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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花街


时值正午, 丰豫门来往的士庶极多,只能排队入城。

姜满户籍仍在建康,正要取凭由出来供差役检查,却见怀楼从腰间取下一块精雕细刻的腰牌, 递给她, 道:“姜家娘子请用这块儿牌子, 这凭由,日后便不要带出来了。文书贵重, 您把凭由收拣好,回去了给董管事, 想来牙牌很快就能置办下来。”

姜满点点头, 依言行事。牙牌是个稀罕东西,她尚未见过,细细看了,道:“园子里的人都有吗?”

怀楼一笑:“这倒难为主家了。回姜家娘子的话, 桂隐园里,能办牙牌的女使也就咱们三个, 思久与小的是共用一块儿的,娘子腰牌, 却是主家亲自交待置办。至于小子们, 出门一般都用董管事的牙牌,若是因故出远门,自是要去衙门讨凭由的。

“临安来往商贾、行旅甚众,通常不会一一查验,备着这牙牌也只是防个万一。想来您很快便会熟悉这行在官话,今后乡音一改,寻常一时忘了牙牌却也不要紧。”

姜满只觉得长了见识, 脸上多少挂不住,低声称是。

入城时,官兵果然没有多作检查,不过略扫一眼便予以放行。前后几个人背着大背篓,也无人查验,管控较之于建康状况,还要更为宽松些。

建康城内规模虽不比号称人口百万的临安,但也有数处极大的瓦市,热闹非凡,里外不下二十万人安居乐业。到底是天子脚下,北有建康、襄阳两座重镇前后把风,西有合州坚城御外,为民生故,大开方便之门,一时倒也无虞。

姜满将那牙牌还给怀楼,两人又把书分着抱了,一路经过府学、市西坊等自不必提,避开肉市而不入,却不上桥,往南多走了两步。姜满直觉桂隐园在东北方向,知道此处必有要紧场所,于是更仔细些。

果然,不消时,怀楼停住,遥遥往一门柱鲜艳、挂了栀子灯的二层楼房一指,道:“这是五间楼,娘子记好。”

姜满称是,多看了一眼。五间楼名头极大,虽不比城西丰乐楼盛名,但姜满对此也早有耳闻。她家在临安的酒楼正是位于这五间楼之后市南坊的中瓦子里,邻着御街,临安最热闹的去处也就不外如是。

若说临安酒家看中瓦,这中瓦之中,私人经营、地段最好的,当属她姜家所开姜厨。

只这姜厨盛况,她也是听姜饶、姜凌说起,自己未曾亲眼见过。如今已然店闭,想来很难再现昔日光景。

过了荐桥,怀楼步速更慢,提醒姜满仔细认路。却听她道:“姜家娘子请看,这是点检所下辖东库,酒楼则称太和。太和楼如今生意不好,难与五间楼相比。”

姜满抬头望去,不由道:“听说太和楼有一种冷泉酒法酿的黄酒味道极佳,唤作‘清露’。”

怀楼微怔,笑道:“如何酿造小的不知,但确有这清露酒。等娘子身体见好,小的遣人给您买回来品尝。”

姜满闻言,心中一暖,又略有些羞赧,一时竟忘了推辞:“多谢怀楼姑娘美意。如今尚在孝期,虽为人奴仆,无法戴孝,酒却怕是喝不得,妾身心领了。日后如有机会,当与怀楼姑娘同饮。”

怀楼点点头,又往前一指:“咱们如今看见的便是崇新门,因靠近荐桥,又称荐桥门。这一带虽热闹十分,但这门外就是郊野之地了,除却东御园外却没什么要紧的,原本不足提。只是有时……”

怀楼轻叹一声,半是叹气半是在笑,小声道:“官家有一掌上明珠,是甄贵妃所出,甄贵妃没了后,交由宋贵妃抚养。那宋贵妃,”她顿了顿,略看姜满一眼,“是个宽厚之人,官家对公主又向来宠爱非常,只要是公主所欲,便没有得不到的。

“公主与女史甚为亲密,常常驾临桂隐园,为低调行事,一般刚出大内便出城。桂隐园往东虽也有座城门,但门外就是菜市,来往繁杂,公主通常是从这崇新门入城,再经由丰禾坊一路往北抵达园中。咱们如今在的,是新开南巷,从这儿拐弯,就是丰禾坊了。”

姜满认真听着,低声与怀楼交谈:“从前只听说女史获准大内行走,不想原是常常出入宫中的。”

“每逢节气,宗族女与临安周边的命妇,受到皇后娘娘邀请,便要入宫。女史与皇后娘娘毕竟又更亲近一层,寻常日子进宫也是有的。”

姜满微微颔首,问:“那甄贵妃……”

“便是今日请女史吃茶的甄知院的姊妹。”怀楼低声道,“甄氏与沈氏都是出身台州天台,两家常有来往。”

姜满恍然大悟,对沈问之清贵、沈家之权势,又有更深一重认识。

两人略走了一段,停在一处大院前,怀楼忽道:“走了这些时辰,姜家娘子身子可还受得住?如若累了,咱们这便进去讨杯茶喝。”

她侧过头一看,只见此院恢弘非常,绝非别处可比,管中窥豹,也有深宅大院的侵吞之势逼过来,等闲人不得冒犯。

姜满抬头望了望匾额,认出是皇后宅,心道奇怪,皇后深居大内,为何在外却又有一座宅邸呢?她转念一想,便猜是省亲所用,如今当是沈家人在打理。

走了许久,出得一身汗,若歇下来,反而容易感染风寒。姜满身体虽然疲惫,到底还受得住,却看怀楼精神饱满,中气十足,便只摇摇头:“妾身尚无大碍,有劳怀楼姑娘挂怀。若姑娘有事在身,妾身随你走一遭也不要紧。”

怀楼只笑:“如今却觉得饿了,想早些回去用饭。”

姜满双颊微粉,跟道:“如此,不如便抓紧些。”

她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但仅是早晨用了半碗清粥、几道小菜,又走了许久,腹内早就空空如也,若再耽搁些时候,说不定都要打鸣了。

“这一条大道笔直通向桂隐园,路很好认,周围又有皇城司与枢密院的亲兵营,便是天色暗一些,女子独自行走,也不要紧。这皇后宅所在您要记好,”怀楼一边走一边交待姜满,“照理说,女史便在此处居住,为皇后娘娘打理宅邸。咱们名义上,是在皇后宅当差。

“不过,女史的客人终归多一些,为官者往来此处却不妥帖,女史因而还是在园子里歇的时候长。能到园中拜访的非富即贵,且是关系十分密切之人。许多官人并不登门,若有急情,便经后院递帖。

“遇着这样差事,最为费神。咱们倒没什么紧要的,只是女史劳心太甚,往往回程不爱言语。你若随行,切记避开路人,莫要叫人看到女史。”怀楼说到这儿,神情郑重了些,“虽只寒暄几句,对女史而言,却是莫大的耗费。食人之禄,忠人之事。同在女史身边侍奉,许多事,你我要想在前头,多为主家分忧。”

姜满仔细听她指点,不由点头,微微皱眉问:“女史出门不坐轿子吗?”

怀楼一时不答话,等到了僻静处才开口:“姜家娘子有所不知。白日里官吏都在各处视事,真有急情,多半都发生于夜里。不论为公、为私,女史夜里出门,身边从来是轻简的,最多跟两个家人在身边。车马出行,容易惊动皇城司的人,所幸夜里最远也就到荐桥,步行尚可轻易抵达,女史一般都是步行来回的。”

这番话的话外之意十分丰富,姜满若有所思,向怀楼道了谢,暗自琢磨。

今日一面认路、一面听从怀楼的教导,姜满已慢慢觉察出沈问在临安之中的特殊地位来。

她的身份自不必说,从来只有旁人高攀她的份儿;为女子故,沈问还得以频繁出入大内,在这天子脚下,恐怕没有她进不去的地方。

虽不晓得沈问究竟在其中占据何等位置,但与各色官吏都有来往,她倒像中人多过像主宾。

榷酒诸务,乃财政关键,战事耗费、兵器买造,全靠酒税支撑。沈家男丁均入朝为官,临安位置险要,诸般事宜却由沈问主理,她若真是中人,左手进右手出的究竟是什么,就不好说了。

南渡以来,酒税征收愈发苛刻,到如今,姜家这样私人艰难经营的酤酒商已极少,大半税务,是靠官营支撑。除户部隶属外,赡军酒库最为多见,地方将领侵吞酒税之事更是时有发生。念及此,姜满便不能不多想。

连左曹侍郎都姓沈,若说沈家上下“团结一心”,中饱私囊,凭沈问嚣张气焰、遮天手腕,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默默走着,不知觉间便已到了牌坊下。

昌乐坊一过,桂隐园近在眼前。

这还是姜满头一回仔细看这座园林的入口。

只看某个细微处、哪一片墙、哪一匹瓦,兴许观者并不觉得这桂隐园有什么了不起,清雅古朴之余,许多地方已半旧了,若不是深耕此道之人,很难看出名堂。然而,站在门前,左右院墙一眼望不到尽头,白墙碧瓦,却有迥异于繁华街坊的清幽意境,处处是画,处处入画,只一推门,又成了画中人。

姜满望去,满心感叹却不在沈问的泼天富贵。她与怀楼进了角门,只觉得步子愈发沉重,仿佛一息尚存,气力却被脚底抽干了去,仿佛她原是无足轻重的孑孓小虫,因堕入深渊、动弹不得,被江涛裹挟着,无形中却成了谁的帮凶,在行将倾覆的池渊下助纣为虐。

好像她只是鱼肉,大梦未醒,已缠在了蛛网之中,只等为人侵吞的那一日。

那是沈女史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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