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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见笼


这日丁香跪在廊下为父叫冤, 来来往往的人不多,但并无一人对她有所理睬。

桂隐园中似乎没有丧假这么个说法,丁香虽丧父,也不敢披麻戴孝, 不过右臂戴一方小小的白布, 匆匆看去, 很不显眼。据说这已是额外的宽待,姜满听这口吻就知道, 怀楼、思久二人,对于丁香的做法, 应是很不赞同的。

父亲过世将近百日, 姜满虽除了服,又因沈问命令,一般忌讳,都不再守, 但她心里却仍戴着重孝,似乎总也见不着到尽头的那一天。漫长的丧事耗光了姜满的震惊与抗拒, 可那些哀恸与眼泪仿佛就和凶服一般被收拣了起来,只是长久地占据了姜满内里的一块位置, 隐而不发, 成为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物伤其类,人同此情。姜满看那何丁香,难免心生悲意。

“眼看已快到时辰了,”怀楼从屋外回来,带上门,悄声道,“女史怕是要出门, 姜家娘子,不如去劝一劝丁香,叫她回去吧。”

“我去吧?娘子人生地不熟的……”思久搭了腔。

“总要熟悉起来的。”怀楼看了看姜满,“娘子愿意去吗?”

“是。”姜满放下书,悄悄往珠帘后看了一眼,便道,“那我这就去了,你们看顾着女史。”

两人点点头。

姜满合上门,两手抵在金镂的把手上,定了定神,方才往前走。

就是这次心疾发作以前,怀楼也很少叫她做什么,偶然有需要帮衬的地方,多是体己的事,若思久在,只叫思久;若思久不在,她便再让正房跟过来伺候的侍女帮忙。真要说起来,点名让她办件正经事,这还是第一回。

她年前丧父,比起寻常人,对于丁香的遭遇总要更能理解些。但怀楼那一句“叫她回去”,是只今日打发了,还是……

丁香若真是日日来此跪着,一次两次,沈问尚且可以宽容她,但三番五次,只怕这一家子早晚要遭殃的。原本就是主管她之人应当约束的事情,即便主管忙不过来,这些人见了,也该禀报管事,叫董管事来处理。许是连着格物轩的缘故,这一个二个该管事的反而置身事外,却把那皮鞠踢到了她们门前。

姜满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丁香跟前:“起来说话吧,丁香。”

那何丁香见眼前来了人,发觉是姜满,目光不觉暗淡一重。但她仍听了话,低声称是,又站起来,福了福,道:“姜家娘子。”

姜满带她到一旁僻静处,走得很慢,但不曾回头。她跪了那样久,想来一时活动起来是很难熬的,然而二人身份有别,如今又正是敏感的时候,她不能贸然表达善意。

等到了墙前,姜满不再动,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在这儿跪了一日,想了些什么?”

“姜家娘子,我父走得冤啊……”

“放肆。”姜满打断她,“何先生乃是病逝,早早地便请了仵作行人来查验,女史亲自到了场,这里面哪里有冤情?”

她吸了口气:“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姜满看着她。

丁香道:“娘子兴许不晓得这事,我爹走那一日,临中午,人还没死呢,董管事就已经张罗着要拨些钱米下来作为体恤,没一会儿便说查出那钱账对不上,这是咬定了我爹人走茶凉,欺辱于他!这样的谎话,哪里又没个冤情呢?”

“如今账目已查清了,何先生也算沉冤得雪。”

丁香哽咽道:“那董管事还在咱们园子里当着差呢。”

姜满垂了垂目:“丁香,你可想好了,你在这儿跪着,要的究竟是什么?我知道园里已拨付了不薄的丧葬金,女史还另添了一笔钱给你们。再说这下葬的一干事,都是园里给出的钱……”

“不是钱。”丁香摇着头,“小的不是想要钱,只希望那蒙冤的都清白,犯错的都得惩。做了错事的人,随随便便就将那一干事都抹了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我爹呢,人已走了,就轻飘飘一句‘没做过’——姜家娘子,依您看,这算是娘子说的‘沉冤得雪’吗?”

姜满避而不答。

“娘子能来劝小的一句,小的已是十分感激。”丁香抬头看她,“今儿在这跪着,平常相熟的姐妹见了我都是躲开还来不及,小的去求怀楼姑娘,她也不愿意帮小的捎话。我知道这是为难了,原本也不指望什么,更不敢贸然前去惊扰了女史。但这一口不平的气,小的是怎么吐,却也吐不干净啊。

“发不发落董管事,小的没见识,只能听从女史裁决。也不敢去报官——我们这一家子总还是要在女史底下当差,讨一口生活的,我爹起早贪黑干了这么多年,只叫我们做本分人,受了女史的恩惠,不能净给她惹麻烦。小的只想央求您一件事。”

丁香说完,望了望姜满。她自是听不到任何回音,似乎有些失落,但仍咬咬牙接道:“董管事中午便张罗着给我爹泼脏水,这事比那白花花的银子还要真,小的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有这事。姜家娘子若可怜我们一家,又看在我爹份上,还烦请您给女史带一句话,成吗?”

此间种种,怀楼早就查得一清二白,但这内情只有书房的人才知道,在外人看来,董临渊虽被罚得轻了些,可有意陷害这事,罪名只落在了账房一个小人物的头上。姜满看何丁香,只觉得她是徒劳,可以她身份,既不能将实情相告,也无力左右沈问的抉择。

姜满微微皱着眉,看了她许久,道:“要是拉出来对质,那些在你面前承认了此事的人,他们敢在女史与董管事面前说同样的话吗?你先不要急着答我——你扪心自问,换作是你自己,你敢不敢?”

丁香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没作声。

“妹妹,你听我一言。”姜满说,“这样的事,光靠一口气,只能撑住精神,撑不了身体。人的精神熬得住,身体却是要吃饭的。一日要吃一日的米,要打胜仗,就得从长计议。

“人家为什么帮你说话?真到了公堂上,人家敢不敢帮你说话、为何不敢、如何才能叫他们有这个敢于说话的底气?你且去细细想一想,若想通了,还觉得在这儿跪着是你唯一的出路,那你就跪,我绝不劝你一个字。”

丁香抬起头:“娘子愿意相信小的所言?”

“我信不信不重要。我人微言轻,也帮不了你什么。”姜满看了看她,隐晦问,“你说的,中午这事,可曾与别人讲过?”

她摇摇头:“只我家姐姐两个知道,我娘我们几个都没敢说。”

姜满道:“你细想想,这很要紧。”

“嗯……”丁香略想了片刻,“愿意把事情告诉我,又或是我去问了、点头承认的那几个,这些人总是知道的。”她语气一改,“但他们一定也看不惯董管事的做法,想来不会做那嚼舌根之事。”

姜满心里一沉,不置可否,没有同她再说什么,只是略劝了几句。这何丁香确实是个讨喜之人,脾气虽倔强些,却也听得进劝,当即便答应回去听差,不再来廊下给沈问添堵了。

她又自作主张,打算叫她回去歇一日,明日再来。请示过怀楼,怀楼便即刻打发了个丫头传话去了,姜满于是把丁香送到了后门,亲自看她离开桂隐园,这才折返回来。

刚进屋,姜满就听到怀楼唤她。候在外间的思久朝内指了指,动动眉头,她了然地微微点首,知道沈问已醒过来。

午后若无人禀报,沈问多在书房小憩。大多时候她只靠着椅子闭目养神,偶尔又双手抱臂,就那么屈着身子趴在桌上歇息,像挑灯夜读却终于熬不住的赶考书生。她真的从来不用屏风后的那张罗汉床,姜满觉得很奇怪,可思久、怀楼她们,也从来不见劝过,姜满不愿触霉头,自不会开这个口。

掀开珠帘,怀楼正在为沈问梳理头发。姜满福了福:“女史。消酒回来了。”

“事办得怎么样?”沈问道。

姜满一怔,这事怎么会惊动了沈问?她不由望了怀楼一眼,垂着目,一五一十将事情禀了,末了,犹豫再三,没有为何丁香帮腔。

这事她为了避嫌不曾向怀楼多问细节,其中有什么姜满并不知道的机窍也说不定。沈问是知晓全情的人,又是主家,她既那样轻拿轻放处置了董管事,其中必有她的考虑。姜满不能再犯上了,她将来既是要随沈问出入的人,不论身份如何,“听话”却是她的命门所在。

听不听得懂,这是第一关;听不听得进去,这才是最要紧的。

沈问听罢,微微点头。怀楼已忙完手头的事,立于一侧,微微笑道:“这事您办得很好。”

姜满声音放得很轻,试探道:“那丁香从别处听闻了此间隐情,却叫妾身有些担心。”

“此事动静是大了些。”怀楼略想了想,“姜家娘子可曾打听到那几个多话之人的姓名?”

姜满微微一震,庆幸自己低着头,于是得以掩饰表情。

多话之人……

她从前也是一门的主家,自不曾失去主人家的立场。平心而论,沈女史发落已定,在何家人面前谈及旧事的,即便说不上搬弄是非,担一句“多嘴多舌”,恐怕是避不开的。然而,这终究又算是一种人心公道的体现,怀楼说那些人“多话”,难免显得无情。

她摇摇头:“妾身想着,还是将丁香劝走、以免事态扩大,最为要紧。今日为防打草惊蛇,不曾问过。”

怀楼微微颔首,又等了一会儿。沈问没有说话,她于是俯下身低声道:“女史,时辰快到了。”

姜满往旁边一退,低眉顺眼。

沈问忽道:“老谢今日来过了吗?”

“回女史的话,谢郎中昨日说要去城外挑选药材,今日把脉会晚一些。”

“都快酉正了,能晚到什么时候。人给我叫来。”沈问看了看指甲,像在欣赏花草、与风月谈笑那般随口道,“坐着等吧。”

姜满恨不得变作壁上干花。发话人看香看景偏偏不看她,但这思久、怀楼,一道视线在后、一道视线在前,几乎要把姜满钉在原地。她只觉得窘迫,仿佛自己是德言容功只占了“容”那一项的扰乱宫闱的恶妇,可沈问又不是君王,她也更不会是她的妻妾……

姜满不知如何是好,耳根子也烫起来,只得默默行礼,依言去那角落里一对桌凳前坐了。

沈问是在谢郎中请过了脉之后才走的,步履有些匆忙。怀楼快步跟在身后,姜满与思久一人倚一边门框目送她们远去,再对视时,她又从思久眼中看到明显可见的揶揄。

姜满感觉脸在发烧,只故作镇定,道:“思久姑娘要去临画了吗?”

“是。今日应当就算完事了,姑娘可要随我去看看、顺道品鉴品鉴?”思久摸了摸头发,“小的再守着您把那晚饭用了……”

“赏画自是求之不得,但那晚饭……”姜满望着她,“妾身自己吃也是一样的,姑娘这又是何苦呢?”

思久笑而不答,带了门锁上,往前一扬手:“请吧。”

思久所用画室与这格物轩中其余房间占地相近,因在转角处,还多出七八尺见方的一块异形的地段,说来应当更宽阔些:可这屋子看着又实在窄小,无它,四周都是架子,墙壁挂满各色字画,大的小的、什么样流派的都有。

姜满是头一回过来,目不暇接,再看桌上,乱得连恭维一句“错落有致”她都做不到,但一方长桌,两幅一模一样的画摊开来,她的视线不由被吸引过去。

姜家并无通晓金石学之人,所藏书画也甚少,不过充充门面。同行中,曹家、赵家,当家都是喜好风雅之人,姜满他们这一辈同曹兴家的走得近,与赵家来往较少,但赵方的女儿同姜满年龄相仿,她偶尔便被请去做客,许多名家,说来都是在那边见到的真迹。

墙上挂的几幅字画,颇有古意,绝非当代出品;又说这桌上的读书小品画,也极不俗,画面雅致,是姜满从前不曾见过的。

她拉着袖子,小心地在案前仔细辨认了许久,竟认不出哪一幅才是刘松年的真迹,哪一幅又是思久的伪作。姜满想起在赵家所学的那些皮毛,端看那印章、落款,左右分辨、仍分不出彼此来。

姜满望了望思久,思久含了笑,略显得意,但没多说什么。她有些较上了劲,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同思久争高低,还是与自己腹内空空的墨水较上了高下,低头又看。

这篱墙画得如此细致,房屋与远近树木也如同真的一般,姜满不觉得看进去了,只觉得每一笔都那样生动,好像画中就是一个世界,叶随风动,飘落一地,又被童子的竹耙收拢;室内幽香,仿佛也在晃悠悠中安定下来,成却一缕青烟。

姜满抬起头:“我若打乱了顺序,你自己认得出吗?”

“自然认得出,这还没画完呢。”思久扬扬眉。

姜满又看了看这两幅画。还有哪里没完备的?

她又问:“若画完了呢?”

思久想了想,微微皱眉:“要是已放了一段时日,就有些难了。”

姜满叹了口气,都不知她这话究竟是自满还是当真觉得为难,两人相视一眼,彼此都笑起来。她离远了些,将位置让给思久,见她站在左边那幅画前面,那些乱得辨不出功用的各色画笔,也多是居于左,而颜料都在右方。姜满不料思久竟是个惯使左手的,寻常拿去个什么物什,她都是用右手——姜满顿了顿。

是了,提拿重物这等事,一般都是思久在做。她那样纤细,即便力气大些,偶尔路途长了,也从不见她换手,想来正是保护左手的缘故。

姜满道:“你是怎么将这一幅新画也画得这样旧的?”

思久笑道:“这是家传,可不能告诉您。”

姜满站在旁边,手背托着下巴,始终觉得不对。她虽只粗通鉴赏,那作画的基本顺序也还是知道的,想来应当是画画在前、做旧在后,怎么这章都盖了,思久却说还没有画完?

思久端看了一会儿,又到数排架子之后翻找着什么。

姜满问:“这一屋子的字画都是思久姑娘做的吗?”

“挂出来的都是。这里也有女史的字画,以及几幅不值钱的真迹,只是都收拣着。”

“女史都画些什么画?”

“女史花鸟写意画得多,偶尔也画线描的山水,只是这两年太忙,都搁置了。”思久忽然从架子后探出个头来,显得鬼鬼祟祟的,“姑娘想看吗?”

姜满忙点头。

思久一笑。

姜满心中了然,放软了声调:“思久姑娘……”

思久喟叹了声:“骨头都酥了。罢了罢了,就给您看两幅。”

又是一阵翻找,思久带了两幅卷轴与一个颜料盒模样的小瓷罐出来。姜满过去接了画,在思久示意下打开来,发觉一幅是戏荷双鱼图,一幅是满树的桃子,粗细浓淡合宜,其中又以那幅双鱼图尤为出彩,笔墨寥寥,却自带筋骨,两条鱼一红一黑,栩栩如生,仿佛眨眼间一时不慎,它们就会活转过来似的。

两幅画都没有题字或盖章,也许还未完成。

思久在一旁看着,笑道:“姑娘好眼光,我也觉得这一幅鱼画得更好,只是花朵生涩些。女史向来不擅长画花草,这桃树图的枝叶则纯熟许多,是这两年做的。”

姜满有些惊讶:“这双鱼图原是更早一些的作品?”

“是。”思久点点头,回想了一阵,“说来有些年头了,女史当时也就不到二十岁,用的还是庄子上的笔墨,只随意画了便置在一边。小的那时不懂事,看了喜欢,就斗胆讨要来装裱了,后来又一起带过来了桂隐园。”

姜满闻言微微颔首。她仍想再细看,可又不愿泄露了心思,主动将画轴卷起,岔开道:“思久你什么画都能临摹得这般肖似吗?”

“姑娘高看我了。”思久将画接过来拿去放好,一边道,“小的尤擅界画,一般模仿画院的名作,能有九成相似,但我不擅巧,南渡以前那些画院字画,临起来容易叫行家看出破绽。”

姜满瞥了眼桌上无法分出真假的小品画。

这也叫“不擅巧”吗?

“暗门刘是我学得最像的一位,但也只限十余幅指定的,他偶尔风格跳脱些,我便容易把握不住。”思久道,“此外还常临李嵩的画。女史偏爱李嵩,藏品不胜枚举,前几日进宫,皇后娘娘不还赏赐了一幅吗?只是如今放在库中,小的也不曾见过呢。”

姜满听了,点点头:“女史想来很得皇后娘娘心意。”

“是啊。小的也跟着沾光呢,短短半生,却能见着如此多的名家画作。”话说完,思久却叹了口气。

“思久,这是怎么了?”姜满微微蹙眉,“为何说起开心的事,却是这样一番表情?”

她低头看画,努了努嘴:“姑娘可知这画临出来,女史要把真迹送给谁?”

姜满一怔。

“想来别说是远处之人,就是消酒姑娘这样候在近身的,只要不知内情,恐也觉得女史是个厚此薄彼的主家。”思久走到角落坐在凳子上,遥遥望着姜满,又像只在看她背后的大幅字画,“账房何先生为沈家辛苦一生,说来还是从台州跟过来帮女史办事的,如今人走得不算风光,却是草草了事;董管事一个半路进来的,入园也才数年,资历比起我与怀楼都算不上深厚,却是摔不得骂不得,俨然半个主子。”

姜满何其敏锐,走近了些,低声问:“管事并非女史心腹?”

“是心腹,但确实不是女史的心腹。”思久无奈地抬起眉毛,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你、我、怀楼,我们三人,跟女史是一条心的,这些话我因此才说给姑娘,还请您听罢也就过去了,切勿外传。”

姜满坐下来:“这是自然。”

“宋小姐的事您有所听闻吧?”思久忽道。

姜满愣了愣,颔首应了声。

“宋小姐毕竟是咱们女史的人,选用她入宫,那董大官人出力不少。女史这人情欠下了,却也同董大人搭上了桥,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思久垂了垂目,“当初为之牵线的,就是咱们这管事。”

姜满斟酌着问:“他们是族亲?”

思久点点头:“董管事与董大人是近亲,只隔了一房,从前就是个牵线人,偶尔以董朝安名义在临安办事。他地位虽低,可不能小瞧了——这就如同小的与怀楼一般,说起来只是个侍女,但因着女史的关系,即便出了桂隐园,一般人也要卖几分薄面。”

“妾身多问一句,”姜满道,“那董提辖,也同董大人是亲戚吗?”

“姑娘知道董提辖?”思久有些惊讶。

“是。”姜满把建康的事同她说了,“只有一面之缘。兴许是日子特殊的缘故,印象比较深。”

她听到此处却不能不多问,这提辖官是个实权肥缺,等闲人坐不上去。倘若董朝安的手已经过沈问伸到了这种地步,沈问乃至沈家,可谓处处被他掣肘。

“只是刚好同姓。”思久道,“董提辖我不曾见过,他是建康榷货务都茶场的提辖官,从前监管酒务,是沈家的老人了。女史带他过去应是震慑之意,毕竟是本地官,您虽不认识,想来您的亲朋应当是知道的。”

\"原来如此。\"姜满松了口气,连自己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紧张起来。

“这画就是送给董大官人的,应当算是赔礼。”思久两只手扶在凳子边角,晃悠着双腿,“如今终于搭上了另一条线,女史已忍咱们管事忍了数年,此事一出,想来他留不长了。”

这话含义极丰富,姜满细细听着,点了点头。

若董管事背后有这样大的一座靠山,确实轻易罚不得,还是好聚好散更合宜。如今朝中势大的,除却因宦官出身、在官家面前很说得上话的红人董朝安,那就是权臣任光山与刘扶风了。二人都与董朝安过从甚密,早年受之提携,而他们背后,又有宋贵妃为此吹枕边风,几个人说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也不为过。

这些事都是怀楼此前点拨她时,提到瑞国公主因而说起的。姜满想沈问与公主亲近,公主如今又是宋贵妃抚养,加之有关宋宁宁的那些传言,她还以为怀楼在暗示,沈家乃是这一派的党羽。

听了思久的话,姜满不由有些好奇。董朝安等人虽然名声极差,在朝中、在民间,都讨不了好,到底权势逼天,沈问投靠的却是谁?

她心神一动,似乎已找到答案。

“我还道消酒姑娘一定会问我呢。”思久看了看她,含着笑,“姑娘已有猜测?”

姜满言语隐晦:“甄知院是不是尤其喜爱看那促织争斗?”

思久笑起来:“姑娘果然冰雪聪明。这事女史布置了许久,而今关系总算亲近了些,还是靠公主卖了个好,最终才说服甄知院。”

姜满一怔,道:“那一日我随女史外出,正巧碰见甄知院的人过来请女史吃茶。女史对那位叫作曲柴的人,似乎有些不冷不热的。”

“这就是女史的妙处了。”思久道,“卑躬屈膝求人,是下策。关系想要长久,还是要看旁人需要什么,而自己又能提供什么。”

“可女史又要向甄知院求什么呢?这酒务的事,与他又无甚关系……”姜满作苦恼状,却在试探。

她一直不晓得沈问在外究竟是个怎样的角色,是她沈家的一张门面,还是仅仅代表她自己?

思久不察,她似乎早就不再防备于她,只道:“甄知院早年主管军务,各地历练,根基深厚。甄贵妃虽走得早,他们一族又属甄知院最为显赫,原本没什么可以依凭的,奈何甄知院得赏识,青云直上,每日的拜帖数也数不尽。其中于他无用的,于女史却有用;女史用不着的,甄知院却用得着。

“换换名帖,看哪家门客的字最漂亮,也算一件雅事,不是吗?”

姜满只笑了笑,微微颔首。

思久这话里显然大有文章,不过是打了个比方,没有直言。酤酒自酿造至贩售,在本朝之初,课利原本不那么苛刻,南渡以后,军事耗费日益增加,榷酤诸般杂税也就繁重起来。如今榷酒酤虽被收归于户部左曹,地方上,却少不了诸帅、诸司因养兵故或明或暗分辖的酒库,有甄知院在,沈家对榷酤的控制,可谓如虎添翼。

姜满听了,非但没有惊叹于沈问盘踞要津,权势逼人,却只看到她的难处。

沈家并非人丁单薄的望族,推她一个女子出来在临安话事,明面上,却又撇得一干二净,连这般事都是沈问势单力薄从中斡旋;私底下,放出一笔借贷,其上落的,也是沈问的名字。

她看起来自是风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高官座上宾,权臣礼相待。若不听那毁誉如何,世间女子,如她这般恣意张扬的,想来谁也比不过。

可连宅邸中一个管事之人,沈问都需要潜伏数年、等着了机会,才能借机发落,叫他离去。而如不是抛下了董朝安、另择甄有为这一处新木,她有没有让董管事走人而不损伤自己分毫的余地,实难说清。

沈问的清贵是真的,跋扈是真的,有权有势是真的。可她为难是真、忍耐是真、苦心孤诣也是真。

这般如履薄冰的人生,是她自己走出来的吗?

这般机关重重的牢笼,是她情愿住进去的吗?

姜满的心不知缘起,揪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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