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逍注意到了凌霜提到那二人时一闪而过的厌恶。
修为散尽，下落不明。
“你和他们不一样，所以不必担心。”凌霜难得对凌逍露出那种纯粹的长辈的慈祥笑容。
“是，族长。”
“毕竟，本君也不是那种不开明的族长。好了，”凌霜从堆起的文书中抽出一册，提笔埋入事务之中，“走吧。”
“是，族长也不必太过辛苦，逍儿可以再分担一些。”
“多一些？自然可以，等你们平安从疾风谷回来再说。”凌霜没有抬头，只摆了下手。
凌逍轻声退下，远远就看见余命守在一棵树下。
“逍少爷，慢走。”余命似乎变了一些，以往不屑于完全藏好的嫌弃被收得干净，又用一层恭敬的薄皮裹得严实。
“辛苦。”凌逍点点头，出院子寻了一名路过的家仆。
月亮已经爬上雾蓝的天空。
凌逍推开院门，看见李青风正在午后的余温中沉睡，腹部盖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
“回来了？”尽管凌逍已经将脚步放得很轻，李青风还是醒了。
“你说话和开关院门的时候，有点声音，正好只是眯一会儿。”李青风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头顶蓝天。
“等好久了吧？”
“没有多久。也没特意等，月亮已经出来了么？”李青风从躺椅上坐起来，那本书就这么掉到地上。
“啊，抱歉，这就拿起来。”虽然这么说，李青风还是安安稳稳地坐着，没有一点弯腰伸手的意思。
凌逍将书捡起来拍了拍，塞回李青风手中。
“想什么？”
李青风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放空。”
“我回来啦，回神吧。”凌逍挤上躺椅。
“族长叫你有什么事么？”李青风很少过问这种事，但这次很可能是因为他的身份。
“嗯，就是之前嘛，问题不大。你看四舅，不仅和灵族成婚，还生了两个孩子，有什么影响？”
“不一样。”
“确实有点不同，但是你有我嘛，”凌逍抱住李青风的腰，头埋在他的颈间，“而且我也有你呀。”
“不准撒娇。”李青风在他背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对了，疾风谷族长也同意了，还跟我说了一些疾风谷的形势。到时候或许能用上。”
“不错，”李青风拍了拍凌逍的腰，“什么时候走。”
“要过几日呢，毕竟明日我还要去族长那里，”凌逍摇了摇头，鼻尖全是李青风的气息，“青风又要独守空房了。”
“离本公子远点。对了，你走之后，我把那块地松了一遍。”
“哇，青风这都会？”凌逍抬头，正好能看见那块预留种花的地方，泥土刚被翻新过，暴露着新鲜的潮湿气。
“以前在村里看过几次，觉得有趣学了一点。”
“可你还会刺绣缝补呢。”
“学的，其实刚开始也不熟练，有次肖师弟看见了，非要我绣，后来师妹师兄……”
“好的，我知道了。”凌逍趴在李青风身上，将他压倒。
“等会儿我们把种子撒进去？”
“泡了么？”
“哈哈，万事俱备。”
“现在种？我们不是快要离开凌云城了么？”
“啊……无碍。不需要这么麻烦。”
“可是，”李青风曲起膝盖，“种花要费心思的。”
“嗯，但是这里不需要哦。”
“哦，不需要……也是。”李青风的手臂环过凌逍，艰难地将书拿起翻页。
“疾风谷在妖界啊……青风。”凌逍枕着李青风的肩膀跟他一起看书，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岳母？”“我们回来能看到花开么？”
“诶，什么？”
“好。”“能。”
凌逍伸手将李青风的嘴捏住，“恶狠狠”道：“我先说。”
“嗯嗯，你先说你先说。”
凌逍愣了一会儿，收回手：“哎呀，刚刚已经说完了。”
“噗。”
“青风青风，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
李青风一脸恶寒地翻书：“跟谁学的？”
“青风，我年纪也很小。”在这种时候凌逍会特别强调自己的年纪。
“哦，见谅。”
凌逍伸手将李青风的双眼捂住：“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青风再翻一页，道：“也不算，就是做了个噩梦，嘶——也不算噩梦。”
看见李青风奇怪的怀疑的表情，凌逍的兴趣很快被勾起来：“有多奇怪？”
“嗯，梦见我快死了，从一个挺熟悉的崖上当着那个家伙的面跳下去。”李青风总能十分平静地掀起惊涛骇浪。
凌逍一时间只能听到心脏的狂跳，整个人陷入了微微窒息的泥沼中。
“哇，你心跳好快……难道阿逍也做过这种梦？那个人，真的是唔!”
眼瞧着李青风联想起他从前讲过的“梦”，凌逍一把把他不断开合的嘴捂住。
凌逍稳住发颤的声音，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痛醒了，下腹。那个家伙就站在我的旁边，揣着袖子说我流产了……”
“然后我又醒了，接着你回来了。呀……真的好奇怪啊。”
凌逍下意识摸向李青风平坦的腹部。
“真的好奇怪啊，梦中梦啊……话说你在哪里？”李青风幽深的瞳孔中正躺着面色空白的凌逍。
“阿逍，你在哪里？”
“阿逍，你说，我可是男性人类啊，为什么会流产呢……虽然也听过……但我又不是特殊的……所以。”
“我为什么会怀孕呢？”李青风盯着逐渐昏暗的天空，不知在向谁提问。
那意味着他不再是人族。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是人类了是么？”
“那我不是人类，还能是什么呢？”
“死人？”
凌逍紧紧抱着李青风，一遍一遍抚摸他柔顺的长发。
“阿逍，你看我现在的样子……你会离开么？”
“不会，只要你不抛弃我，只要我还能追上你，我就不会离开你。”
“哦，种花吧。”凌逍已快跟不上李青风转话题的速度了。
“青风？”
“其实，我已经想过这些问题了。但是没想明白，正要续梦呢，你就回来了。”
“诶？”
“其实没什么，就想发泄一下。”
“那我们种花……”凌逍从李青风身上起来，看他还躺着，不动如山。
“做梦好累……阿逍知道那种感觉么？很累的感觉。”李青风努力将眼睛睁出无辜的感觉，似在暗示什么。
凌逍很快懂了他的意思，从里面再搬出一个竹椅，放到李青风身边躺下：“嗯，很累。不如，我们离开那日再种？”
“嗯……”李青风藏好自己的小心思，故作无奈，“好吧，就听你的。”
“呸。”
天幕暗沉沉，好像有一颗星星爬了上去。
天地都安静下来。
“你回得好晚，我等了好久。”
“以后我会提前告诉你的，一定哦。你有事也要告诉我咯。”
“好。以后你还会这样么？我还会这样等么？”
“不会哦，青风以后也会忙的。”
“啊，现在溜走还来得及么？”
“来不及了，我们已经是牢牢拴在一起的状态了。”
“一条绳上的蚂蚱。”李青风刚说完就笑出声，眼睛里有几点比星子还亮的光芒。
不解风趣李青风……
唉。
“青风，那是月老的红绳。”
“这世上有月老么？”
“不知道。反正，”凌逍转向李青风，“我觉得现在有。”
“阿逍，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还有你不知道的么？”李青风发自内心感慨。
“有，我不认路。”
“啊……我也是。”
两人摇晃几下交握的双手。
“我等了好久。”
“嗯，下次寂寞了，可以去找我哦，或者给我叠纸鹤，纸鹤一定能飞到我身边。”
“叠青蛙。”
“青蛙，我不太会，你会么，教我。”
“不会。”
“没事，无论我到哪里，纸鹤一定能找到我。”
“无论你到哪里？万一去了一个连纸鹤都到不了的地方怎么办？”
李青风捏了捏凌逍的手掌，笑嘻嘻地：“不要说大话啊，万一不能实现怎么办？我都当真了，会失落的。”
“一定哦，只要我还在这世上，你的纸鹤就一定能找到我。”
“哇，我听进去了哦，听进去了哦，听进去了哦。”
“嗯，我一定做到。”
“说起来，银羽镯，青风还记得放哪儿了么？”
“银羽镯？”李青风半坐起身，朝屋子看了一眼，“书房的抽屉，上了锁的，你要去拿么？”
凌逍将李青风交握的左手举起来，懒散道：“不想动。族长挺希望我们戴上的。”
“可是，戴了那个，就不能轻易反悔唔!”李青风十分迅速得将自己不听话的嘴捂起来，歪了歪头试图蒙混过关。
“反悔？”凌逍的懒散劲被吓退得干净。
“你要反悔？”李青风瞪大了双眼。
“好哇，”凌逍一骨碌爬起来，坐到李青风身上揪起他的脸颊，“说，什么意思。”
“别装可怜。”凌逍闭上眼睛，拒绝接受李青风装可怜的贿赂。
“唔唔。”
凌逍撒开手。
“没有和你分开的意思。但是，我也是比你年长几十年的人了。”
“阿逍，你确实是‘大人’了，我的经历见识，也不见得比你多。”
“但是，某些时候，我们头脑发热，不会考虑太多事情。但冷静下来呢。”
“虽然有些扫兴，虽然现在的我不认为将来会和你分开。”
“但将来是我们所操控的么？意外也是我们可以操控的么？感情也是我们可以操控的么？”
“那对镯子我好喜欢，可是它们好重。”
“比坐在我身上的你还要重。”
“不过现在，我想戴上了，你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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