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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晴时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到的画是李嵩的《骷髅幻戏图》,现藏故宫博物院。

震惊之情在柯叶眼中跳动, 姜满看了,内心反而坚定下来。

她总不能骗她。

关乎于沈问的事,姜满更不能欺骗自己。

柯叶慢慢回过了神,左右扫了扫, 又去闭了门窗, 原本关着的两扇窗户, 也再度检查。她走过来,望着姜满, 堪堪要落泪。

姜满伸手拉了凳子,眼神一动, 示意她坐。柯叶回了神却失了魂, 谢也没谢,只嘴唇无声动了动,泪落下来,人坐下来。

柯叶道:“委屈千金了。只是不想千金那样聪慧谨慎的人, 却被沈女史哄了去,小的卑贱, 又无法相助于您,看了您受委屈, 恨不得一死——只怕拼了性命也伤不到沈女史皮毛, 如今却不讨喜,竟在千金面前掉了猫儿尿,半点用处派不上。”

姜满轻轻叹息:“你怎么就知道是她哄我,不是我哄她?”

柯叶噎了口气,脱口而出:“您什么年纪,她是什么年纪?说句不好听的话,千金养在深闺, 未经人事,寻常连个不入耳的也没哪个生得出胆子在您面前搬弄,那沈女史——那沈女史,绝非一般女子做派。”

“虽说尚不到寻常人家婚嫁的年纪,我这头发也挽起来了,她长我几岁又如何?”姜满垂了垂目,“女史不曾对我做过什么。是我……别有居心,想要得偿所愿。”

“千金……”

“我总不会拿这等事来同你说玩笑话。”

“是。”她不作声了。

姜满看过去,道:“你要劝诫我吗?”

柯叶抬头,眼神软了软,慢慢道:“从小跟在千金身边,听老爷与主母训话,教训的话少,引导的话多。便是对大公子,求的也不在于成器,想来老爷与主母盼的又是什么呢?不过是您与大公子能平安健康而已。到底不是什么损害身体的事,只这名节,原本出发的时候,千金也叮嘱过了,是要早晚都要舍弃的东西,小的原没有什么要劝的。

“只是,这女人同女人的事,究竟不能当真,小的斗胆一句,千金,莫要因此耽搁了大事才好。”

姜满一顿,像刚暖和起来的十指穿进雾中,忽地遇冷。

世间女子,还能有什么大事?

不过婚姻二字。

姜满道:“我不愿成亲。”

柯叶神色微变。

姜满又道:“倘若有什么将来,我想要一个同女史长相厮守的将来。”

“千金。”柯叶突然站起来,竟朝着她跪下,行了大礼,“这是万万不可的,还望千金三思。”

“柯叶,你起来说话。”

地上的人置若罔闻,这是姜满记事以来,柯叶头一次忤逆她的意思。只见柯叶仍埋着头,道:“小的见识虽浅薄,托您的福、托主母的福,侥幸认了几个字,又随千金各处行走。认识的闺秀尽管不多,以常理推而想之,却不曾见过比千金思绪更敏锐、头脑更清楚的。

“小的愚钝,福气又薄,而今这般情况,帮衬不了您什么,原本不该置喙,想来千金也有您自己的一重考虑,这劝诫的话,就更没有多嘴的身份了——只这人生大事,乃是敦伦,即便老爷与主母再宽宏,这等事上却也不会纵了您去。说句僭越的话,今儿换作是大公子在此,早已拦了千金、接您回建康去,不叫您再同沈女史来往。”

姜满默默不语,起身扶她。柯叶自然不敢再推辞,跟着起来了,只是眼里半分闪躲的意思也没有。

姜满道:“别的也就罢了,只一条我要加以纠正。”

柯叶福了福,垂目道:“是。小的听着。”

“这是我的罪过。”姜满看向她,等到她抬头,才道,“你要怨就怨我,不是谁哄了我去。我不知女史有什么错处,在外恶名,几分真几分假,唯独我的事上,任谁也挑不出她半分错。她是我的恩人,我的主家,救我于水火、又掌控我的生死,即便待我有几分不同,也不过发乎情止乎礼,从未做过什么。

“是我对人家动的心。”姜满平静之至,“是我造了罪,你不可以怪在她身上。我不允许。”

柯叶道:“望千金三思。”

姜满看了她:“我的话,你要铭记于心。”

“是。”

第二日姜满起得很早。平素穿惯了的衣裳好像突兀地生出了花头,姜满左右看了看都觉得不合适,好不容易选定衣裙,敷了口脂,一会儿又觉得淡了,一会儿又觉得浓了。昨夜才同柯叶说了那样的话,她也不愿去问她的意见,最后还是自己定了主意,忐忑去往格物轩,看那一花一树、一桌一椅,俱都觉得不同。

是她不同。

沈问同平常没什么两样,天蒙蒙亮、分明才起来,眼帘已裹了浓浓倦意,言语也是懒懒的,非要吃了一盏茶方才好转。

昨夜大胆的明明是她,做了采花贼的,也是她,不知为何,现下看也不敢看沈问一眼的,竟也是她姜满。

姜满今日魂飞天外。倘若她是个妖精,如今早就现了原形,指不定被谁捉了去——她本想偷偷瞧一瞧沈问,看她有没有蜘蛛的腿、狐狸的尾巴——姜满的勇气已堆砌到昨夜里了。

“只慢慢将这蜡剔了也不要紧,消酒姑娘不必往心里去。”怀楼一边清理着灯笼一边道,“倒是很少见您做事这般不小心。”

姜满小心得很,就差没将沈问的头发丝编了号仔细呵护着了,可打翻了灯笼的又哪里是她?但她到底要承怀楼这份情,不管怀楼有心还是无意,姜满自觉欠了她一份什么,便道:“姑娘说的是,昨晚被月光迷了眼了。”

“什么月光还能将眼睛迷了去?”思久藏了丝笑意,放下筷箸,“消酒姑娘,走路要看路,怎么能光看月亮呢?那月亮又不识途的。”

话音未落,就听她“啊”了一声,怀楼的巴掌已拍下去了。

怀楼笑容温婉:“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你又教训人!吃饭的时候教训人做什么,待会儿我该岔气了。”思久皱着眉看她,扭了扭身子,背过去,“就许你自己说俏皮话……”

怀楼道:“把细些,桂隐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小心说到你自己的头上。”

“我头上?”思久正要同她争辩什么,忽地神情一滞,再看过来时,含了丝不同寻常的笑意,对姜满道,“说起来,昨夜消酒姑娘是同女史一道出去了。”

她这话就这么没头没尾地放在这儿,外人听了,摸不着头脑,姜满却已满脸通红。

姜满低着头:“近来在屋子里也没什么事,女史的络子该换了,妾身在想,两位姑娘都有要事在身,此事不如就由我代劳。”

“好。”怀楼主动接过话来,“之后就差人送到您里屋去,今日出去了回来,左右无事,正好能将李嵩那骷髅图团扇的络子先打了。女史觉得如今用的石青色未免沉稳太过,显得老气了,消酒姑娘届时选着浅色的丝线搭一搭,用双色也无不可,只不要太鲜亮,却冲淡了画的意境。”

“是。”姜满又细细问过沈问平常用这面团扇都爱着什么颜色的衣裳,粗略拟定几种,只等回来了再拣选,又道,“说来这扇面是真奇妙,戏耍那骷髅傀儡的常见,只傀儡是骷髅,手艺人也是骷髅,以为是酆都,偏偏周围都是人。画成扇子却可惜了……”

“我也这么说呢!”思久一击掌,“画成长卷多有意思?”

怀楼道:“画成长卷,是那带了皮肉的人多,还是形同骷髅的人多?”

思久一怔:“好像各有各的好。”

姜满略想了想那场景,不由道:“依妾身看,却不如叫那骷髅模样的戏耍之人混入人群中,方承了这扇面的意境。”

思久垂了目:“只一具骷髅,在这一面团扇上,倒不显什么;若作成长卷,它却太孤单了。想必是一眼就能看见——如那画卷转活过来,骷髅该成了众矢之的,除却手中的傀儡,连个帮衬的也没有。傀儡又究竟只是傀儡……”

“你痴了。”怀楼作势要拍她,举起的手到底没有往下落,只轻道,“骷髅与人有什么分别?少了几两肉,到底是有手有脚、行动自如的。”

“几两肉?呵,我看你才是痴了,那才‘几两肉’?你是不会画画,多一笔少一笔差别大了去了,我今天就要教教你……”

她二人又热闹起来,姜满若有所思,念及还要出门的事,终究没有深想。今日她同沈问告假时,虽不曾被多问过什么,可姜满总有说不出的心虚,好像她瞒着沈问做了不该做的事。即便说出来,以实情相告,想来沈问也不会怪罪于她:她在忐忑什么呢?

自一场好眠,她还不曾仔细看过沈问的眉眼。

人就在眼前,当然不是姜满寻不着机会看。她的心就是说不清道不明地惶恐起来,既不像担惊受怕,也不似后知后觉地害了羞,她是不敢看她,更是不舍得看她。

好像多看一眼都要变卦似的。

姜满没有看她,是因着自己已食髓知味,怕稍不注意当真迷了眼,于是分寸全无。

她怕沈问因此厌弃她,于是姜满今后便只能行走于漫漫黑暗当中。

临行以前,姜满磨蹭着,又去沈问跟前晃了晃。她好像正在复信,行云流水几无停顿,蘸墨水时,手上微不可查顿了顿,也不曾抬头,只道:“怎么了?”

光听声音,却都觉得她含了笑。

姜满悄悄看了一眼,复又垂目,嘴角慢慢勾起,道:“女史,妾身这就出门了。”

“知道了。早去早回。”她的笔又回到澄心堂纸上。

姜满应声,退到帘后,转过了身。她人还未出得门去,已是归心似箭,只恨不能马不停蹄。

内里忽然多了一方天地,如何才能不忐忑?姜满不动声色,揪住了衣领,又缓缓松开,将衣裳抚平。

她的心好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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