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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漏矾


“我说怎么还没见人影, 到厨房一问,才知道你二人在这水房里歇着呢!”

姜满微怔,从繁杂的种种思量中挣脱开来,却见有人掀帘而入, 说话者不是思久又有谁人?

几个丫头都站起来, 思久朝姜满福了福:“姜家娘子。”又受了丫头们的礼, 倚在怀楼那侧,与她挤作一团, 唯独不肯自己坐一张椅子。

怀楼苦笑,让了半边出来, 思久挤过去, 两手托着腮:“娘子今日上那上清宫去,可吃着道长们招待的点茶了?”

姜满摇摇头:“倒是吃了一盏煎茶,原是茶饼捣碎了的,只放肉桂、姜皮, 浓淡适宜,叫人难忘。”

思久听着, 微微颔首,点头时, 因两只手的缘故, 脸颊的肉便浮了起来,显露出些许幼态。

却听她道:“这上清宫虽不是临安香火最盛的庙子,胜在颇有渊源,前几年才重建好的,官家还赐了御书。那住庙的道长,也都是潜心问道之人,庙宇处处维护得极好, 要说娘子能随女史去问道、走这一遭,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福分呢。”

姜满细细听着,应声道:“姑娘说的有理。”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这水房中的人听的?

她正犹疑着,先前叫去跑腿的丫头已回来了一个,两碗元子稳稳放在盒中,她来去匆忙,此刻却也不曾喘气,只规规矩矩将吃食取出来放在面上,又与几人赔着笑。怀楼取出荷包,从吊钱上拨了约莫食指长短的铜钱给她,问声辛苦。

原本已给了跑腿钱,这额外的赏钱倒比姜满所猜的要多一些。却说那小丫头,不过十二三岁,这么匆匆去匆匆回的,想来很是奔走了一阵子,但只忍着大气不敢出,这样的规矩,姜家从前是没有过的。

姜满默默学着,这时思久忽道:“咱们仨在这水房坐着也不是个事,来来往往都是要吃水吃茶的人,岂不是耽搁人家吗?用了元子,不如就回格物轩去,廊下用了饭,趁着日头好,快些将矾上了才是。”

她已起身让了怀楼,自个儿坐一张矮凳,仍在怀楼一侧。

怀楼道:“你这中饭还没吃吗?”

“哪里用得成,今日清点格物轩各处耗费,不知哪个忘性大的来借了纸却不补上。真是笑话,矾宣就剩薄薄的一小摞,这桂隐园里就一个主人,女史书房里的东西怎么也敢短缺?”思久叹了口气,“竹刀也该换一柄了,裁纸、备料,收拾各处,刚想着给厨房托个信儿,结果又忘了络子这一桩——”

“还说别人忘性大,你又是什么好记性,这样的事也敢放在后头?”怀楼声音不大,“眼看这天就转暖起来,那新的扇面早就请好了,哪天出门那就是一句话的事,你要拿去年的旧络子编上去?”

她说话原本就细声细气的,此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若不仔细分辨,很难听清字句。姜满默默挑着那山药元子,似乎充耳不闻。

墙角聚着、原本说着话的那些丫头们都不再讲了,个个垂目只当自省,不过掩耳盗铃,思久、怀楼字字句句,恐怕听得一清二楚。

思久恨恨望向她:“你倒好,十次出门九次有你,这些事怎么不见你操心?原本就知道我这人心宽得很……算了,且吃你的元子罢!”

“我分你一半?”怀楼与姜满相视一眼,又看着思久,神情很无奈。

思久扭过半边身去:“我才不稀罕你的元子。”

姜满仔细别开糖水,送了一颗山药元子到口中。

水房里的丫头们又聊开了。

两人用得很快,在外走了一遭,哪里又有“数米”的情志?姜满这些日子吃得不算好,也就昨夜沾了沈问的光,用了个八分饱,已很了不得了。却看那怀楼,吃相很雅观,口中未毕,决计不往碗里多瞥一眼,倒叫姜满留意。

这样发于细微处的习惯,虽教得一时,却难以延续一世。水房中都是当差的人,唯独姜满不上不下,到底不算正经主子,怀楼还如此注重礼仪,可想是自小教出来的。

她说她是归正人,父辈恐怕生养在北方。教养得出这般女儿家的,只能是归于蒙人麾下的士族。

如今这局势,投蒙的多,归正的少,即便是归正士人,又怎会让女儿为他人所雇佣呢?

几样糕点也买了回来,怀楼将果子赏给众丫头分了去,三人便带着茶水点心折回格物轩。沈问书房的热水并非时刻备着,如今人不在,当差的要想喝口热的,只能自备。姜满力气小,争了两次便也不再强求,只拎油纸包着的镜面糕;思久提了小半桶水,肩膀竟不见偏斜。

天气尚可,三人在廊下露台边坐了,等着厨房送吃的来。

姜满道:“两位姑娘到底是跟在女史身边的人,吃食用度,都与旁人不同。只这开小灶,于工夫间,却颇有些耽搁。辛苦忙碌一阵,终于得了闲,要吃口热饭,还要等上个把时辰,却是难为了。”

思久问:“娘子这些日子是吃那厨房给预备的?”

姜满微微颔首:“如此已是愧对粮食。妾身来这桂隐园,给两位姑娘平添不少麻烦,一时又帮不上忙,不过每日讨两顿白食。”

“这说的又是什么话,娘子来了,女史待咱们都宽厚些。怀楼也就罢了,您看看我,可不是常有偷闲的工夫吗?”思久半是嗔怒半是笑,拍了拍姜满的手,“咱们三人一道侍奉在女史近身,彼此能有个帮衬,说来是再好不过了。

“姜家娘子若不嫌弃,将来便与小的们一起用,如何?今日这是赶了巧了,因平常偶尔便有随女史出门去的时候,几时回来也说不定,厨房并不按点儿为咱们预备。换作是平日里,往往提前打过招呼,等伺候完女史,小的与怀楼两个便轮换着用了饭,倒也轻便。”

姜满推辞道:“这如何使得?”

“小的瞧着,思久的主意倒也不错,您在那南院想必也用不好,厨房小灶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哪里又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怀楼搭腔劝她,“再退一步说,咱们轻便了,于女史也轻便。若是饭点传您,您还得从前院穿过来,耽搁不少工夫。”

姜满略想了想,于是应下来:“如此,便承蒙二位姑娘关照了。”

“不打紧不打紧。”思久笑道,“您要是赏个脸,称呼我俩,倒不必那么客气,叫声名字就好了,小的也——”

“思久。”怀楼打断她,几不可查地抿了抿下唇。

姜满想起先前过来时怀楼所说的话,定了定神,确认左右无人,便对二人道:“思久、怀楼姑娘,妾身有几句话,想请二位听一听。”

怀楼一顿,道:“姜家娘子请说。”

思久自是点头。

姜满道:“妾身为父抵债,受雇于女史,感恩之余,寄人篱下,难免有几分惶恐。若没有二位细心关照,又不时帮衬一把,这短短数日中,妾身该挨多少训斥,是自己也数不过来的。我知怀楼姑娘是位远见之人,考虑的较妾身要长远许多。但现下,我们三人是同在一处当差,朝夕相处,日后又有多少劳烦之处?

“若在这称呼上过于拘泥,令做前辈的二位感到不便,却是妾身的过错。以我想,不论将来如何,我们私下里,总不会如此见外,大可各论各的。”姜满双手压在腰迹做福身状,垂目道,“场面上,妾身虚受一声‘娘子’;若是看得起,不如就请二位姑娘私下叫妾身的小字,倒显得亲切些。”

思久闻言,连连点头,又望向怀楼,眼中有期待之意。

怀楼默了默,微微笑道:“就请消酒姑娘关照了。”

姜满心头一松,也跟着笑起来。思久道:“你别看她古板得很,其实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她这人就这样。”

怀楼不动声色瞥过去。思久见状,不甘示弱,与之对视。

姜满忍着笑,问:“寻常占城稻蒸起来似乎花不了这么久,不知姑娘们平素用的,可有什么特别讲究?”

“姑娘有所不知,这格物轩的小灶,用的乃是福建产的一种珍稀米种,叫作‘冷香’。”怀楼不战而败,远离了战场,但全无战败的颓丧之意,反倒是取胜于她的思久显得有些恼。

她又接着解释:“女史的用度,一向是极注意的。去年入了秋,又将这米面菜蔬全都换了几轮,米是最后定下的。咱们沾了女史的光,才吃这冷香米饭。此外蒸制时,又置香油数滴,却不是蒸熟了才点,淘米后那花香就已和着水加进去了。为将花香发出来,听厨房几位姐姐说,这冷香米须得细火慢蒸,哪怕快一分,那清爽口感都会散掉。”

姜满想起《北山酒经》中蒸甜糜的做法。她与自家坊场酒匠都认为,风味酒在酿造期间,便可设法改变其味道,使得入口初尝与余味达成一致,可惜这改良之法的钻研因故搁置了。

听怀楼说到此处,她不由又想起这一桩,只道:“不知这其中是个什么原理,一时说起来,竟好奇得很。”

怀楼道:“这个小的就不知情了。消酒姑娘既有此兴致,哪日得了闲,我领你去请教便是。”

姜满没有虚辞,向她道了谢。

她对此间机窍是当真感兴趣,虽不知日后有没有用得着的那天,可其中缘故弄清楚了,总是没有害处在的。

不消时,厨房送来了吃食,统共八个小菜,又有一碟脯腊与时果,已算很丰盛的了。初看不觉得,细查之下,姜满这才发觉数味菜肴均是菜蔬鱼虾,常见的鸡鸭猪肉一概没有。

虽不知道临安物价几何,到底与建康差不到哪儿去。各处蔬果都往行在运送,养这乌泱泱的大小楼瓦中层层叠叠百万之众,总不至于多么昂贵。如今金贵的是羊肉,这鱼虾并不比鸡鸭便宜多少,一件禽畜也见不着,倒是很少有的。

先前她在南院,桌上就时不时见到鸡与猪,小菜自是有的,只油腻些,盐又放得多,想来是照顾于一般劳力。

尽管感到惊奇,姜满到底怕人见了笑话,于是没有多说什么。三人相对不语,默默将饭用了,糕点吃罢只剩一块,也没有人动,最后原样放着又送回了厨房。

午后三人仍在露台忙碌,铺了毡子,思久便将两刀四尺生宣抱出来。姜满见状,忙去接应,发觉一刀纸有四五斤重,细看之下,纸张极细,只微微发黄,当是上好的品种。

一连走了数十步,终于走到廊下露台,姜满放下纸,悄悄舒了口气。

思久轻笑:“消酒姑娘太清减了,用饭时该多进一分。”

话音刚落,姜满只觉得面上挂不住,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怀楼朝思久身后一拍,面带微笑。

思久“唉哟”一声,分明是背后挨了一下,却连带着宣纸旋转一圈,蹒跚跌到在露台上,含泪道:“你打我!”

耳中虽闻得泪意,定睛一看,思久哪里又有落泪的意思?

怀楼压根不接话,转而望向姜满:“想来您从前是没有上过矾的,这矾胶由我调配,您帮思久铺纸,先学着上矾手法,如何?”

姜满答话的声音略有些小,点点头:“便依怀楼姑娘安排。”

几人行动起来,思久、怀楼两个自是熟练的,姜满虽未曾做过这一干事,到底知道手脚麻利些,不至于耽搁她们的工夫。

上矾这事不难,却是件细致活,思久手上功夫极稳,每张纸只刷两遍,排刷摆动堪称笔直。

姜满问:“思久姑娘,你曾练过字吗?”

思久手上没停,随口道:“我家从前是卖画为生的,字也练过,画也练过。后来父母走了,承蒙女史照拂,画却一直学着。这上矾是熟能生巧之事,假以时日,消酒姑娘也能有此七八分功力。”

姜满应了一声,小声道:“想来也很有一番曲折。”

思久只摇摇头:“丁未年大旱,我爹饿死了,娘带我逃进临安城,又不幸病故。后来便遇着了女史。”

姜满怔了怔:“妾身冒昧了,还望节哀。”

丁未年她八岁,对那场旱情印象很深。饿死的人、沦为流民的人,姜满听说过,但她之所以记忆深刻,更多的还是因为接连大旱致使米价暴涨,酿酒一下子变得艰难起来。姜饶彼时将一车又一车的酒糟往城外运,姜家的名头,正是因此善举响遍江南。

那年她娘病入膏肓,药石无医,在建康第一场雪下下来以前,撒手人寰。

酒糟吃起来是个什么味道?

电光石火间,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忽然闯进姜满的脑海。

思久刷完最后一笔,动了动手腕,只微笑着望向姜满,摇摇头说:“早就是过去的事了,人活着要往前看,又有什么放不下的?消酒姑娘如今经历新丧,听了我这么一桩旧事,倒容易勾起您的伤感,说来是小的唐突。”

姜满垂着目:“这话却折煞了。同是天涯沦落人,又是谁令谁感怀呢?”说完,她缓缓摇了摇头,问,“先前听说你与怀楼姑娘都是壬子年中到女史身边伺候的,原来思久姑娘却是桂隐园的旧人吗?”

思久道:“怀楼先我几日——”

“我的姑娘,我先你一个月进园子里!”怀楼看着她,几乎气结,“你说你这记性——”

“差几日又有什么相干?你别打岔,我与消酒说话呢!”思久一摆手,就着姜满刚铺上的新纸,又拿那约莫半臂长的大排刷刷起来,“怀楼先我几日——好吧好吧,一个月,先我一个月入园子里,因为琴棋书画都通晓一些,会算账、做事又细致,刚来就伴女史左右了。我倒是很小就走了运,在女史手底下讨生活,不过那时年纪大一些,只在庄子上住着,壬子年才又有人接小的进城。”

姜满细细听了,虽略有疑惑,到底没有多问。

思久与怀楼一般年纪,四年前正是大丫头,许多人都爱雇这般年纪的女使。再小一些却不顶用,她为何却说年龄大了、反而只能待在庄子里?姜满只是想着或有隐情,她们之间结交不深,她又才触碰了人家痛处,总不好在这时候追问什么。

手上的事情渐渐也做了一半,怀楼叫了停,去书房背后朝西的屋子里取了漆盒小罐过来。那盒子很亮,光滑得宛如湖面,其上图样又金光毕现、栩栩如生,看着倒像汾州一带的推光漆器。

姜满原以为这是怀楼先前说要拿给她的胭脂,可差事还未了,怀楼又怎会跑去做这等闲事?那盒子又更高些,模样虽然精巧,大小却与闺房里拣妆所用不相符合。

怀楼将盖子揭开,放到一旁。

原是一盒磨得极细、粼粼反光的云母。

姜满有些意外,问道:“这云母笺寻常都用不着,为何不去店里置办,还费如此功夫?”

思久道:“咱们女史就爱用云母笺练字呢。”

“这是女史习作所用?”姜满微微皱眉。

思久不以为然:“是啊。”

哪有人用熟宣练字的?姜满暗自腹诽,却不曾说出口,只又道:“妾身看这宣纸品质虽然上佳,但料想偌大的临安城,寻几张纸也不是难事。自己上矾,也省不了几个工钱,反而不比那店中老师傅做的规整,因此有些少见多怪。”

怀楼含笑,摇摇头:“不过我们三个说些闲话,哪里又有什么要紧。今日带您问路,指了一座南屏山,您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的。”

“那附近就有造纸局。”怀楼不紧不慢,“这官造的东西,虽不及民间巅峰出品,上品中占个‘优等’,总不是难事。这格物轩的纸,都是造纸局特供大内所用,要的便是这份上中之优。求一个富贵,总是比不过荣华,这个道理,想来消酒姑娘是明白的。”

姜满缓缓颔首,若有所思。

沈问的书信,除却发往沈家各处的得力之人,想必还有许多要去往官员手中。这纸张于她而言没什么特别,可对那些熟悉御赐之物的人来说,自然是不同的。

“造纸局也有矾宣,但能落到咱们这儿的,莫不是些极其金贵的纸。这荣华虽有了,到底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就说那官造澄心纸,女史不过写信时用一两张裁好了的,等闲人来讨还讨不着。”

怀楼抿了抿嘴,藏住笑意:“先前董管事来讨要,思久抹不开,送了他二十张,出手是极大方。要到坊间去,少说能换半个月工钱,且是有价无市。女史与她怄了三天的气,也不说什么,只当看不着她。”

思久扁着嘴:“你还拿出来当笑话讲。咱们都是一处当差的,同吃同住,本就应该相互照应。你倒好,主家权当看不着我,你不从旁劝几句也就罢了,怎么也装作我是个隐了形的?”

怀楼掩了嘴,强忍笑意:“她见女史与小的都不理她,以为自己变成鬼了,夜里在墙角哭诉……”

“怀楼!”思久恼了,握着排刷的右手却十分稳定,只拿左手去打她。

姜满看她二人玩闹,虽觉得有趣,到底又有淡淡的疏离。

她挂记的乃是别的事。

姜满抿了抿唇,等思久终于平静下来、专注于手头的事,又见怀楼仔细做着调配,将那云母细粉在一旁备好,这才佯作不经意,道:“若得来的就是生宣,我们自己上矾,一一检查,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书房的事原本就不重,像今儿这般空闲的日子也是有的,没什么要紧事,趁着天好,便将纸做熟,打发些时间。”怀楼略看了看思久的发顶,又道,“所幸原本就有个常作工笔画的,对这上矾、补矾的事熟悉得很,要不然又得现学。这矾胶比例是个学问,等闲人去人家那儿请教,哪里问得出来?”

姜满见机问:“怀楼姑娘,若真有人愿意教,你说我们三人齐心合力,能做出澄心纸来吗?”

怀楼一怔,想了想,摇摇头道:“小的不知。思久说呢?”

“不行不行。”思久道,“且不说这澄心堂纸从选料制浆起就不同于凡俗,便是咱们从哪处得来了那样好的生宣,做熟工艺也不是一般生手就能完成的。我们拿过来不过是糟蹋东西,要是闯了祸,回头女史该没有人使唤了——三个侍女都是隐了形的,这怎么得了?”

说完自己又笑起来。

怀楼点了点她的额头:“我开不得你的玩笑,你自己就说得,是不是?”

姜满含了几分笑意,望向思久:“思久姑娘,你是个中高手,不知这坊间仿造的澄心纸,与造纸局官造的相比,何如?”

“比不得的。”思久放下手中的家伙,认真道,“就说这上好江东纸,若是名贵些的,与官造纸张,大抵不分伯仲;隐隐压一头的情况也不是没有,官造毕竟都有多方考虑,轻易铺张不得,那民间的纸,自有巨室豪族买账,就是耗费上再奢靡些,多请几个文人造势,什么样的价卖不出去?

“澄心纸是不同的。别说寻常歙州纸商仿造,即便是造纸局做的——说句不合适的话——也不能与这格物轩常备澄心堂纸相比。”思久轻声喟叹,“女史用的都是进贡到宫中的澄心纸,若论作画,小的却也想不出来比这更好的纸张了。

“消酒姑娘,你是不知道,这粗看去兴许不觉得,要是找一张民间仿作的,与女史书房里的相较,只看那纸间的丝,只看那轻薄几何,其中云泥之别,是一望便知的。”

姜满望着她:“有这么大区别?”

思久斩钉截铁:“市面上决计找不到与它品质等同的。女史所用澄心堂纸同别的一对比,彼此分明,高下立判。”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天真小满

却说淳祐七年的旱灾。

思久:我爹饿死了,我娘病死了,我逃难进了临安城,差点也死了。

姜满:思久,你好惨。我也好惨。我们真是同病相怜。

思久:消酒姑娘当年遭遇了何种变故?

姜满:那年我家散尽千金,可惜仍是回天乏术,娘离开了人世……

思久:(点头点头)

姜满:对了,那几年米价连年高涨,接连大旱让许多人都吃不起饭,建康彼时情形虽不比临安严重,可我家坊场差些就要减产了,说来很是艰难。

思久:fine。

姜满:在如此时局下,我爹却把原本要卖钱的酒糟全拖到城外给了饥民分食,一时引为美谈。

思久: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姜满:?

沈问:(拍头)

姜满:你打我做什么!

沈问:听听,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姜满:女人,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沈问:你可知道这酒糟是个什么东西?

姜满:……米?

沈问:……

沈问:酒糟卖去何处?

姜满:似乎是中人拿去到农家分销了。

沈问:你猜人家买来做什么?

姜满:……榨酒喝?我家雪溪可以称绝,这样的事,想来倒也寻常。

沈问将姜满拖走。

沈问:我自己的妻我先打为敬,如此,才能保全于她。这番良苦用心,阿满如何会懂?

姜满:她不爱我了,她爱的果然是江满楼。

姜满:我是我自己的替身。(咬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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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元遇到了点事情,明天可能不更,也可能晚上更。后天早上会正常更新的,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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