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风在桌上拍下一张符纸,跟着凌逍离开茶馆,毫无留恋之意。
凌逍确实很疼,对于经常受伤的他来说,是早已习惯的感觉。但不知为何,他就像个没受几次伤却还要逞强的小子一样,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又会在前面悄悄捂住伤口。说不出是故意还是突然娇气,就是这样做了。至于为何会这样,他尚且处于迷雾之中,迷雾太浓,却很清新,混沌的他暂且没有走出的打算。
“很疼吧。”李青风慢悠悠跟在他后面,双臂枕着后脑勺。
“尚可。”
“说起来,这里的邪气突然变得极其微弱。你能感受到吗?”
凌逍回头看了他一眼,道:“这个不能。青风对邪气这么敏感吗?”
“是啊。刚到这的时候很不舒服,不过没多久吧。”李青风突然顿住,街上有些嘈杂,吆喝和问价混在一起。
“唔……可能吧?”凌逍含糊回应几句,带着李青风左转右转,然后迷失。
“阿逍,这边是不是来过?那家店,我们绕过两次了。”李青风站住脚,伸手指向旁边的包子铺,腾腾的热气挤过屉笼的缝隙泄出来。
“是吗?可能。我不识路。”凌逍十分淡定,毫无带人迷路的羞愧。
李青风钦佩于这种淡定,感慨:“阿逍也不识路啊。那问路吧。”
“好。”说着,凌逍拦下一个行人,仔细询问客栈的位置,好在那位路人十分耐心。
运气不错,在那名路人的描述中客栈并不远,二人道过谢,凌逍提脚要走,被李青风拉住。
“等等,我拿个东西。”说着,李青风从袖中掏出一枚造型简单的黑色罗盘。罗盘的指针直指他们的后方。
凌逍凑过来,佯装好奇:“这个有什么用吗?”
“指引方向!”李青风昂首挺胸道,“指针所指,即为南方。”
“是吗?先往北……再往西……”
“刚买不久,师傅说以后要将这个改造一番……唔……北的话,往前走。”
难怪。凌逍摸着那个熟悉的罗盘。
两人磕磕绊绊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客栈终于在前方出现。
路上,凌逍身上的血腥味在某个时候突然爆发,而后继续变浓,惹得嗅觉灵敏的李青风频频向他腰腹看去。
“怎么?有血?”凌逍脸色越发苍白。
“要不我抱你上去?放心,抱不动我可以……”李青风看着眼前的客栈,心生一计。
“不用麻烦,已经到客栈了,”凌逍看李青风十分认真地比划手臂,委婉拒绝了他的好意,勉强弯起嘴角。
很快,他的嘴角坚持不住:“快些走。好像真的裂了。”
又扯到了。
凌逍白着一张脸进客栈上楼开门关门,一套动作毫无停顿行云流水,等坐到床边,才擦去额头耳鬓冒出的一点冷汗,冷着手准备解开衣服。
“嘶!”
李青风端来一盆清水和几块干净的麻布棉巾,看他行动困难,道:“我帮你?”
“多谢。”凌逍毫不迟疑,放弃脱衣服,伸手去够床上的一个袖珍小箱,从里面取出了几个青瓶放到旁边。
李青风小心翼翼将他衣服扒松,抬起他硬实的臂膀一点一点将外衣脱下。脱衣时难免会扯到伤口,不过凌逍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却好了很多。
大概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李青风安安静静帮他褪去一半上衣,凌逍紧实的肌理和新旧交错的伤痕毫无保留展现在阳光之中,腰上的细布已经洇出好大一摊鲜红,所幸还未沾到衣服上。
“你呢,还是要好好爱惜自己吧。”李青风半蹲在榻前,将缠着的布条一圈圈解下来,好在裂开没有太久,粘得不厉害。
“嘶——嘶!”李青风将最后一层细布拆下来,凌逍没忍住抽气。
李青风看着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眉头皱的死紧。
凌逍缓过劲来,伸手想去撑开李青风眉间的沟壑,却被他半路拦截:“别动。贯穿伤?”
“嗯。嘶!我这处的虚有些混乱,长得慢。”
“现在还没理好?”李青风用棉巾沾了些水擦洗伤口,很快清水也被染成粉色,李青风的手上都是铁锈味。
“啊好麻烦。处理伤口这么麻烦吗?”
“啊好痛,处理伤口要忍住痛呼吗?”
“闭嘴。”
“有没有东西可以咬啊嘶!”
李青风一手按在凌逍伤口附近的皮肤帮他梳理虚,一手将旁边换下的布条塞给他:“咬着。”
“哇,真的很乱,”李青风脸出了点细汗,亮晶晶得挂在额头鼻尖,他抬起亮晶晶的褐色眸子瞧了凌逍一眼,道,“我还没见过这么糟糕的……”
“唔唔。”凌逍默默接过布条,闭上嘴,应付着回了几声。
“不过,师弟在就好啦,他可是从小培养的医师啊。”李青风将血止住。
“唔唔!”什么师弟?那个肖青元?不要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别的人啊。是你帮我包扎哦是你李青风帮我包扎哦不要再提别人了哦。
“唔,师兄也不错,他可是稳重又细心啊。不过师姐还是算了,她可不擅长这种事……说起来,我好像也不擅长……”李青风说着,对凌逍抱以同情的目光,“你真惨啊阿逍。”
“唔唔。”谢谢。请专心。
“这几种药都要用上是吧?我看着来咯。”李青风打开三个青瓶,其中一个是药丸,另外两种是青色药粉。
“唔。”凌逍点点头。
“先吃药丸?一颗?”
“唔。”
李青风倒出一枚药丸送到凌逍嘴边:“张嘴。不要装‘唔唔’了。”
凌逍张开嘴,淡色的嘴唇有些起皮,不过还算柔软,有意无意蹭过李青风的手指,将药丸含进去。
李青风收回手指,看他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小的包,然后喉结一动,咽下药丸。
“没了。”凌逍像孩子一样盯着他张开嘴,表明自己已经吃下药丸。
李青风低下头继续捣鼓药粉,只觉得有点异样。
麻布一圈一圈缠上凌逍劲瘦的腰,包住块垒清晰的肌肉和深红的伤口,最后被隐藏在层层叠叠的衣服之下。
李青风收好药瓶扔给凌逍,站起身舒气。
凌逍躺着看李青风活动四肢,有几缕风从窗那边悄悄潜进来,吹起他的几缕发丝。
风啊。
说起来风中那个人影又是谁呢?
“多谢青风。虽然说着不熟练,其实做的也相当不错。”
“是吗?那就好咯。你还是回去好生休养,太混乱了我也理不好。”
“回去?那可不行。刚刚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凌逍侧头看着李青风。
“什么事比养伤更重要?你伤的是肾那里吧?”
“没有真的伤到,我避开了。”凌逍感觉他话里暗藏玄机,或许那玄机还不是黑色的。
“喔,运气不错。”李青风挑眉。
“我想找一种药,正好长元门知道一些线索。刚刚想起来,差点错过。”
“药?”李青风虽然长他将近一倍,但有些时候凌逍有一种李青风比他要小的错觉。比如现在,他的脸上明显泄出一些奇怪的情绪,虽然很快被他掩藏了。
“青风知道吧?‘追命’。”凌逍试探性询问。
就在刚刚,看着李青风低头为他处理腰腹的伤口,他想到二人的此次相识,想到那本闲书,他突然有了个想法:或许可以救救李青风。
反正他已经做了很多“不应做的事”,他也下定决心顺应。在其中再添加一点自己的心思,又有什么呢?他早已没有退路。
微风拂过他的面颊,似乎在赞许他的想法。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追命。追命,听着有些杀气,但顾名思义,“将命追回”,能让奄奄一息者恢复,极为罕见。据传,追命被长元门采得,凌逍推算时间,发现就在不久之后。
清鸾真君和弟子身为真修,却悄悄来到邪修的地盘,游玩的概率很低——更何况李青风不喜远游。
追命这种罕见的救命良药,长元门封锁消息后肯定会派出强者采集。
青风,你看是不是很有缘。
“有所耳闻。”李青风坐到榻旁,凌逍缓缓往后挪动几下,给李青风腾出位子。
“不过你还是好好养伤吧,”李青风顺势躺下来,“少族长?”
“怎么才认识就这么亲密了,我们现在可是同床。”凌逍看着李青风的侧脸,有些出神。
“不知道。大概我们上辈子认识?还是多年的好友?”
“多年?多年有几年,两日还是七日?”
“哇,好短!”
“哇你这么一说,真的好短!”
“这么有缘,说不准我们会发展成亲密无间的关系。”
“嗯,亲密无间的关系?夫夫?”
“凌逍,上一个这么调侃的崽子,可是被我们揍了好几顿哦。”
“你们?风流成性可要不得!本少爷可是很专一的。”
“嗯嗯。”李青风眨了几下眼睛。
“虽然我四舅的姻缘并不美满,但我可是从中汲取了不少教训。”
“嗯嗯。”李青风闭上双眼。
“青风。”
“嗯,嗯。”
“你是不是困了。”
“嗯,嗯。”
“困了就睡吧。我们一起睡。”
“嗯……”
凌逍试探着捞过李青风的手,那双大手轻轻挣扎了几下,就蜷缩起来,刚好把凌逍小一些的手包住。
是温凉的。比他的手暖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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