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到深渊。”
莉莉望着眼前的无尽黑暗, 手中松开缰绳,早已受惊不安的马儿瞬时向着反方向跑了回去,但仅仅是跑进了身后的浓雾片刻不到, 几声嘶鸣之后就再也没了声响。
深渊的浓雾会吃人,真是一点都不假。
明明外面还是还是太阳高照, 这儿却透不进一丝光亮,与拉斐尔纯白的世界相比站在了另一个极端上, 只有畸形野兽眼中的荧荧鬼绿和吃人植物淬着毒的蓝光, 浓雾和漆黑会给它们的凶残表象打上掩护, 劫掠过路的食物。
只有莉莉的四周空出了一小片天地, 将一切不善意的试探隔绝在外。
莉莉是偷偷跑出来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也没瞒着任何人。
她在白天小睡了一会儿,却没能在梦中等到拉斐尔, 干躺着又实在无聊,干脆亲自来深渊看一眼, 远比她想象中的恶劣。
没有需要等太久,深渊的主人就察觉到了她的拜访,某个方向的浓雾不情不愿地为她让出了一条经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突如其来的变化也吓走了四周对鲜肉虎视眈眈的黑暗生物。
向着被指引的方向走出没多久,一个熟悉的人影就在彻底的纯黑之前显露,向着莉莉打了个招呼。
“他不会高兴你来拜访我的。”那个他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兰斯的身体残缺破败,从敞裂的伤口处,能看到内脏稀稀拉拉地堆在一起,忽散忽聚的黑暗在破损处极其缓慢地修复着,不难想象曾经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像是在回应莉莉的疑惑,兰斯耸肩对此不以为意, 碧色的眼瞳中依然克制又温柔,“我帮你逃离了他的手心,遭到报复也是我自作自受,不过我和他之间是共生的,我受伤了他也好不哪儿去。”
伤情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事情拉斐尔完全做得出来,只是比起长期虚弱的兰斯,拉斐尔不仅有着更广阔的力量范围,还有回收的秘银圣器支持,恢复得更快一些而已。
对此莉莉只能表示抱歉,但兰斯表示了并不需要如此,他完全出于自愿,而且一开始就考虑到了后果。
“你这次来找我应该不只是来看我的。”
莉莉心情复杂,“我说是闲着无聊,来这儿游玩你信吗?”
“你正心事重重,但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在进退得体和体贴人心方面,兰斯可比拉斐尔好太多了,而前者将此归于他们所占据的身躯不同,活了几百岁的纯血和一个不受宠爱的小男孩,身躯的原主总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他们的思维和行动。
其实用不着莉莉多说些什么,掌控深渊的兰斯对此处的异动了如指掌,最近频繁有黑暗种族鬼鬼祟祟出入此地,但他并不是很想理会,只当做是一些在耳边的小虫子,烦人却不会影响他安眠。
真正唤醒他的是另一件事,兰斯回想起来就有些头疼,“他已经向我索要了深渊短暂的控制权,恭喜你们要结婚了。”
“是啊,”莉莉回避了一些用词,轻声道:“我要结婚了。”
相视无话,兰斯也不是傻子,他能听出莉莉话语间的含糊其辞,也能感受到这个人世某处有一个即将夺取他力量的存在正在诞生,必然早晚会找上门,还有深渊地下正在悄悄发生的作用。
当然还有,自己兄弟力量正在暴涨的时候,逐渐虚弱的他。
有些事情已经昭然若揭,谋杀的方案也不够完美,但有的人却可以被蒙蔽到假装看不见,还乐呵呵沉浸于其中,将爱情的盲目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得提醒你一些事情。”
兰斯摸了一把自己的伤口处,本就是黑暗力量构成的身躯不会有血液流出,他们会虚弱却绝不会死去,也就是说,他们只能短暂重创拉斐尔却绝无法杀死他,等千百年之后一切过去,同样永生不死的莉莉只能独自面对一个暴怒又受伤的旧情人。
他舒了口气,耐心展开道:“其实可以换个更加温和一些的办法,只要你愿意。”
“什么?”
“我能感受到他有多喜欢你,冒犯一些说,你们做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兰斯对此也无可奈何,只能缩在深渊里尽量避让着一些。好在莉莉并不在乎这些,他才继续道:“他不喜欢那个纯白的世界,但如果你和他一起留在那个世界,或许能说服他。”
他言尽于此,相较于一个险而又险的谋杀,这个显然更稳妥一些。
黑暗的力量已经被打压太久了而且浑浊不堪,完全能被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容纳,但拉斐尔的世界则不一样,纯净又强盛,难以和人世间兼容。
就好像为什么传说故事中总是能用各种手段把地狱带到人间,而神明所在的天堂却不能。
莉莉有被说动了那么一些,但问题在于:“你难道觉得现在还来得及收手吗?”
骰子已经掷下,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他踏入圈套。
“你会站在他那边吗?”莉莉问。
虚弱的兰斯很快就会被丹尼斯·维尔吞噬,短暂变成他力量的一部分,然后直面被逼入此地的拉斐尔,就像是驱虎吞狼一般。
他实话实说,“我还没想好,但我不会告诉他的。”
至高神殿中枢厅——
拉斐尔并非有意放莉莉的鸽子,实在是有事脱不开身。
他已经吞噬完了秘银圣器的力量,能够免于虚弱地自如离开小丽思宫,但在找莉莉之前,他还得帮忙解决一些私人恩怨。
几十年前,一个反复寻找身躯保持生命的老人挑中了一个勤勤恳恳的年轻人,许诺了一个侍奉信仰的机会,让陷入狂热梦境的年轻人抛家弃子,留在了老人的身边接受培养,最后继承了老人的位置,戴上了三重冕成为新的教皇,而老人在当晚就溘然长辞。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部分,那个年轻人就是现任的教皇亚历山大,但没有人知道的部分是,也就在那个夜晚,年轻人的灵魂已经被替代,老人占据了一具新的躯-壳,继续自己长存不灭的统治,同时继续寻找下一个合适的目标。
他盯上了年轻人在俗世的那个孩子,想把那对孤儿寡母先纳入眼皮子底下,但母亲一眼就识破了这并不是她的丈夫,于是在前往圣廷的路上惨遭灭口,只留下孤立无援的孩子。
现在,拉斐尔带着孩子来到了老人面前,宣布道:“我改变主意想换一个仆人了,你可以去死了。”
并不是他有多么欣赏凯尔,只是烂比烂总得挑出一个不那么烂的,就算是让黑暗种族们对自己不那么抵触,拉斐尔也得换一个没那么激进的教皇,热爱和平且遵守秩序,免得让自己像是心怀不轨。
主教和贴身的侍从都被光幕挡在了中枢殿之外,满目骇然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圣廷所持有的最后一把秘银圣器圣玛丽,现在正化作短刀的形态在凯尔的手中,在神明的默许之下,他会以此手刃仇人。
老人的身躯正在消散,灵魂也即将湮灭入尘土,但他还有话要说。
“无所不能的神明啊,我虽然夺取了您的力量,但也将您的光辉撒满了这片土地,您的圣名让所有人如雷贯耳,您做这人世间唯一的信仰,而我为您效劳处理凡事……”
“但我不需要。”
拉斐尔根本懒得理会,在否决了凯尔的几十个离谱方案之后,他还是准备了一枚戒指,准备今晚就在星空下求婚,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有流星雨。
颓败已经无可挽回,老人竟是浮露了几分同情,真切道:“您真觉得那个黑暗种族的荡-妇正在准备你们的婚礼吗?您以为她真的爱你吗?,我从来不曾想过害你,我愿意为了您短暂地和他们虚与委蛇……”
但劝阻的人只是轻笑了一声,“我会为了你的这些无稽之谈,就怀疑我的妻子吗?”
老人的语速猝然加快,声线也扭曲至刺耳,“那为什么不亲自去她身边看看呢?剖开她恶毒的心肠,看看她到底藏着怎样的坏心思,您本来可以——”
声音戛然而止,象征教皇身份的礼服和冕冠掉落在地,他连灰烬都没能留下。
拉斐尔拍了拍还沉浸于深思中的新一任教皇,简单吩咐道:“先把烂摊子收拾好,婚礼就不请你,还有事回头再说。”
依靠着和莉莉间共享的骨血,拉斐尔瞬时消失在原地,已然是迫不及待去找她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拉斐尔睁眼却不是想象中温馨的寝房,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感知到他到来骤然启动的阵法。
“你得走了。”正带着莉莉在深渊中少有的特色之处闲逛,两人都心不在焉之时,兰斯却严肃了神情,“他提前来了,祝你好运。”
话音未落,莉莉感受到一股不可抗拒的推力,把她弹出了深渊,就在她离开的瞬间,精心布置的陷阱已经启动,而一阵铺天盖地涌入其中的污秽力量也昭告着丹尼斯·维尔恰好来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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