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天还未亮，一名白衣男子来到凌云城城门，翻身下马。守城的将士依照先前下发的令书，辨认身份后将他放入。
男子将墨驹交给士兵，声音也如清晨一般寒冷：“有劳，随便这个地方栓上，很快来取。”
“是。”
男子目标明确，翩翩白衣朝凌府奔去。
李青风忽然睁开清明的双眼，侧头向外看去。
一片漆黑。
“怎么？”
“没……”
“吱呀——”等候的家仆打开侧门，提着雕花小灯恭敬道：“宣公子。”
“嗯，族长呢？”凌宣相貌英俊，在昏暗的灯火下添了几分神秘。
“族长大人现在玄绯园。”
“知道了，下去休息吧。”
“是。”家仆将门关好，提着灯笼离开。
凌宣长久不回凌府，很多记忆都模糊不清。眼瞧家仆就要离开视线，他急忙叫住：“请问，玄绯园在何处？”
家仆指了个方向：“可要小的带路？”
“不必。”凌宣摆手让他回去，一跃而起，悬在空中刚看到一片红意的玄绯园，就被不知哪来的压力压回地上，险险站稳。
家仆似乎想起了什么，悠悠转身道：“宣公子，府内除了校场，除特殊情况不允许随意动用虚力，您别忘了。”
“知道，你快回去休息。”凌宣扯了几下衣角，朝玄绯园走去。
玄绯园中绯红茂盛，芳菲一簇一团挂在叶上，清香四溢。凌宣没作停留，径直找到一座黑色的凉亭。
凉亭挂了厚重的素色纱幔，中间蓬起的柔光里印着一个翻书的人影。
“族长。”凌宣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快进来。”
“是。”凌宣轻轻掀开纱幔，看见凌霜坐在石凳上，手上捧了一本书，上面的字迹挺拔而富风骨。
凌霜将书放回石桌，面带微笑地看向他：“还以为更晚些，坐。”
“宣儿不敢耽搁。”凌宣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第三人的踪迹，暗自放松。
“确定么？”
“确定。”凌宣将一块方巾拆开，露出包裹的黑色木屑。
“所以说是疯子，还是无法赶尽杀绝的疯子。”说着，凌霜将那本书推到凌宣那里。
凌宣恭敬接过，翻阅几页，点头道：“条理清晰，处理得不错。是逍儿？”
“嗯。还有一件，也是逍儿的。”
凌宣将书册合拢，凝神细听。
“逍儿遇上心悦的男子，已决定与他成亲。叔叔也同意了。”
“嗯？叔叔，逍儿他可是少族长，怎能如此草率……”
“还不错。李青风，可听过？”
“长元门清鸾真君弟子？”
“正是，虽说成亲，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即使逍儿拎不清，青风自然想得清楚。”
“……是。”凌宣将本子放回原位。
“不过，青风似乎与接风侯关系匪浅。叔叔也有点愁。总之，看他们什么时候坦白。”
“是，一切都听族长吩咐。”
“啊，忘记问了，一路赶来宣儿可累？”凌霜伸手在烛台上燎了一把。
“不累，宣儿有件事……”
“他们还不打算公开，知情即可。届时将长元门席位调近些，本君已经同意。”
“是，宣儿……”凌宣感受到他人的气息，立即打住。
“主子。”过一会儿，纱幔外走来一个干枯的身影。
凌霜拿起书，翻了好几页，才回了个慢吞吞的“进。”
余命被晾了一会儿，毫无怨言，恭敬摆放好茶水糕点，轻声退下。
确定余命离开，凌宣刚打算开口，凌霜截住话头，道：“你是本君最信任的人。尘恒院已备好一切，兹事体大，辛苦确定一下接风侯的情况。”
“宣儿不觉得辛苦。但是，叔叔，余命……”凌宣停了一下，道，“年事已高，这种事不方便再做了。是时候送他回去？”
“他哪有什么去处？”凌霜沉默地瞧他一眼，再移到书上：“哦？你发现啦。”
“宣儿不敢。”虽这样说，凌宣却将手覆在了书上。
“哪有什么不敢？正好，前几日叔叔也觉得腻了，正考虑呢，要不要将他打发走。”
“叔叔不想？”
“嗯……思考一番，觉得这样也不错。毕竟用着顺手，也能时刻享受到报复的快感。”凌霜的笑容突然变得寒冷刺骨。
“是，叔叔。”凌宣不敢多言，收回手。
“还有，最近妖族有个不小的动乱，小心些。”
“是。叔叔可累？”
“累啊，可是没办法嘛。”
“依逍儿目前的成长速度，叔叔很快就能缓口气了。”
“逍儿……自炎非洞回城后就变了很多。”凌霜语含深意。
“那，宣儿先回尘恒院？”
凌霜将书册塞进衣袖，站起身：“宣儿许久未归，连府中的规矩都忘了。还是叔叔带你去吧。”
“是，但是，”凌宣突然想起什么，“宣儿的马还在城门附近。”
“嗯……那先将马带回来。你也忒心急……正好，叔叔也有段日子没出府了。”
遥远的天边吐出一线白光。
凌逍穿戴整齐打开院门，一只小巧精致的黄色纸鹤掉到地上。
李青风站在院中，刚取出一把笨重的木剑：“落什么东西了？”
“族长今早有事，让我自行安排。”
“宣房长到了？”
“青风猜的好准。”凌逍无声鼓掌。
“纸鹤是黄色的。”
“那青风觉得，宣房长会支持我们么？”凌逍弯腰捡起一片落叶。
“哦。”李青风挽了个剑花，自行练起来。
木剑笨重，在李青风手中游走地飘逸灵秀。
凌逍靠在树下，在心中仔细拆解李青风的每个招式。
初阳高升，李青风终于收剑，身上挂满了汗珠。
凌逍递上巾帕，自行绕到后方打理李青风散乱的马尾，将逐渐增多的银灰发丝藏起来。
“青风，控制一下，再多可就藏不住了。”
“有什么办法嘛。”
“改日去一次妖界？那儿生长的玄珠可以染发，而且，朱魂藤不久就可收集了。”
“驻魂？”
“青风知道？”凌逍有些惊讶。
“你这段时日，只要得空，总在查找书籍。全是救命良药……怎么？有什么危机？”
“好奇……信不？”
“好奇扒那么紧？要出什么事么？”
“唔，也不是。只是梦见有人遭遇不测，只知道那人对我很重要，虽不知真假，但防患未然就好。”
“很重要？”
“终究是梦。什么是真实？不过梦一场。”
“有多重要？”
“这类救命良药，若能寻来，也是极好的。”
“阿逍，我对你有多重要？”李青风很明显察觉到了什么，擦汗的动作都缓下来。
“很重要，很重要。”凌逍抱上去，李青风身上的潮气和热气让他切实感受到了生命的存在。
李青风沉默了一会儿，轻快宽慰道：“无碍，终究是梦。既然是对你很重要的人，一定也视你如珍宝。不会轻易离你而去。”
“此话当真？”
“嗯……听着就好。毕竟我不是你梦中那人。”
“也是。不过我听下了。”凌逍将脸埋在李青风背部，过一会儿无法呼吸才□□。
“一起洗么？”
“练剑去。”
“行呗。我要你的。”
凌霄接了李青风的木剑，李青风进屋沐浴换衣。
凌逍练到一半，李青风拖着满头灰发走了出来，立在凌逍站过的地方，看他练完。
“不错，学得挺快。”
“可有不足？”
“有些。不过不敢提意见。你去找我师伯问问。”
“这么没自信？”
“我也还是弟子呢，一板一眼教得出来，更深的可不敢乱评。说回来，宣房长？”李青风收回木剑。
“宣房长支持族长。”凌逍接过手帕擦汗。
“嗯？”
“奇怪？族长是宣房长的亲叔叔，似乎发生过什么事，那之后他就是最听从族长安排的人。”
“事？”
“那时我的父母都不一定出世。”
“只要族长同意，宣房长不会有任何异议。”
“唉，感觉有些复杂……”
“复杂么？可能有些。与族长同时担上任的房长，如今只剩下霁房长，后来补上的宣房长那一辈只剩他一人，四舅、苍姨、英舅，都是被选中上任不久的。”
“唉，我以前常听伯伯说，修真好，修真长生不老。”
“动荡比较多，难免。”
“修真危险么。阿逍，你修炼是为了凌氏家族么？”李青风伸个懒腰，将长发拨到耳后。
“嗯，你呢？”凌逍盘坐到草地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啊，因为那时不懂事。”所以想要找回那个老家伙。
“后来懂事了想要放弃……又遇到师傅，就那么修炼到现在。”李青风坐到凌逍前面，凌逍熟练地上手打理。
“阿逍，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
“不会变成什么样。就算满头银发，青风依旧是青风。你若嫌弃，染成黑的就是。”
“中听。”
“束发吧？”凌逍随意撩起一束发丝，里面就夹了几根显眼的银发。
“都可。”李青风觉得惬意，懒懒闭上眼睛。
细水潺潺，狼狈不掩秀美的少女缩了一下身子，警觉而缓慢地抬起头，盛起眸中星光，怯声道：“……炽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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