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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露小荷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复习一下第十一章提过的词。下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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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似和不似都奇绝。恼人风味阿谁知?请君问取南楼月。

记得去年,探梅时节。老来旧事无人说。为谁醉倒为谁醒?到今犹恨轻离别。

——吕本中《踏莎行》

柯叶全然暴露在审视之下, 面对沈问,似乎多少心思藏起来都属于画蛇添足。

却见她福了福,仍是低眉顺眼,应声道:“多谢女史。小的惶恐, 为女史听差本是分内之事, 差事当好了觉得安心, 差事一日没办好,便坐立难安, 总想要尽快给您落个交待。先前在建康,承蒙您的照拂, 小的亲人的一条命才得以保全下来, 大恩大德无从报效,哪里还敢讨什么恩赏呢?”

沈问微微颔首,却问:“你姐姐现如今怎么样了?”

姜满没料到她竟还记得柯枝的事。

柯叶也顿了顿:“回女史的话,身子已好全了, 多亏谢郎中妙手回春,所幸没有太大损伤, 只是元气缺一些,想来多养一阵子, 也就见好了。”

“你这样一个心思玲珑的, 窝在哪处院子里打杂也委屈。既然你没有什么想要的,”沈问在房中缓缓踱步,与姜满擦肩而过,仅是匆匆一瞥,也足以叫人不能忘怀,“不如便挑个好去处。工钱也叫人往上抬一抬,这可比赏你几个零碎钱要难得得多, 你要好好想一想。”

“是,女史。”

“对了。”她忽然转回身,“你那处院落,名字拟定了吗?”

姜满微怔,垂目道:“原本女史题的‘问取’就很好。消酒在书房听差,也算件雅事,不如添一个字,取作‘问取斋’。”

沈问没开口。

姜满默了一时,缓缓于烛光中寻找到沈问的衣襟,攀上领子,捉住她有如春雪消融以前的、流畅而天赐一般的下颌,最后与之对视。

眼神交接的时刻,姜满确信了:她原是在等她抬头。

只见沈问眼神一动:“我问取的为何是一座斋,你且说说。”

“‘斋’是幽居之处,多偏安一隅,乃是养心的地方。妾身虽没有这福分,到底常伴女史左右,学得几分皮毛,略充一个养心之人。”姜满望着她,“虽是忝居,倒也想着不去辱没女史的颜面,聊以激励而已。”

沈问微微一笑:“你这马屁拍得山响。”

姜满脸红了。

沈问却并无反应。她哪里又会给她什么反应,沈女史说出口的话,向来是不在乎听者之观感的,只道:“你可知我问取的是个什么?”

姜满抿了抿唇,她此刻又羞又恼,好不容易说出口的奉承竟被沈女史当面拆穿,偏偏不能发作,以至于一句寻常的话也不晓得该怎么回了。

可她是沈问的人,而今素无积累,不能贸然去模仿思久或怀楼偶一为之的任性。那是分寸拿捏得当、又有功劳在身的旧人才做得的事,以今日之姜满,断不能行差踏错,莽撞哪怕一步。

姜满垂了目,只掩去自己的表情,不让沈问看见。她柔声回了话:“小院倒在南角,又筑重楼,或可追月。”

沈问一声轻笑:“你在闺中读了不少那放浪的书,东莱先生的词竟也信手拈来。”

因声音实在是太轻了,又像是笑,又像是她无意中的叹息。姜满不曾抬头,那笑容转瞬即逝,她无从捕捉,更无法分辨。

她细细揣摩着沈问的意思,小声道:“词藻之事,缘何说成了‘放浪’,妾身不知。”

沈问走到近前,眯着眼睛:“你心里有数。”

姜满不敢后退,抬起了头:“不知郎君问取何物?”

沈问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是‘郎君’?”

姜满一怔。

是啊,东莱先生这首《踏莎行》,开篇即是梅雪彼此难辨,想来并非以歌伎自喻,却像过来人对于从前的怀缅。

请君问取南楼月……

这是请那梅与雪去问了。

姜满居于南院的小楼,是那问取之人,还是做了月色沐浴下、那一片楼瓦追问处的代替?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名字起得过于唐突。

“柯叶,天亮了去找董临渊给你家小娘子做牌匾,请那笔画瘦一些的人来提笔。我已题过那月洞门上的凿刻,这‘问取斋’三个字,难免显得重复,便不再写了。”沈问退开一步,仿佛风过无痕,只有姜满的心中掀起涟漪阵阵。

她仍踱着步,走到尽头,慢慢道:“问取斋差些什么,哪些人手需要调换,你也趁此机会一并说了。总要叫你主理件什么事,否则这工钱也涨得名不正言不顺的,难免让人以为我有所偏袒。”

姜满听着,心思左右摇摆不定,说不出自己是喜是忧。

她为南院所拟的名字并非随口为之,而是很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这桂隐园毕竟是官家产业,赐予沈恕、又由沈问当了这个主家,这是多大的一份荣耀,等闲人想盼还盼不来,哪里能由得姜满这样一个身份,去为园中建筑起什么名字?

因此,沈问既已题了字,她舍去润笔、在其上略作增减,便是最合宜的。如此一来,虽断绝了出挑的机会,但绝不至于引来后患。

沈问点了头,这是好事。

然而她言语间,却又明白地保留了姜满与柯叶的主仆关系……

桂隐园哪里容得第二个主人。

柯叶恐怕压根没有嗅出这其中的危险,面上一喜,连连应声道:“多谢女史,小的必当竭尽全力办好差事!”

“女史。”姜满往前走了两步,姿态与言语,已尽量谦卑了——但她如今站出来,原本就是一种傲慢。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话出口时,是否也因着这重忐忑而变得颤抖:“请恕妾身多言。”

沈问的脚步停住了。

她不曾转身,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饶恕你?”

姜满垂了目:“消酒没有仰仗。”

“说吧。”那人的声音远远的,有一分闲下来看傀儡唱戏的慵懒,笃定得像是早已将万物玩弄于股掌之间。

姜满道:“妾身与柯叶同乡出身,本是旧识,难免彼此照料。她如今来园中时日尚短,虽略有了一处薄薄的劳苦积累,到底不能与问取斋中伺候惯了的老人相比。贸然抬举了她去做个一院管事,只怕她镇不住,反倒辜负了女史的期望,一分功也成却十分罪过。”

柯叶脸色已平静下来,一直没有作声。姜满知道她不会在此刻与自己唱反调,但如今,怀楼还在旁边看着,那外面,也说不定隔墙有耳。

旁人会怎么看她们?

沈问回到书案前,倚着桌子,未曾落座,仍是那副赏玩着什么的神情:“依你看,我赏她什么好,金银财宝——要么赏个夫婿?”

姜满脸一红。这人真是口无遮拦,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姜满确信她说得出做得到,根本没办法不去当真。

她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出口:“妾身想为柯叶讨一份账房的差事。”

从头到尾安守角落的怀楼,以眼神提醒了姜满她的存在。怀楼的视线如蜻蜓般掠过一言不发的柯叶,停在姜满身上,不轻不重,叫人难辨真意,难辨方向。

姜满知道自己僭越了。

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她不得不冒这个险。

沈问仿佛是察觉到一场早已听惯的戏忽然有了新的变动,眼中渐渐浮起两分兴致。

姜满补充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柯叶从前就是在书房伺候的,算账的事,乃是她下过苦功夫的地方。女史是知人善用之人,何不成全了柯叶?不器乃君子之道,物尽其用却是为人器重的归处,若柯叶能有这份福气,妾身以为,她既有略尽本分之能,又生得一颗办事细致的感激之心,为女史分忧,应当不在话下。”

“去账房?”沈问抚唇思索,似乎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巧妙的主意,眉眼略见异色,“她倒是个有本事的。可惜资历尚浅,顶不了老何的差……”

“女史。”怀楼站出来。

姜满心里一沉。

这样子她是落了实了,在怀楼看来,先前那番敲打,姜满必定没有记到心里去,以至于今日竟变本加厉。

立场有别,她自无法告知怀楼自己的真实想法:姜满该如何去说,说她听君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最终决定与仆从的身份不时便唱个反调吗?

沈问含了笑:“哦?你今日也要多说两句,向我讨个‘恕罪’?”

“小的不敢。冒昧莽撞的过错,悉听女史发落。”怀楼福了福,虽是低眉顺目,但她面上,哪里又寻得着半点害怕的迹象?

却听她道:“柯叶姑娘身有所长,长处得以发挥,原本是件两全其美的事,小的不该多嘴。可,正因为为她考虑着一条出路,有些顾虑,却又不得不提。

“账房中,杂事极多,并非养心的去处。人员来往密集,柯叶姑娘没个身份,原本查验这事就已做得很为难了,若为长久故,便需要一个正当的位置。她一个女子,也并非孔武有力的农家出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便是打打下手、端茶倒水,怕也累赘。”

沈问道:“在账房做事,要那么多力气干什么?行军打仗也有女人在其中,商有妇好,唐有平阳,我朝抗金之时,那韩蕲王的妻子梁氏,不也冲在前线吗?带兵都带得,反而玩不转一根笔杆?”

却见她似笑非笑,并不等怀楼答话,又说:“蕲王府可就在对面那条街,你说话不负责任,小心夜里要被找上门算账的。”

“小的原本没将事情说明白,请女史恕罪。”怀楼并不上当,离一场诡辩的开头离得远远的,仍讲自己的话,“柯叶过去,人微言轻,尚需锻炼,少不得便要多做跑腿的事。前辈即便不是有意刁难,怀抱那新旧账册十来斤二十斤四处奔走,恐难避免。

“若因女子故,为柯叶姑娘开了一个头,恐怕惹来微词;若不予以照顾,账房那么多先生,老的少的什么样性子的人都有,他们又当如何去想?”怀楼顿了顿,又道,“此为一,尚且不是最要紧的。真说到要紧的,还是那钱库的事。”

“怎么?”

“回女史,钱库人员出入,照规矩,须得搜身。这规矩虽不是次次都执行、人人都遵守,但白纸黑字的家法就在那儿明摆着,总不能为谁开一个永式的特例。”怀楼道,“行搜身事的,乃是男子。柯叶虽为奴仆,到底也要守着男女大防,她若真去账房,难免有来往钱库的时候,到那时,她当如何自处?”

话毕,怀楼默默立在书案以前。她字句声音不算响亮,言语却仿佛掷地有声。

这一重顾虑,是姜满此前都没有想过的,怀楼却想在了她的前头。

“这却不是我该想的事。”沈问忽道。

她的食指按在下唇,说话时,上唇的肌肤便不时与指间摩擦,有种别样的亲密,落在眼里,又像一切只是无心。

她唇齿微启:“我一个人两只手,力所不能及,于是请人帮衬。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需人帮忙的地方,不去问那专门的人,反而自己替其做了主——那还请人做什么?我自己一个人将事情办全了岂不是省得耗费?”

怀楼愣了一瞬,问:“女史的意思是……”

“你有这般顾虑,说来是你细心。但柯叶如何想、怎地权衡,却要看她的意思。”沈问望过去,仍是淡淡的,“我不做那越俎代庖之事,柯叶,我这园子里,可有你相中的差职?”

柯叶行礼道:“小的愿去账房做一名学徒。”

“那儿可都是男人。”

“小的不在乎。”

“差事中,怕是刚好有一成,撞见你的短处。”

“小的不怕。熟能生巧,些许困难,想来加以努力,也能克服。”

沈问微微颔首:“那搜身的事呢?”

“若能加以协调、灵活变通,自然是好。须来往库房的也不止账房中人,难免就有女子走动,总不会次次都由男子搜身。”柯叶垂着目,说话却极有底气,“若不能协调,小的也愿意适应。能去账房学些致用之道是小的求也求不来的福分,万望女史成全。”

沈问眉梢一动,略带笑意,再开口,却是看向姜满,道:“自三月起便去账房听差吧。问取斋的大小事务仍由你操持,能者多劳,自己看着办,工钱总不会少你一文。”

柯叶行了大礼:“多谢女史重用。”

一干事了了,沈问回房歇息,姜满与柯叶才折返问取斋。两人说过许多体己话,终是绕到何先生这一桩悬案上来。

“你既说找不出那账房何先生中饱私囊的证据,想来要么是账做得尤其漂亮、瞒天过海,要么,此人的确很是清白,不过凭空蒙受了这不白之冤。”姜满垂了目,“真奇怪。”

“这些便不是在账房中查得出的弯弯道道了,小的恐怕帮不上忙,不能为千金分忧。”柯叶的愁容只维持了一瞬,转眼又笑道,“如今得了外出的差事,想来一切都会顺顺利利。小的只盼这下旬快些过去,等三月一到,我便寻机会打听。”

“还是要以本职为重。”姜满叮嘱着,含了淡淡的笑。

她们虽终于争取来了一条出路,然而前途茫茫,尚且不是开心的时候。

姜满不愿拂了柯叶的兴致,但她心中另有一番计较,难免就意兴阑珊。两人说过了话,姜满洗漱歇息,想到明日之事,不觉有些沉重。

奏名进士放榜,几家欢喜几家愁。沈问自有沈问的谋划,只怕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园子里这桩怪事还没寻着个结果,何先生没有中饱私囊,却是谁人监守自盗?

为何那人一息尚存,中午时,园中就已有死讯?

姜满强令自己阖了目,像是期盼忙碌的日子暂且放过于她。

生活高抬贵手,梦却没有。

姜满渐渐入睡,朦胧中,见到个熟悉的身影。

她梦见姜凌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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