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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争锋


在沈问的注视下, 姜满只觉得自己像一艘小船。

她在湖泊中挣扎、反抗,原本只能随波逐流了,结果一下子飘荡到长江。天堑几乎要将她撕裂开来,变作无可追寻的碎片:但姜满竟战战兢兢地调转了船头。

如不能溯流而上, 她一叶扁舟, 莫大的幸运下, 总还能得到激流的成全。

姜满望向沈问。

她的忐忑在与她对望的瞬间又忽地放大了,但姜满意决, 屏息之下,竟又往前一步。

她缓缓垂了睫毛, 形容温顺, 轻声道:“愿为女史分忧。”

沈问笑意更深,抚着唇,看了她半晌,语速很慢, 又像喃喃自语:“我倒真是小瞧你了,姜消酒。”

却见她的神色消融于瞬间, 再抬眼,已然喜怒难辨。沈问眼中冷淡了几分, 先是不说话。

姜满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吊起来, 无依无靠地悬了空。

她一咬唇,与她对视。

沈问那分睥睨众生的神色又回到了她脸上。只见她唇角淡淡一勾:“要说用得着你的地方,实在不多。你做得的,旁人也做得,依你说,姜消酒,我凭什么起用你?”

“妾身不知。”姜满倔强地注视着她, “但女史将消酒留在身边,必有用处。如今吃着空饷,虽在书房伺候,许多时候还要主人家费心、同僚的劳神,实在愧对一日两餐。”

沈问看着她:“依你所见,你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姜满起身,神情俱都藏在衣袖之后,敛衽道:“愿听女史一切差遣。”

沈问一笑:“你的腿都在抖。”

姜满顿了顿。

她所说的是真的。

两只脚微微发颤,不论使出多大力气,双腿却全然不听使唤。姜满只觉得羞死了,可她如今是在向沈问讨差事,是有求于她,哪里能一副扭捏做派?

她于是咬着牙,一只手按住另一只,强作镇定,垂首道:“妾身惶恐。妾身折损——”

“先坐下。”沈问睫毛一掀,虽是懒懒的,打断她时却又带着令人无从辩驳的压力,等姜满复又坐了,才道,“沙场杀敌,尚需养兵千日。我虽不才,好歹不缺身边伺候的。有人能办百事,有人只办得好一件事。我这儿倒无须你做个万事通,即便不擅谈吐,藏了拙,也便罢了。”

她的视线落到姜满身上,带有极强的界限之分:“可做花瓶的,除却才貌以外,总还是要有些本分。姜消酒。”

“是。”姜满应声,已然会意,却不先答哪怕一句。

她要她成器。

“依你说,花瓶的本分,是什么?”

“回女史的话,”姜满道,“妾身以为,除却作观赏用,花瓶本身乃是件容器。”

“不错。”沈问点点头,“出口成章,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但旁人所言,明面上典出何处,暗地里意指哪般,可存在弦外之音,你若听不出来,这容器,怕就只容得一阵风了。”

她谨慎地留意着沈问的深意,称是道:“谨遵女史教诲。”

沈问托额,朝外瞥了一眼,左手抄起披风,整理着:“插花于瓶,求的是一份画意。观花修竹的事料想你也是做过的,但这瓶花意境,先是四时之功,有了四时花草,才有人的志趣。这志趣依托在花草中,是乃花语,而花语,靠的可不是一双露水姻缘的妙手。”

沈问站起身来:“以花表意,靠的是承载花草的美人觚。”

姜满过去接了披风,只觉得脸上微热,垂目不看沈问,仔细为她穿戴好。

果然是要放到外面去,为她打听消息的。

这却正合了姜满的猜想。她睫毛落下,退到一边,柔声道:“消酒愿作此觚,为女史听风解语。”

沈问微微偏过头,片刻,又转回去,不知一双眸子赏光到了何处观景。

姜满再悄悄抬头时,她已只望向湖畔,边道:“今后你便跟着怀楼学些规矩。怀楼,人很周全,沉稳妥帖,面面俱到。你在我身边还要待上数年,这处世之道,若想寻个榜样,怀楼是不错的人选。”

姜满朝船头看,这些话不知随风吹过去了几分,却见怀楼福了福,姜满便垂首还礼。

“我书房所藏,架子上的你都可以看。放柜子里的,若有所需,最好先问问怀楼思久。”沈问交待着,顿了顿,又说,“吴游每逢初一十五来一次桂隐园。你缺什么书,找他要,账记在我名下。”

姜满不料她会如此安排,有些莫名的动容,朝沈问行礼:“不想女史竟对妾身如此看重,妾身,实在无以为报。”

船停妥了,沈问往前走,嘴角的笑意几不可查。只听她清了清嗓子,说话极快,声音又低,姜满几乎要以为是错觉。

“学归学,我可不涨工钱的啊。”

姜满分辨出话语中的一丝说笑之意,慢慢红了脸。

她原也是会讲这样俏皮话的人吗?

一行三人已到了西湖对岸,船夫垂首恭送,并不跟着。姜满远远地看见了来时车马,于是随怀楼一道跟在沈问身后,既想看看四周,又不敢随意打量。

难得出门一趟,这就又要回马车上了,姜满说对西湖景色不好奇,只能是假话。

此处比钱湖门周边还要热闹。城门脚下各色商人搭的棚铺有如林立,春寒料峭,来往行人却一点儿也不见少。湖边停了许多船,大小不一,但都十分精贵,许是开了春,许多士族巨室争相泛舟钱湖的缘故。

姜满不由朝那书生打扮的几个青年望去。

姜凌在临安有几位交好的同窗,有太学生,也有如他那般从外地迁至行在求学的。省试在即,各地的举子都往临安府聚集,其中是否又有听闻过她兄弟行踪的人呢?

姜满知道自己不该怀有希望,期盼的目光,却已不由自主。

姜凌身姿挺拔,容貌出众,若真在这西湖边上,便是披着蓑衣,姜满也不至于认不出她这同胞兄长来。

她不应生出的希望,终究落空。

眼前一阴。

姜满忙不迭退了一步,看清了人,心里突兀地生出了阵寒意。

那寒意初来时不起眼,但却慢慢将人包围,而后紧紧缚住,姜满只觉得挣脱不得,想要避其锋芒,也寻不出章法来。

按平素计,她早就低头回避来人的视线了。

姜满不敢回避。

此刻回避,看似守礼,实则却是她在任性妄为。

而姜满,恰恰不敢任性妄为。

沈问面上淡淡的,唇边尚有些许笑意,一双眼睛也在笑,但她只要望过来,无需言语——她只要望过来,姜满就只能屏息。

仿佛一呼一吸间都能叫寒气入体,姜满心神忽动,当即了然。

她一定是误会了。

“已看中了你榜下要捉的脔婿了吗?”沈问在笑。

“妾身不敢。”姜满抢答,“女史,方才——”

“若相中了哪个,”沈问却又在她之前就截住了话头,“我看也不必等到放榜。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姜满垂着目,刻意等了会儿,见沈问不再说话,才出声解释,只是声音较平常又放缓了些:“妾身一时想起了兄长,因故失仪,开罪了。”

“是吗?”

她慢慢抬眼,望向她,只是竭力忽略沈问眼中的冷意,却道:“不敢有半句假话。”

“你为自己作了什么谋算倒与我无关。”沈问转过身去,“只是不要耽搁了正事。”

姜满嘴唇微启,正欲解释,念及主仆之别,终究忍住,只低声称是,复又随怀楼一道跟在沈问身后。

将至车前,远远地有人快步走来,像是朝着她们的方向。姜满步子放缓了些,见怀楼停住,于是知道是相熟之人。

来人穿极好的缎子,今日天阴,他又着深色,直领夹衣上的暗纹竟也清晰可辨,如此华贵装束,一路过来也极少见。却看他相貌堂堂,貌似壮年,行动迅敏,却身无佩饰,姜满暗想,这当是为哪个高管办事的得力之人才对。

人到了近前,沈问的头才微微朝那方侧过去。

“沈女史。”来人拱了拱手,只行半礼。

沈问微微点头。

姜满若有所思。这人当是个白身,但看沈问对他还算客气,可以想见背后之人的威势。

她二伯姜丰,京畿知县,手握实权,沈问却是刚照面就一个耳光扇过去,两相对比之下,不免叫人往旁的方向多想。

“爷在丰乐楼赏湖,听说下面人看到了您的船,特派小人过来相请。”那人道,“传我主家的话,今日散得早,独坐难免寂寥,特邀女史过来吃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沈问微微颔首:“甄知院总不会拿丰乐楼的茶招待我。曲柴,你家爷又在哪儿赢了茶?”

曲柴道:“瞒不过女史一颗慧心。主家与廖知州斗茶,赢了三团极好的小龙团来,原本是留着独饮的,谁也不舍得分呢。”

“廖知州?”沈问言语间透露着几人间的熟稔,“他不是还在扬州吗?二月就过来述职了?”

“说是有些机要在身。”曲柴压低了声音,只有字句间或可闻,“省试到了……铨考……”

沈问道:“茶我就不吃了。日前才与知院畅谈一番,话都说尽了,而今尚且没有新鲜事说给他听。请他独享钱湖景致吧。”

“主家留了一团茶饼,还未研磨成粉。”曲柴拱着手,“可以煎茶。”

沈问一顿:“煎上了吗?”

“水在炉上备着,就等您过去开茶呢。”曲柴略朝她身后姜满二人看了看,“女史今日很轻简,不如步行到丰乐楼,之后为您备轿回桂隐园,倒也方便。”

沈问似乎已改了主意,道:“你且去吧,我交待两句。”

“是。”曲柴便退得远了些,只看向别处,并不过多打听。

沈问道:“你带她认认路,马车先回去。”

怀楼怔住片刻:“是。”

“不许乘车,轿子也不行。”沈问眼皮抬了抬,“你若累了可以坐轿陪着。”吩咐完,抬脚便走。

怀楼与姜满互看两眼。

姜满犹豫道:“妾身是不是得罪女史了?”

怀楼点点头:“应当是的。”

姜满福了福:“还请怀楼姑娘指点。”

她只眉头微蹙,摇头道:“小的也不知,恐怕帮不上姜家娘子的忙。”

却见怀楼真就吩咐车夫先行回去,带姜满走到湖边僻静处,又将城外的几个地标指点于姜满。姜满一半心思虽还在沈问身上,但怀楼这些话,又不见得能听到第二次,于是强把思绪定下来,认真谨记。

丰乐楼是官营的大酒楼,天下闻名,姜满早就听说过。此酒楼占地极广,就在丰豫门外,临湖而建,楼高三层,位置极佳。富丽堂皇自不必说,又常有文人雅客聚集,是个一掷千金的去处,丰乐楼这一间,每年杂税经制钱恐就有姜家近半规模。

能在这样的地方独坐吃茶,这位甄知院,恐怕很不一般。

姜满问:“不知那甄知院,在何处高就?”

怀楼略看了看她,反问:“你说知院在哪儿高就?”

姜满小声说:“虽知道是位高官,这知哪处事务院所,妾身却说不出来。”

怀楼道:“你养在深闺,又身处江南,这倒也怪不着你。但这样没见识的话可千万不要在别处打听,日后你遇着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莫去旁人那里闹笑话,传到有心人耳中就不好了。”

姜满称是。

“说到这甄知院,临安府中却没有人不知道他。所谓知院,便是知枢密院事,乃枢密院长官。这枢密院,你总该是知道的吧?”

姜满红了脸,点点头:“多谢怀楼姑娘解惑。”

怀楼只微笑着。

怪不得人说她必为奸相,姜满悄悄想。

这“奸相”的“相”,如今不正邀沈问吃茶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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