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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会邪崇


两人间的一唱一和比姜满先前想象的要无间得多。

她从来不曾料到过, 自己竟有弄假成真的本事,又抑或是怀楼调控得当,润物无声,以至于连姜满拙劣的表现也在无形中被美化了。

怀楼只说女史觉得不妥, 要请仵作行人检验, 对于为何不妥、哪一处不妥, 绝口不提;姜满却扮个有主意又拿不了主意的,停在怀楼身后, 眉头微蹙,一言不发。

数盏灯笼改变了廊下众人面庞的明暗, 姜满在光影中唱一句顾全大局、息事宁人的念白。

于是紧接着就有人“义不容辞”起来。

好说歹说, 怀楼故作为难的样子。她到底是周全的,身为园中人,又在沈问身边侍奉,许多人买她的账, 她也不得不卖许多人一个面子。最后怀楼留了个活口,一条墙上的缝, 明日只去请人,若那仵作人中有谁愿意稍事运作, 告个假、跑这一趟, 倒也不至于真要闹到报官那一步。

如今夜已深了,便是生出一颗从中活动的心,那心虚的,总也要七上八下忐忑到后半夜方可趁着天蒙蒙亮的时候出门奔走。姜满与怀楼道了安,等人群散去、沈问又回正房歇息了,终于挨到一刻安眠的时候。

翌日一早,姜满随怀楼外出。

省试虽已全部结束, 贡院外仍旧热闹十分。过了盐桥,姜满她们便走在大道上,临安城中的桥梁极多,每过一座,周遭就又热闹一重。姜满只觉得应接不暇,这到底是礼部贡院,天下举子汇聚之地,邸店、书坊、文墨商铺,鳞次栉比,看得人眼花缭乱,不禁感叹于行在的繁华。

在此设流水宴的,不止沈问一家。有些人家财势小一些,又有款待之心,几个仆从拖了板车,只由一领头的,向来往考生馈赠时蔬香果;临近北桥,姜满还见着一家送蜡烛的,每每有人经过便塞上一只,只作个揖又寻下一人,真是出手阔绰。

不时又有人头攒动之处,站在桥上看得远些,姜满发觉那中央往往是一张书案,许多书生装扮的青年男子围作一团,只叫案前的人写些什么。姜满只当是相卜之人,看了久了,却听怀楼一笑。

她回过头,怀楼道:“这贡院外怀着什么心思的人都有,赌前程的,行骗的,捉婿的,拉拢人心的,不知消酒姑娘看中的是哪一种?”

姜满轻声道:“妾身自然只会看中女史所需。”

怀楼看了看她,没再多说什么:“就快到门口了。”

“是。”姜满点点头,不再张望。

她先前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姜凌交好的那些友人,有的她只知道字,有的她只听说了姓氏,连个面也没见过,这礼部贡院外的书生可以万计数,她想找到其中哪一个,无异于大海捞针。

真能潜心在此打听,留个几日、逢人便问,想来会有收获。然而如此一来,动静怕又是太大了,那澄心纸的主人倘若怀有歹意,先行一步找着了姜满可怎么办?

另一方面,不知怎的,即便没有任何缘由、也寻不着证据,姜满总觉得,为了沈问,她该低调行事。

人家出钱出力、额外开恩,总不是为了让姜满在这外男堆里来来往往的。

沈问的流水宴排了半里之长,就在贡院对面的巷子中,正是人员最为繁密之处。

姜满等甫一过来,她便感觉有无数道视线投向她们。

这一带的年轻女子是少一些,两人虽戴了帷帽,纱帘到底质地轻薄,无法完全遮住面孔,若真挡全了,她们也无法自如行走——此物防君子不防小人,这一带聚集的都是读圣贤书之人,即便真有不轨之心,众目睽睽,哪里又敢明目张胆地做这窥探之事?

她仅仅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

就像先前在建康时沈问说过的那样,一般粗料,即便穿在仆从身上,似乎也碍了她的眼。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桂隐园中上下伺候的均是衣着光鲜,至于有着贴身差遣的如她与怀楼这般人等,服饰可谓华贵。

恐怕这些举子看的不是她们,而是沈问。

人员密集,无形中却又为两人让出一条几能容身的窄道。姜满二人缓缓挪步过去,一路上难免又有那登徒子低声交谈,对姜满、怀楼的相貌略作议论。

她的脸渐渐烧起来,心里有一分无法言明的伤感。

一种被时刻窥探的恐惧剥夺了姜满的本就堪堪维持的错觉,叫她意识到自己向来处于不安全的境地当中。

母亲离世之后,她并不是没有机会出门。然而这样的情景实在是太多了,好像只要她迈出那个门槛,只要她抛头露面、又有人在侧,她就无可避免地成为一个话题,一种谈资。

彼时,姜满身边往往有父兄伴随,心中虽觉得不舒服,到底又有所依托,偶然有那轻狂人上前来,仆从早就先行一步将其打发了,因此她看见那刀剑,却只感觉到寒铁的冷光。

姜饶出殡那日,是姜满头一回发觉这个事实的日子。

冶容诲淫。

那些一丈之外的刀剑并非摆设,她稍有行差踏错,恐怕就要大难临头。

来这样摩肩接踵的地方,沈问会戴帷帽吗?

她还会如去上清宫那般,轻车简行,身边连一个看家护卫也不留吗?

姜满悄悄瞥向怀楼。怀楼面容端庄,相貌不俗,与思久相较,少了几分可人,却叫姜满不由得联想到那些巨室、书香之家的年轻主母。

被这样无法探明来意、只得竭力回避的视线环绕,她可有害怕的时候?

怀楼面色如常。

姜满定了定神,强撑着做出与她一般的模样。

吴游就在深处招待,似乎早已见到了她们,等人走近,便不再忙碌,只垂手恭候。

今日有如此多的青壮男子在侧,姜满这才发觉吴游身姿极其挺拔。他面容清秀,若没个对比,当真只叫人以为是文弱书生。

说来奇怪,若真将人的视线比作刀剑,吴游这样健壮之人,不是更叫人觉得危险吗?自相识以来,他却没叫姜满感觉到半分威胁——

兴许是同为身边人的缘故?

姜满自己也不晓得自己脑中浮现出的模糊而又旖旎的画面从何而来,只兀自红了脸。

两人走到近前,与吴游先后行礼,未曾说话。怀楼率先解了帷帽,一边整理头发,姜满还在努力驱赶自己不合宜的想法,见状,也随之照做,将帷帽取下来。

贡院之外,就在那一瞬间,嘈杂声忽地消失了。

数不清此地究竟有多少男女,然而万籁俱寂又确凿无疑,仿佛众生在此刻被神明抹去了刹那的声音。

怀楼道:“吴公子。”

姜满如梦方醒,红着脸复又福了福,将差些脱口而出的“吴大哥”又打发回去,跟道:“吴公子。”

“怀楼姑娘。”吴游含笑,望着怀楼微微颔首,视线又转向姜满,也改了口,“姜家娘子。”

周围的繁华渐渐恢复,三人聚会之处却有一分难得的安宁。

寒暄的话比姜满预料的要少,许是今日事情杂而急,又许是他二人间彼此熟稔的缘故。怀楼将沈问昨夜交待的细细说了,讲话时全不回避与吴游对视,因她举止坦荡,隐隐间,姜满竟有种是她在训话,而非为沈问传话的错觉。

怀楼待姜满尚且如此,吴游在外有若干事务,又是武举人,地位该比姜满更高才是。

她待怀楼是不是轻慢了?

但怀楼或许也有怀楼的理由。吴游虽是含笑听着,饶是姜满,也觉得许多话压根没有递到他脑子里,只顺着耳朵进又顺着耳朵出了,难怪怀楼说得这样细、又反复确认。

终于,她万般的耐心也耗尽了,怀楼重重叹了口气:“吴公子,这些应考举子若有财物短缺之处,你当如何?”

“给十贯钱。”

怀楼顿了顿,面色不变,但心中是何想法,则很难说。她只如常,又说了一遍:“吴公子,女史的钱不是这么个花法。席间您要留意那些局促、四下张望与埋头大吃之人,等人用毕,悄声细细去问了,若缺些什么,理由听明白了,又觉得还算正当,这钱才能拨出去,且要记明姓名与籍贯。真有难处的,可以予以借贷,只取息一成,约定两年内还清。”

吴游点头。

怀楼的笑意略敛了敛,眼中藏刀:“您记下了吗?”

吴游道:“小生记下了,怀楼姑娘放心去吧。”

怀楼几不可查地忍了忍,问:“请问公子,女史这么做是为着什么?”

“想来是可怜那暂时困顿之人,愿略加帮衬。”吴游想了想,不很肯定地望着天,“也可能是为着收买人心。女史的心思实难揣测。”

怀楼抽了口气。

姜满觉得如果对面人是思久,这一巴掌可能已经拍到对方身上了。

她终于还是忍耐下来,只说:“好罢。您既然晓得这关节,许多事,便不能照本宣科。谁有什么难处,能帮则帮,只不要太过。”

“小生知道了。”吴游笑吟吟的。

怀楼与他略说几句,又到别处作了交待,两人事毕,便预备往仵作行赶去。戴上帷帽之前,怀楼看了姜满一会儿,只是相顾无言,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丝苦笑,轻摇着头将帷帽戴上了。

姜满对怀楼所思所想倒也能猜测几分。先前随吴游从建康到临安,只觉得他亲切,而今事情杂乱起来,这亲切中,却又叫人觉得不够踏实,姜满对怀楼也就略有同感。

她并未过多言语,只跟在怀楼身侧。

姜满到底有些心虚。

先前趁怀楼到别处打点,她悄悄托了吴游帮忙,留意应考举子中是否有姜凌的熟人,一是吉州那于氏兄弟,一是太学的生员葛与权。吴游自然应承下来,但他这样个性,此间事又忙得不可开交,姜满没有抱多大希望。

这样一个粗放之人,往来临安与建康,怎么又能将那细微处都打理得那样细致妥帖?

若是怀楼细细交待、反复确认过了……

谁指点的怀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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