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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大理寺。

裴昭宁到的时候,谢临渊正在审案。

她被属官引到偏厅等候,端着茶坐了一刻钟。

偏厅的窗户正对着大理寺的正堂,隔着一道回廊,能看见正堂里的情形。

谢临渊坐在主审的位置上,面前跪着一个犯人。

他一手翻着卷宗,一手执笔记录,偶尔抬头问一句话。

声音听不真切,但裴昭宁能看见他的表情——平静的,专注的,眉眼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犯人在他面前瑟瑟发抖,像老鼠见了猫。

裴昭宁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个人审案的样子,跟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同。

平时的谢临渊是温和的、疏离的、客气的。

审案时的谢临渊是锋利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刀,精准地切开犯人的谎言。

裴昭宁喝了口茶,心想:这人要是对我用这种眼神,我大概也会腿软。

……不对。

她放下茶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又热了。

"裴姑娘。"

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审完了案子,站在偏厅门口,手里还拿着卷宗。

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的官服,腰间束着银色的腰带,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挺拔。

"谢大人。"裴昭宁站起来,"打扰了。"

"不打扰。"谢临渊走进来,把卷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什么事?"

裴昭宁把姜怀远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然后把青禾整理的资料递过去。

谢临渊接过来,快速翻阅。

他看东西很快,目光扫过纸面的速度像在数钱。

片刻后,他合上资料。

"证据链还差一环。"

"哪一环?"

"永宁侯府账房的口供。"谢临渊说,"他现在关在天牢里,如果能让他指证姜怀远——案子就成了。"

"账房会开口吗?"

"会。"谢临渊的语气很确定,"永宁侯倒了,账房没有靠山。只要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会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裴昭宁点了点头:"那就拜托谢大人了。"

"分内之事。"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昭宁忽然发现,谢临渊的眼睛不是纯黑色的。

在光线好的时候,瞳仁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像深潭底部透上来的一缕光。

她看得太久了。

谢临渊微微偏了一下头。

"裴姑娘?"

"啊——"裴昭宁回过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没什么。我在想事情。"

谢临渊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在他侧脸上,轮廓线条分明。

"裴姑娘,"他忽然说,"你送的那套《洗冤集录》,我看了。"

"嗯?怎么样?"

"宋刻孤本,品相极佳。"他顿了顿,"但有一页被虫蛀了,第三卷第七页,右下角缺了一块。"

裴昭宁:"……"

她花了八百两银子买的。

"我已经找人修补了。"谢临渊转过头看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过想告诉你一声——下次买书,可以先让我验一验。"

裴昭宁的嘴角抽了抽。

"谢大人,你是在嫌弃我送的礼?"

"不是嫌弃。"他说,"是心疼你被人坑了银子。"

裴昭宁愣住了。

心疼?

这个词从谢临渊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觉得……

不太像他会说的话。

谢临渊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我的意思是——八百两买一套有虫蛀的孤本,不划算。"

"你怎么知道是八百两?"

谢临渊没回答。

裴昭宁盯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谢大人,你查过了?"

"……大理寺的职业习惯。"

"查我送你的礼物花了多少钱,也是职业习惯?"

谢临渊的耳尖红了。

极淡的,像被晚霞染了一层薄粉。

裴昭宁看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猛地加速。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谢大人忙,我就不打扰了。姜怀远的事,拜托了。"

她快步走向门口。

"裴姑娘。"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字帖练得怎么样了?"

裴昭宁的后背僵了一瞬。

"……还行。"

"下次来,可以带几张给我看看。"

裴昭宁握了握拳。

那些歪歪扭扭像鸡爪子一样的字,给他看?

她宁愿死。

"再说吧。"她丢下这句话,快步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像风吹过竹叶。

裴昭宁的耳朵烧得能煎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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