两悄悄塞入河公公袖中。
银两入手沉甸，分量十足，显然是厚礼。
长孙无忌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探询之意：“公公侍奉陛下左右，洞悉宫中诸事，消息灵通。还望公公稍加提点，今日宫中究竟是何变故？陛下为何这般急切，传召我等入宫？”
他身为当朝太尉、赵国公，朝堂百官之首，自然不会贸然失态，此番打探，只为提前摸清局势，心中有底，方能在朝堂博弈之中抢占先机，进退有据。
河公公轻掂袖中银袋，，脸上笑意愈发温和，没有丝毫推诿之色。
长孙无忌是当朝外戚重臣，皇后亲哥，乃是真正的朝堂根基，绝非寻常朝臣可比，算得上自家人，些许内情，透露一二并无不妥。
他微微俯身，凑近长孙无忌耳畔，以仅有二人能听闻的音量，低声密语道：“国公乃是朝中肱骨、皇室至亲，杂家便直言相告了。”
“今日午后，蜀王殿下自益州千里归京，随行携长乐公主、晋阳小公主一同入宫，此刻抵达后宫立政殿，拜见皇后娘娘。陛下得知消息之后，当即下旨，紧急传召朝中一众国公、文武重臣入宫议事，事态非同寻常。”
短短数语，拨开了所有迷雾。
长孙无忌心神一震，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了然。
原来是兕子。
蜀王李恪此番无诏归京，明面上是护送晋阳小公主归宫省亲，探望皇后，可陛下骤然召集满朝重臣议事，显然早已看穿表象，知晓此事绝非探亲这般简单。
一场席卷整个大唐朝堂的惊涛骇浪，已然悄然酝酿。
河公公说完内情，直起身形，收敛神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模样，笑着拱手道别：“杂家还要赶赴莱国公、郑国公、梁国公府邸传旨，先行一步，国公速速入宫觐见，莫让陛下久等。”
“有劳公公奔波。”长孙无忌郑重拱手，目送河公公带着一众内侍转身离去。
车马扬尘，内侍队伍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长孙无忌立在府前石阶之上，望着皇宫所在的方向，目光愈发深沉幽邃，心底思绪万千。
蜀王李恪，陆地神仙境的绝世强者，手握益州兵权，麾下高手如云，如今又悄然归京。
莫不是蜀地的常氏出了问题？
不对，按理说蜀王入蜀最多两三天，应该没这么快才对。
陛下紧急召集重臣，必然是为商议蜀地规制、藩王权限，以及这位已然超脱凡俗、近乎无人能制的少年藩王。
长安朝堂，沉寂许久的格局，今日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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