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衍。”
紫衣女子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熟悉的温和女声将宋衍的思绪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宋衍神色复杂地望着她，良久不语。
方才对方走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淡雅的清香，是鸢尾花的味道，她的眉眼和嗓音也都与记忆中那人完全一致。
种种迹象都在告诉他这的确是鸢娘没错。
可鸢娘此时应当还在齐府尚未化形，尽管化了形也应是不怎么熟悉人间的规矩。
否则她不至于一开始连衣裳都不会穿，好好的带子被她系得歪七扭八，还理直气壮地说她这是第一天做人，不会才是应该的，毕竟要学的东西很多，得慢慢来。
更不会吵着要同他一起回道法寺，哪怕宋衍一直强调寺中全是和尚是男子，不方便带她回去，她也只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问道：“男女到底有何不同？为何寺庙你们都去得而我却不能？”
没有男女之防，亦没有仙妖之别，是如此天真。
然而眼前这女子无论是神态动作，还是穿着打扮，都比早期的鸢娘要端庄沉稳许多。
这么一对比，她与鸢娘大抵也是有些不同的。
见宋衍一直不说话，女子轻笑一声道：“怎么？在怀疑我是真是假？不用想了，我的确就是紫鸢。”
是的，她是紫鸢，同宋衍一样，她是两千年后的紫鸢。
“梼杌的魂魄，当真是你给李知的？”
鸢娘虽未回答，宋衍心中却已有答案，或者说他本就是带着答案问的。
他不过是在自欺欺人，想要听一听她的回答，哪怕那只是一句假话。
宋衍再问：“你是不是已经见过卯楽了？”
这一次，鸢娘终于不再沉默，她点了点头，毫不迟疑地道了声“是”。
宋衍忽然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鸢娘的眼睛，明明眉眼还是那么熟悉，却又让他觉得些许陌生。
“你怎会还信他？两千年前就是他利用你……”
话未说完，宋衍突然闷哼一声，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右胸前，那里赫然已被鲜血染红，正贴着心脏的位置插了一柄妖刀。
佛子道衍的心脏位置与常人不同，即便是轮回了九十九世依旧是天生在右侧，这件事鲜少有人知道，除了佛陀和他这一世已然驾鹤西去的师父，便只有鸢娘知晓。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那个前世愿意为他舍命的姑娘竟会对他拔刀。
刀尖上大抵是淬了毒，没一会儿宋衍就感觉自己身体发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宋衍皱了皱眉，这毒不寻常。
之前入忘川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如今不过是占着肉身不离开，一具行尸走肉而已，按理说即便是刀上有毒，能伤到的也只有他的躯壳，而非元神。
可如今他竟动弹不得，元神也有损伤……
看到宋衍眉头紧锁不下，鸢娘眸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愧疚，旋即又恢复如常，速度快到仿佛方才那幕只是错觉。
鸢娘蹲下身，一手捏住宋衍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眼神相对，可对方眼里干净得很，没有怨怼没有憎恶，除了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没有任何情绪。
竟是到了这种时刻，这人还不怨她。
鸢娘轻轻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有些苦涩和无奈。
宋衍没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便自己解释给他听：“阿衍，我是妖啊，你怎么能轻易相信一只妖呢？”
“我本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无论是两千年前还是两千年后。只可惜你这个佛修界的天之骄子实在是愚蠢至极，居然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我。”
鸢娘自己说着都觉得十分讽刺的话，宋衍听了却无动于衷。
“从前你总望我褪去妖籍修成医仙，殊不知这对我来说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从妖修成仙得耗费多少精力？我当然不会做这个梦，跟着卯楽妖君，待妖君事成，我得到的岂不是更多？”
“妖刀上淬的妖毒是卯楽亲手所制，专门用来克制你的，为的就是报复你两千年前将他封印在净魂渊之仇。”
鸢娘松开钳制宋衍的手站了起来，背对着他继续道：“妖君想让你死，神之身我动不得，可若你死在两千年前，这个世上便再无妖君畏惧的人。”
若是两千年后的宋衍死在了两千年前，那么宋衍本该存在的那个世界他会完全消失，这就是逆转时空的代价。
“现在没有人能救你了，你的朋友浮生灵力被封，何况千年之期将至，她的身体越发虚弱，自身尚且难保。”
“至于两千年前的那个道衍么……”鸢娘顿了顿，转身看着宋衍道：“他救不了你，他和你在这个时空注定只能活一个，就像我与鸢娘。”
听到最后一句话宋衍猛地抬头，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动容，他直勾勾地盯着鸢娘，说话时带着颤音：“你……杀了两千年前的鸢娘？”
“不。”鸢娘摇头否认，“若是杀了她，我又如何还能站在这里？”
毕竟，两千年前的鸢娘若是不在了，又何来的两千年后？
鸢娘抬头看了一眼宋衍身后，有道月白色身影正从道法寺的方向过来。
“你的朋友来了，阿衍，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我们……就此别过。”
话音刚落，眼前的那抹紫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宋衍也有些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可他还有意识，听得见声音，他听到浮生在呼唤他的名字，以及团子身上的铃铛在不停地摇晃，时不时碰撞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
然后他便感觉有人将自己扶起来喂了一颗丹药，多半又是浮生从太上老君那诓来的仙丹，该说不说老君的丹药确实管用，刚服下宋衍瞬间觉得好了许多。
方才浮生见宋衍与鸢娘难得重逢，便给他二人留了说话的空间，自己先回了道法寺。
然而半晌未见动静，山上的虫鸣声不见了，寺中安静得有些过分，到了大门才发觉有人在寺外设了结界，隔绝了道法寺内外的声响。
再出来时她便看到宋衍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胸前还插着那把妖刀。
浮生指着刀调侃道：“这便是鸢娘给你的见面礼？”
“算是吧。”宋衍苦笑着点头。
看到胸前的刀，确实不怎么美观，于是宋衍自己上手比划了下，思索着该如何拔下来才能减少些痛苦。
没等他思考出个结果，浮生直接握住刀柄将妖刀拔了下来，宋衍没忍住痛呼一声。
“嘶——浮生！你这是公报私仇想要我的命是不是？！”
“啧啧啧，瞧你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快死了，白瞎了我一颗仙丹，要知道老君那个老家伙可是出了名的小气，等你回去了可得赔我。”
浮生边吐槽边顺势坐在地上，宋衍也坐在一旁，听到了后半句却没应声，他知道这一次自己或许回不去了。
浮生将妖刀拿在手上端详片刻，道：“妖刀淬毒，正中心脏，下手快狠准，看来你这位心上人可不是一点点恨你呐。”
“对了。”浮生话锋一转，“刚才有人在寺外设了结界，我听不到动静也出不来，看来是位高手。”
宋衍沉吟道：“是卯楽。”
“卯楽？”浮生轻轻呢喃着，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似乎在哪听过。
“一个堕了魔的妖君，两千年前我趁卯楽虚弱之时曾将他封印进了净魂渊，一封便是千年，直到九百多年前……”
宋衍忽然顿住，转移了话题。
“刚才你没有感知到这一切，是因为卯楽就在附近，他想杀我，却又不能亲自动手。我生来便是佛身，身上自带佛光，这种佛光天生克他，所以他想利用鸢娘，一如两千年前。”
“两千年前鸢娘也对你动过手？”浮生听完十分诧异，宋衍此人大度归大度，但记起仇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是以鲜少有人真的能伤他。
宋衍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并非鸢娘自己的意愿，是卯楽操控了鸢娘心智，逼迫她对我动了手。”
两千年前那个刚刚化形无处可去的小花妖非要随他一起回道法寺，宋衍无法，便将她带了回去，在寺中单独给她划了个院子。
鸢娘对修仙一事本身并没什么太大兴趣，但听说宋衍是天上的佛子下凡历练，是九重天的神，若是历练结束，宋衍总还是要回天界的。
可天界岂是她一个小小花妖去得了的？
日后若是想找宋衍只怕是比她化形还要困难，是以她便开始了艰难的修仙之旅。
平日里没事就在寺中看看经书，听宋衍讲讲佛法，偷偷看着宋衍的脸发呆……再去后山吸收吸收日月精华，认真修行提升修为。
有事的时候无非就是跟着宋衍师徒下山替人驱魔辟邪，再偶尔捉个鬼什么的。亦或是为了积善缘攒功德，扮作大夫在街道支棱起一个义诊摊，替人免费疗伤治病。
如此安稳过了七八年。
原本若是按照这种方式继续下去，没准还真能让她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毕竟那时鸢娘虽已春心萌动，却并不知晓那便是情爱，她只知道自己想一直一直都同宋衍在一起，若是应觉也能在，那自然是极好的。
只可惜这一切，都在鸢娘遇到卯楽那日戛然而止……
鸢娘后来无数次想过，若是自己不是妖，若是没有遇到妖君卯楽，她会不会已经成了宋衍口中的医仙？她与宋衍的结局会不会截然不同？
她只是想陪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一年又一年，却忘了她喜欢的那个人，并不是寻常人，他注定是要成佛的。
从一开始他们的结局就注定了是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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