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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瓦松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我最喜欢也是预计争议会最大的情节啦!为避免创作心态波动,这段时间小天使们的评论我就不看了(包括围脖),捉虫评论的错别字和语病会在之后处理。正文属于作者,评论区属于读者,欢迎大家畅所欲言,不用担心影响到我,想打负分也可以的,这是读者的权利。

另:本文是he的,就算后面的剧情让人高呼“问答be”也还是会he的,所以he党不用害怕,be党可能会失望就是了。

谢谢连载期的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真的很感谢大家。

沈问右手缓缓抬起, 要去拿第三个。姜满哪里不知道她是在躲,然而手头尚有大半个橘子,再要吃,恐怕凉了胃。

叫她难以作答的究竟是那个问题, 还是问话的姜满本身?

极怒之下, 姜满仍旧注意到了沈问的不寻常。似乎自进得这个屋檐、自两人视线相交以后, 她就温和而亲切起来——不,或许还要再往前, 说到底,这问取斋自姜满搬入以来是从没有迎接过沈问的光临的, 她缘何会叫人将通传都省了去, 甚至兴冲冲抱了贡橘来与她分享?

这甚至称不上分享。沈问亲手剥皮,姑且吃了一牙,剩下的果肉,却倾数送进姜满腹中, 乃是她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的。

若只是要折磨她,大可不必如此纡尊降贵。

沈问这番温柔, 却像把她当作了一个别的什么人,又像是场道别, 是她在饯行, 而后伺机将她毁灭。

她的神色好黯淡。

是什么令她蒙尘?

“女史。”姜满碰了碰她,她的手也不干不净的,只是用手背与她的相贴,“不必再剥,妾身吃不下了。”

“我剥我的橘子,与你有什么相干。”沈问终究拿了最后一个到手里,找准了下手的位置, 然而拇指又不曾发力,淡淡道,“再放就放坏了,你不想吃,我自己吃就是。”

话毕,又是漫长的沉默,她始终不曾回答她。

姜满道:“张道长的话不顺女史心意?”

沈问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拇指终于嵌入贡橘之中。她默了默,避而不答:“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日前得了两匹料子,极轻的纱,我用不着,可以赏了你裁衣……”

“女史又何必信他?”姜满望过去。她的勇气几乎无穷无尽,姜满从前越不敢在她面前造次,如今就越要造次。

沈问到底不曾退却桀骜的底色,她状若温和的蒙了尘的神情消退一瞬,看过来,带了审视与敲打:“从来只有我问你话的份。大胆,你这——”

对视那瞬间,她的威严土崩瓦解,又不曾是丢盔弃甲的狼狈,姜满看得很清楚,是沈问退了一步,解甲归田。

姜满怔了怔,沈问已接道:“你这脾气该学会收敛。我愿意纵容你,是我乐意,换作别人,只怕没这个情趣。”

“女史这话,”姜满头一蒙,“似乎还有别的意思?”

“我是告诫你。”沈问抬眸。

她的温存消退了。

姜满强笑:“女史对妾身已有安排?”

“公主的伴读迟迟没有找到,你对诗词勉强称得上有几分见地,身家清白……”沈问的视线不经意与姜满的相撞,她眼波微动,却是逼近一步,平静道,“充个伴读,倒是抬举你了。有了这无上光荣,将来说亲都更便宜。就是你嫁妆薄一些,到底厚嫁不过市井风气,比之清誉,几箱子铜臭就算不得什么了。”

姜满的血仿佛被煮沸了。

她恨眼看她,满腔仇怨再也不能遮掩:“你不是亲口说过,你不会将我转赠他人,你请我来,不过是任一介女使,充个陪客,无须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情?”

姜满站起身:“沈女史,你骗我。”

“放肆,这是恩赏,‘见不得人’?你也说得出口。”沈问抬头。分明是她居于下位,一双冷淡的眸子,却逼得人险些就要生生跪下来。

“你说说,”她眯着眼睛,“我骗了你什么?”

姜满血色全失,攥紧了橘子:“沈女史。”

“姜消酒。”沈问眼皮一掀,“我说过不送你进宫吗?”

橘子汁滴到地上,连缀成雨。四下皆静,不知何处来的声音,是过早的蝉鸣。

这背后的园中之园吗?

她还道沈问对她,有几分因肖似故人而来的扭曲了的怜惜。

宋宁宁要入宫,于是就连她也要如此。

姜满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到临安以来,始终挂记着哥哥的事,想来瞒不过沈女史天眼。当日妾身求您,代为打听,问一句话的事,您即便敷衍也大可随口应下,为何不曾应我?”

沈问瞥过她的手,眉间拧着。是嫌弃她如此肮脏邋遢吗?

比不过她这爱干净之人漆黑的一颗心吧。

“女史一诺千金,究竟是不愿应我,”姜满仰起头,她的眼泪已难以自抑,“还是您不敢应我?”

沈问与她对视,语气极平静:“你想说什么?”

姜满强笑,看着她:“妾、身、不、敢。”

“你——”

“关吧。”姜满打断她,“我父已死,兄弟又吉凶未明,这脚店、拍户,妾身都管不着,多一家少一家,心疼的究竟是我,还是沈女史这个债主?您不妨换一个东西要挟我,兴许管用些,叫我为您袒胸露乳、伏地充羊,做牛做马……至死方休。”

“我要挟你?”沈问站起来,夺了她的手,眉心一沉。只见她一把抢过那不成样子的橘子肉掷到盘里,强拉着姜满到了铜盆边,姜满的手被粗暴地按进水中,沈问压根没有留给她还手的余地。

只听她道:“你拿我比金人,是抬举我。至于那牵羊礼,却是你抬举你自己。”

“我用得着要挟你?”沈问转过来,睥睨她,“你夏天入宫,想来入秋就能出来,皇后、公主处,都过了明路,任凭谁敢拿你,都得先掂量掂量大局。此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害,即便就是要你死,姜消酒——我要你死,你以为你活得过明日?”

姜满道:“我死不足惜。”

“我知道!”沈问瞪过来。

一盆水已然浑浊,几缕血丝乘着水波四处迭荡,融入浊水当中。姜满的血痂不知何时就脱落了,裙子上好几处污浊,除果汁以外,大多带了血色。她的手狰狞地又在沈问的暴/政之下被捞出来,因极力反抗,两个人身上都溅了污水。

沈问强拉着姜满到窗边,对外喊:“拿烧酒来!”

话音刚落,尚未来得及转身,姜满啃上去,一甩头,狠狠撕咬了她。

沈问猛地抽了口气,到底没有叫出声,她捂住脸颊,咬牙切齿:“姜消酒……”

姜满揉着手腕。太痛了,沈问钳得她太痛了,虽是终于挣开来,她含的泪,却已夺眶而出。

覆水难收。

“我知道你不怕死,我知道得很。”沈问一只手伸入袖中,踅摸了半晌,转过身左右看了看,又到梳妆架子前取了方手帕,这才走回来,取过剪子剪了个口,“你死了我拿什么抵债,我同谁去算这笔账?”

丝帛撕裂,她脸上的牙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姜满咬着牙,怎么没给她咬破相?太便宜她了。

“女史何不去找我家兄弟?”姜满道,“他还是男子,又有功名,作了承诺,比我可信不止百倍。”

“你兄弟已经死了。”沈问看着她。

姜满一笑:“我不信。”

“你查到些什么?”沈问挑起眉,一边揉脸,好像只在逗猫。

适逢有人送东西进来,沈问淡淡看了她一眼,无言中就止住姜满的脚步,出去后,片刻又回来。姜满看着她的牙印,心里发堵,只恨不能再咬上一口,恨不能叫她见血,让她明白她有多痛。

沈问又来抓她的手。姜满抬起胳膊,却被沈问强拉了去,烧酒浇淋而下,她又不躲了,她不会叫沈问看出一丝胆怯来。

“我在问你的话。”沈问声音压得有些低,似乎不耐烦了。

“有人把你卖了。”姜满抬头。

她丝毫不显山露水,看着姜满,慢慢竟笑起来。她太冷漠了,又太难捉摸,姜满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是手上一吃痛,那丝帕被沈问勒得很紧,一圈一圈缠绕她的掌心,仅存的余地也逼仄起来,仿佛作茧自缚的只是姜满,推波助澜的,也只是姜满。

她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只明白一点。

她的立锥之地已被沈问剥夺。同沈问的较量,她只会满盘皆输。

有来有往不过是种错觉,从前的纵容仍旧延续到今日,姜满仅仅是个毫无威胁的……奴隶。

她在她跟前连人也算不上,轻易就打发了,一切全凭沈问心意,凭沈问任性妄为。

“你恨我。”沈问看着她,神情平静,似乎只是在陈述。

“对。”姜满应声。

“恨就对了。”沈问瞥过自己的手掌,拂尘那般轻轻拍了拍,“我再问一次,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宫中不比园子里,起居饮食,可没有谁会对你额外照顾。”

“我不入宫。”

沈问轻笑:“你的话凭什么作数?”

“我不入宫。”姜满抬起头,“你若要我入宫,我即刻就去死。”

沈问一怔,复又笑起来,眼中蕴了薄怒:“好你个姜消酒,这么快就找着我的痛处。了不起,很了不起,我都快对你心生佩服了。”

姜满望着她,抱之以笑。

沈问逼近一步:“你是不是很恨我,恨不得我死?”

“是。”

“那你为何如此沉不住气?”她眯了眯眼睛,“莫要再咬你那牙齿,咬碎了大内可没有人给你治。谅你也不敢再咬我,不如放过自己,从长计议。”

“沈女史。”姜满盯着她,说了第三次,“我不入宫。”

“由不得你。”

“你骗我。”姜满捉住她的手,“女史说我命不好,连近你的身都近不得,您对瑞国公主如此看重,怎么会送一个破败命的人到她身边?”

沈问没有回避,只淡淡的:“你在乎吗?你如今不是恨不得我去死?”

“你是不是擒了我哥哥?”姜满眼泪淌下来。

沈问望着她,眉眼一柔,将将抬起的手生硬地止住,她仍是看她,眼神冷了许多,道:“是。”

姜满闭了眼。

呼吸,明明是平常无知无觉间就运转自如的事,而今竟变得如此艰难,实难知晓谁在为难。她不是没有想过同沈问对质的这一日,但姜满如何料得到,事情发生得这样快,前脚还不相信、后脚已被证实,进门前心如刀割,迎来不速之客,门背后,却是她的坦白。

沈问根本就没想过要瞒她。

为什么?

指甲几近断裂,她柔软的掌心肉,将她的痛楚再度承接。姜满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沈女史,您想要什么?只要姜家有的,您大慈大悲放过我兄弟一马,我们都愿意割让。此事我可以做主,口头约定不作数,落成字据也是可以的。”

“我说了,姜凌已经死了。”沈问挣开她的手,“至于你……

“生也好,死也好,恨我也好……不恨我也罢,与我无关。你我之契,尚未作废,你履行你的职责,”沈问拂袖而去,末了,道,“我做好我的主家。”

姜满往门外看。沈问来去匆匆,瞥一眼,只觉得是她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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