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砖缝里抠出来的纸团,自第一日起,便没到过钱福的手里。
沈府书房,绿罩台灯剪出一方温吞的光。沈砚舟坐在灯下,指间夹着封密信。
阿水垂手立在桌角,低声回话。
“少爷,钱福招了。打断了两根指头,他还是那句话,只管送吃食,只管敲墙,那姑娘从哪儿来,他不知道。后厨那几个跑腿的也都过了堂,一个比一个干净。”
沈砚舟将第七封密信展平。
“洗过的人,才最脏。”
阿水往前半步:“要不要再往深里问?”
“不必。”
“再打,就是提醒他们了。钱师爷养人,素来只给手脚,不给脑子。连钱福都不知道那姑娘的来路,可见这局里,她自己也是枚棋子。我们要的,不是这几个跑腿的命。”
“那西厢房那位……”
“她不是念一。”
案上七封密信,他早已逐字读过。
第一封写“等”,第二封写“火”,第三封画了柴房的方位,第四封起,出现了接应地点——城南,旧米栈,临河那间堆草料的屋子,落款是一个圈里套着半弯月。
“他连名字都给她造好了。”
他忽而轻笑了一声。
“钱师爷,你拿一个像我妹妹的姑娘,教她恨我,教她烧我沈家,烧完再送到旧米栈,由你接走。想拿的,从来不是沈家这几间宅子。”
阿水屏息:“少爷,那是想……”
…
这一日,沈府像往常一样,门扉半掩,桂影扫阶,连看门的老周头都照旧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念一下午从学堂回来。
孟静书在院里煮茶,见她来:“今夜早些歇,别点灯熬字。”
念一哦了一声。
她这几日像被抽去了那层浮在表面的亮漆。孙小姐停学,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
晚膳时候饭厅里只摆了两副碗筷,怀安去了上海,吴妈带着下人都在偏院用饭。
沈砚舟说:“字帖临完,就睡。”
念一抬眼瞧他:“大哥,你今夜……忙不忙。”
“不忙。”
“想陪我们家念一吃顿安静饭。”
饭后,念一就回房歇息了。
约莫子时,窗外的虫鸣稀了。
念一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瞬。
沈砚舟乔装。
“大哥?”
他一手托了她的背,一手抄了膝弯,将她从椅子上整个抱起来。
念一惊得攥住他衣襟:“大哥………怎么了!”
“别出声。”
他抱着她往门外走。
廊下本该有灯,今夜全灭了,只剩月色铺地。
“孟先生呢?”她贴着他耳朵问。
“别管那么多。”
念一睁眼,看向院中。
往日守夜的两个婆子不在,阿水也不见影,连院墙边的那排盆景都像是被挪空了半分,整座东厢静得像个戏台散了场。
沈砚舟抱着她,穿过回廊,往府后小门走。
西厢房里,那姑娘也醒了。
摸黑坐在床沿,手指攥着那块打火石。
墙角砖缝,今夜没再递东西来。钱福像是从府里蒸发了。
可她不需要了。指令她背得烂熟:子时三刻,点着西厢房外堆的柴火,火借风势,烧向东厢。沈念一贪睡,必困在屋里。等满府乱作一团,她从后墙翻出,沿河走,到旧米栈,钱师爷派来的船接她走。
“沈念一,”她对着黑暗念这三个字,声音像淬了冰,“你占了我的人生,连手臂上那枚胎记都替我长着。今夜,我便还给你一把火。”
她赤脚落地,脚底踩着青苔,凉意钻进骨头。
她摸出那把薄刀,别在腰后,又握紧打火石,推开门。
门外,
连守卫的脚步声都没有。
她贴着墙根往东厢方向看。整座沈府,黑得像沉进河底。没有灯,没有人声,连狗都没叫。
她走到西厢房外堆柴处,那是平日下人图省事堆的干柴,秋干物燥,一碰就着。
她蹲下身,用打火石“嚓”地一擦,火星落在引火的松明上,火舌“呼”地卷起来,橘红的光瞬间映亮她半张惨白的脸。
火光从身后漫过来,把东厢的墙照得通红。
她像被人抽了脊骨,踉跄两步,回头看整座沈府。
火舌舔着西厢的屋檐,可府里没有惊呼,没有泼水声,没有丫鬟哭喊,连救火的铜锣都没响。
像一场戏,台上烧着,台下空无一人。
“钱师爷说……说他们会乱。”她喃喃,像在跟自己辩,“说沈砚舟会抱着那丫头出来,说我会撞见他们……怎么,怎么是空的……”
旧米栈那边,临河,草料房亮着一盏马灯。
钱师爷坐在草堆上,河面上泊着一条乌篷船,船头蹲着个船夫,烟袋锅子一明一灭。
“该来了。”钱师爷笑,核桃咔哒响,“火一起,沈家就乱了。等那丫头过来,咱们带上她,连夜去上海。有了这张脸,沈家那笔码头股,就是咱们的。”
手下点头哈腰:“先生算得准。”
话音没落,河岸四周,忽然亮起一片灯。
是上海巡捕房四个便衣,再加孟舟派来的两个探长,腰里别着枪。
“钱先生,”
“算得准是好事,就是算漏了日子。今夜沈府是空城,您接的不是沈家大小姐,是咱们给您备好的船。”
钱师爷手里的核桃“咯”一声裂了。
“你们……”
钱师爷那两个手下想动,被枪口抵了腰,僵在原地。
河面乌篷船的船夫刚要解缆,也被按住了。
…
沈府后门,小画舫码头。
沈砚舟抱着念一,踏上一艘蒙了黑篷的小船。
船里铺了毯子,孟静书端坐其中。
念一被放在毯子上,还没回过神,扒着船帘往外看,远远见府里西厢方向腾起红光,映得半边天都像浸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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