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渊。”
“嗯。你呢？”
凌逍把木门重重推开，刺眼的光芒过后，是一片幽绿的丛林。
清瘦的少年背对他，身姿挺拔。对面的木渊眸发深黑，身量不高，活泼俏皮，左手串了两只熟悉的白玉镯。李青风就站在他旁边，呆呆地看向她。
这里是，镯子存留的一段记忆？
“青风。”凌逍伸手捞他，却再次从他的手心穿过，这让他倍感焦躁。
“青风！青风！”无论凌逍怎样呼喊，李青风都不作回应。
“远乔。”少年随便说了个名字，转过身，露出一张略熟悉的脸。
魔族！
凌逍灵光一闪。少年像极了还未完全长开、棱角分明的魔族主子。
可少年看起来完全是人族的模样。那名魔族，也是人族的模样。
凌逍缓步上前，却被什么坚硬之物挡住。摸不出什么痕迹，凌逍只得停在原位。
李青风悄悄蜷紧了双手。
他顺着无形阻挡大步向前，凌逍只得跟着。
眼花缭乱，好像时光乘着回忆从他眼前飞速掠过。
这次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洞窟，凌、李二人“嵌”在墙中，沉默观看远乔与木渊的过去。
木渊沉默地靠在崎岖不平的石壁上，专注地盯着淅淅流淌的水帘，手中扯着一根黑色的细绳，玉镯“叮啷叮啷”地响。
远乔安安稳稳在里面缩着，红色的布条从他衣中漏出。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睁开双眼，玉镯“叮啷”的声音戛然而止，只有水帘还在稀里哗啦地挂着。
“木渊。”
“嗯。”木渊收回目光，继续摆弄手上的细绳，却始终没弄出什么花样，只是在无意义地打发时间。
“你是魔族？”
“嗯。”
“为什么会来这里？”远乔捂着腰腹坐起来，只一会儿的功夫，细汗就爬上他微脏的额头。
“逃出来的。”
“哦。”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你仇家挺多。”
“我不讨厌魔族。”
两句话交叠在一起，听清的木渊愣在原地，玉镯也安静下来。
远乔毫不在意地查看自己的伤口，那里已经洇出大片的血迹：“啧！麻烦。仇家？他们倒也不配。”
“不配？”木渊嗤笑一声，怡然用细绳打结，玉镯“叮啷”乱响，“若无本座，你连块像样的骨头都找不到。”
“哟，看来在魔族地位不低啊。”
魔族能像这样自称的，地位一定不低。
木渊随手捡了片叶子丢过去：“这是重点？”
远乔似乎对她的招数十分熟悉，轻松接下，放到地上：“只剩骨头就是重点了？”
“喂，你真名呢？你无门无派的，怎么连个姓氏都不说。”
“啊，因为不喜欢。不过看在我们相处不错的份儿上，给个提示，要不要听？”
“不要，你好好跟我说。”
“不要，我才不想说。”说完，远乔瘫倒下去，强装惬意，闭上眼睛。
“伤。”木渊望向外面灰暗的天空。
远乔躺在地上，似乎已经睡着。
“装什么装，”木渊没什么耐性，走过来提溜起远乔“伤口裂了。”
“乱动什么？还嫌窟窿不够大呢！”木渊看着逐渐扩大的湿润，越说越气，狠狠揪了一把远乔的耳朵。
远乔不动如山，似乎早已熟悉。
木渊自给他上药换布，手法老练。
“嘶——”
“哦。”木渊明显轻缓很多。
“嘶——”
“哦。”
“木渊，其实我很喜欢魔族。”
“……嗯？”木渊刚换好药，手上还沾着黑色的粉末就放到远乔脑袋上，仔细查看，“没毛病。什么时候磕着脑袋了？”
“没。”远乔睁开双眼，里面暗藏漩涡。
“哦。”
“我很早之前就想，其实魔族或许很适合我？”
木渊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请尊重魔族。你这么黑的，我魔族要不起。”
“喂！”远乔笑了一下，牵动伤口，忍不住龇牙咧嘴。
木渊擦净手，坐到他旁边：“什么时候雨才停呢？”
“木渊，你可处理好了？”
“嗯。应当找不到一丝痕迹。魔气我也除干净了。”
“还以为你下不了手呢。”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本座向来珍惜斩草除根的机会。”
“哇，那可是好几条人命。”远乔神情惬意，语气夸张。
“那个，你们同族相残相杀都毫不手软，我一个魔族，有什么理由手软？本座既抹得了他们，也敢接受后果。”木渊十分平静，对新鲜逝去的生命没有太多感慨。
“哦，不错不错。所以我们才合得来啊。”远乔小心翼翼松了下筋骨。
“放心。你和他们不一样。”
“是吗？当时你好像是因为我的脚才跟上来的？”远乔晃了几下套了黑靴的脚。
木渊会意：“就算没了脚，你还有腿。”
“嗯。”远乔似乎不太满意。
“就算腿脚都没了，你还有手。”
“嗯。”远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头没了你就没了。这有什么意思。如果那时我还活着，会为你报仇的。”
“很有意思嘛。”
“对了。听闻你们人族，有一个刑罚，叫车裂？”
“嗯。不过像你这样的好魔族就不要看了。我看到的时候，差点要跳下去给他个痛快了。”
凌逍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自幼接受族长教育的他难以理解这一人一魔的想法。李青风也紧皱着眉头。
凌逍悄悄靠近他，在即将穿过时停下来，好像两人正紧紧相依。
“差点？就是眼睁睁咯。”
“嗯。不想暴露我偷偷修炼的事。正在犹豫呢，皇、老头就把我们赶走了。”
“嗯。还以为黄老头是你父亲呢。”
“哈。我怂恿那个小子偷看。他好像发烧得厉害，那段时间常做噩梦，又被他那的动静闹得睡不着。”
“哦。所以你离家出走？”
“非也非也。那时候我还没那个能力远走呢。”
“还有什么故事吗？”
“再说一遍不是故事，是我的经历。”远乔似乎纠正过很多次，但这次依旧颇有耐心。
“哦。我还想听。”
“不想说了。你在魔族怎样？”
“不怎么样。这不是跑出来了？”
“你的同族会抓你吗？”
“不一定，”木渊长叹一口气，“不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找来了呢。”
“哦？我出走好像没人来找。”
“你做了什么？”
“嗯，也没什么。就是把他们都关到地牢去了。”
“冒昧问一句，车裂的人，犯了什么罪？”
“车裂呢，一般都是犯罪。不过我觉得那个倒霉的家伙是犯错，忤逆的错。”
“哦。那真的倒霉。”
“确实。”
两人陷入沉默。
“木渊，魔族……”
“死心吧。不会带你去的。”
“唉。”
“你为什么想去魔族？”
“哈哈，不只魔族，灵族、妖族我都要看看。没办法，如今的光景，找个合适的地方真难啊。”
“嗤。那你脾气挺大，那么多仇家。”
“怎么又绕回去。那些大部分都是黄老头请的。他这么富……”远乔用手肘轻轻捅了一下木渊。
“回头劫点财？我不去。”木渊觉得没意思，靠回石壁。
“无聊。”
“自个儿玩去。”
“好冷。”
“巧了。生火去。”木渊佯踹，突然笑出声来。
“怎么？”
“没，就是想笑。”
李青风转身，手臂穿过凌逍的身体，继续向前走。
木渊与远乔在一片金色的麦浪中穿梭，远远立着的几间草屋吐着炊烟。
“木渊，我好像，嗯……”远乔已经彻底长开，容貌声音和那名“魔族”一模一样，只是比起那名魔族，明显少了些岁月的锤炼痕迹，多了些带着阴沉的朝气。
“嗯。”
“好像喜欢？之类的当然也可能不是就是告知一下以免引起误会毕竟你是我难得的……”远乔突然跟烫了嘴似的。
“哦。我好久之前就喜欢你了。”
“是吗？我也喜欢你。”远乔在木渊的“带领”下成功将自己真正想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不然本座为何跟着你？”
“因为脚？”远乔低头，晃了下右脚。
“有点。毕竟，不能刚见面就夸你的脸很对本座胃口？”
“阿渊，脚，更不行哦。”
“怎么突然这么亲密？”木渊似乎有点嫌弃。
“我们互相喜欢，也没什么不在一起的理由……所以我们刚刚已经在一起了。怎么，你不想我负责？还是不想被我负责？”
木渊抬头，嫌弃得看他一眼，伸手撩发藏住通红的耳朵，道：“说不准下一刻本座被抓回去？”
“那就被抓回去呗。我看看能不能搭个顺风车。”
“远乔！”木渊失笑，“搭顺风车也不要把命搭上啊。”
“行，那我躲得远远的。”远乔将挡在木渊脸前的麦子拨开。
“行吧。到时候记得跑快点。”
“嗯。”
凌逍被二人的话震在原地，突然看向专注的李青风。
不不不，以青风的身份，族里不会反对的。长元门，应该也不会。
凌逍悄悄松气。
李青风突然紧张，很快也松了一口气。
“若你被抓回去……情况不一样，我会试着救你的。救不了的话，会为你祝福顺便报仇的。”
“嗯。祝福记得说好听些。”
“比如？”
“比如，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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