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她睡了个短觉，起来以后开始为晚宴做造型。
礼服选的是一条深酒红的长裙，露肩设计，裙摆从胯部以下铺开，走动时泛着暗光。
头发盘成低髻，留出两缕落在颊边，耳上是一对长款的钻石耳坠，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颈侧的红痕早就淡了，她用粉底薄薄盖了一层，镜子里再看不出任何痕迹。
晚上七点，晚宴开席。
翡翠殿灯火通明。
穹顶的彩绘玻璃被灯光从上方照亮，整片天花板流光溢彩。
长桌换回了圆桌制，水晶杯和银餐具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宾客们盛装而入，胸前的胸针分了三个等级，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辨出圈层。
尤清水挽着苏晚入场，周蔓走在两人身侧。
三人入座没多久，大殿里的交谈声忽然矮了一截。
主家通道入口处，时轻年到了。
一身黑色的高定礼服三件套，肩线笔挺，胸前一枚纯金鸽血红宝石胸针，红得浓艳。
他的头发向后梳理整齐，只留几缕落在额前，一进殿，满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过去。
乐队的指挥看了他一眼，得到首肯后，手中的指挥棒抬起。
开场曲的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时轻年穿过人群，穿过无数道目光，径直走向尤清水所在的圆桌，在她面前站定，微微躬身，伸出手。
"尤小姐。"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桌都听清。
"可以请你跳第一支舞吗？"
满场安静了一瞬，紧跟着，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浮上来。
尤清水放下酒杯，唇边弯起，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荣幸之至。"
他牵着她走进舞池正中央。
周围的宾客自发地让开一圈。
他的手扶上她的腰，她的手搭上他的肩，两个人的身体保持着一个标准又得体的距离。
音乐铺开，他带她滑出第一步。
他的舞步比在英国的假面舞会上，进步了许多。
进退旋转，每一步都卡得精准，引带的力道清晰又温柔，她只需要顺着他的手势走，裙摆便随着旋转一朵一朵地绽开。
舞池边缘的议论声一阵一阵飘进耳朵。
“瞧见了没，前儿个舞会还说不适拒了人家，今天就当着全船邀第一支舞。这是和好了，瞧着感情比先前还热。”
“我看呐，这两人的事怕是板上钉钉了。小时总那眼神，黏在人家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钉什么钉。"一个戴蓝宝石胸针的男人嗤了一声，晃着酒杯，"时代集团未来的女主人，真会是一个演戏的戏子吗？"
"就是。"旁边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接了话，声音压得尖细，"时董到现在，对两个人的事一个字都没表过态。没表态，就是不赞同。时家如今的话语权还牢牢握在时董手里，他一日不点头，这位尤小姐就一日进不了时家的门，想跨越阶级可不是那么好跨的。"
“小时总出众是出众，手腕非凡。”有人端着酒摇头晃脑，“可惜太年轻，把儿女情长摆在家族利益前头，路走窄了。”
一曲过半，旋转之间，尤清水抬眼看向面前的人。
"都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时轻年带她转过一个圈，手臂收拢，让她稳稳落回自己身前，"你呢？"
"也听见了。"尤清水笑了笑，语气里听不出恼意，"我反倒觉得有意思。前面我们俩的事传得模模糊糊的时候，这帮人站在看戏的位置上，拿我们当茶余饭后的谈资，说得津津有味。现在两个人光明正大走到一起了，他们倒突然一个个代入进去，开始指点江山了。"
"看戏的人，总以为自己也坐在台上。"时轻年说。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没有恼，没有轻蔑，也没有半分要证明什么的意思。
"至于家族利益。"他带着她滑过舞池中央，声音落在她耳边，"倘若一个家族的利益，需要拿感情去换、去维系，那只能说明站得不够高，处处都要妥协。这本身，才是真正的失败。"
尤清水抬眸看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自负的神色，也没有被人议论后的负气，只是在陈述一件他认定的事实。
乐声渐缓，第一支舞走向尾声。
两个人退到舞池边上，掌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
"那我问你个问题。"尤清水忽然开口，语气是玩笑的调子，"你和我，身份差距摆在这儿。你父亲大概率不会同意我们交往，说不定哪天，还会用上强硬的手段。真到那一步，你怎么办？"
她歪了歪头。
"会不会抛下现在拥有的一切，带我私奔？"
时轻年摇头。
"不会。"
尤清水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他看着她，一字一句，"私奔两个字，听着浪漫，落到实处，代表我放下一切，更代表你也要放下一切。你的事业，你的朋友，你的家人，全都要跟着我一起藏起来，还要平白遭受无数争议。"
"到那个时候，人们提起这段故事，我落一个为爱私奔的深情美名，你呢？"他的声音沉下去，"你就是那个祸水。骂名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
"我不愿意看到那一天。"
"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光明正大。如果跟我在一起，需要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受这么多委屈，我自己都会痛恨自己。"
舞池另一头，第二支曲子响了起来，陆续有宾客携伴入场。
时轻年站在人群边缘，继续说着。
"我父亲很厉害。一手创立时代集团，做到完全控股，在所有人眼里，那是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他停顿了一下。
"可山再高，也仅仅是高而已。它是可以被超越的。"
"我会超越他。"
尤清水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年轻人的夸口，只有一片沉到底的安静的决心。
她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五指收拢。
"好。"她说，"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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