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之谋也走了，说是要和陈为众以及民权中枢的几名官吏商议关于官吏架构的调整。
深山，草庐内，魏昶君靠在椅子上，安静的看着外面。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之前保自省几人来的时候，那些已经开始泛黄发脆的信纸，以及那些原本已经在记忆中逐渐模糊的故人。
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最近的十几年里，他总是能想到这些人，但不仅仅是保庵录等人。
这次的信件让他想到了那些半路投靠红袍的身影。
张献忠，李自成，李定国这些人，在他脑海中快要散了，他想去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苍老的身躯，沉默许久，叫来了老夜不收。
“安排航线，我要去海外一趟。”
老夜不收看着他有些虚弱的身体微微皱眉，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头。
飞机降落在两河平原机场已是午后。
魏昶君从舷窗望下去，底格里斯河还在奔流，两岸农田在修好的水利设施下生机勃发。
机场外有正在等候的当地红袍官吏，毕竟魏昶君此次外出也没有隐藏消息。
“老里长，先去休息吗？”
魏昶君摆摆手，有些恍惚的看着这片土地，如今此处已经是红袍朝廷官营的农场了。
“不必，我只是来看看昔日张总监修建的水闸，如今还在用吗？”
那名官吏愣了片刻，点头。
车行了一个时辰，远远便看见那座已经在岁月中逐渐老旧的水闸横跨河面。
水闸一侧还立着一方石碑，打扫的很干净，魏昶君看着上面的描红，有些欣慰，至少旁人还记得张献忠为这里做过的事，此刻，他走到碑前，平静的看着。
上面记录的是张献忠的生平，而魏昶君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最后一段。
张献忠铸水闸于此，百姓世受其恩。
如今看来，不过是区区一个水闸，算不得什么，但当年却是实打实吃不饱饭，或是水灾频频的时候，张献忠在这里修建一处水闸，意味着他们不必每年担忧大水，也不必担忧没水种不出粮食。
魏昶君沉默着，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那个让他几乎窒息的深夜。
张献忠等人的死讯几乎是接踵而至，他甚至记的清楚，当时关于张献忠的死讯记载。
十月廿八日午，总监张献忠公，亲赴底格里斯河中游新修红袍分水闸工地震察。
未时初，忽面色发白，以手扣胸，言语不清，随行医官急救不及，倒于未完工之水闸闸墩旁，享年七十有一。
彼时，魏昶君看了一眼闸坝，没说什么，只是想到很多年前。
最初与张献忠的联系，不是他亲自去的。
那时候他名义上还是崇祯的臣子，但天下已经乱了，他让陈铁唳领命带上粮草，深入流营，送粮给张献忠所部。
即便是陈铁唳这样高傲的人，回来后对张献忠的评价同样很高。
“里长，那张献忠是个人物，他先以为我们是来劝降的，一句话就把我堵了，可后来我说我们是送粮给乡亲们的，他也立刻就反应过来，直接问需要他们做什么。”
“此人眼里有枭雄的杀伐气，可提起这世道也还会叹气。”
魏昶君自然知道张献忠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评价，张献忠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也纵兵抢粮，也杀过百姓，但至少不能否认他见过百姓苦，知道那些土地被宗室圈占，被税粮压榨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天生的匪。
而那时候，他只说了一句。
“让他动起来，河北那些世家大族囤着粮，养着兵，鞑子来了他们还打算先跑，张献忠要是还有点血性，该去那儿拿点东西。”
后来张献忠果然动了。
从河北抢了一大批粮草银两，队伍壮大，名头更响。
济南府之战后，他在襄阳辗转徘徊，自己当时派去的联络人回报说张献忠看着红袍的铳炮阵列，忌惮的很，估计是想看看红袍与大清厮杀，好坐收渔利。
但自己那个时候其实没担心过张献忠，对于此人，他之前便从历史中找到过答案。
他可以容许争夺天下，同室操戈，但他不会忍着看那些异族对中原提刀肆虐。
所以，自己当时对红袍的所有人说了一句话，他会想明白的。
果然，讨明檄文传遍天下后，李定国将那篇文章带到襄阳。
后来张献忠自己说，他当时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才真正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红袍军是先打鞑子再反朱家天下，红袍能发檄文，也敢发檄文，就代表着天下真要变了。
那一刻，张献忠直接下令，全军北上，杀清！
但直到那一刻，张献忠也没有放弃自己称帝的理想，杀清归杀清，天下他也想要。
禹城平原那场惨烈的厮杀中，大清的铁骑铺天盖地压过来，红袍军在前面死战。
张献忠也真的和他说的一样硬气，连前明朝廷大军都有些畏惧的战场，张献忠的兵马说杀就杀，一点不退，不仅在侧面牵制住了大清，之后的追剿中也是不遗余力，他不像红袍军手里火器众，手底下的儿郎更是大片大片的血染黄沙，尸横遍野。
但他根本没后悔，因为在和大清厮杀的那一刻，他虽然也想要天下，但更想先驱逐外敌。
那一战，明军，红袍，张献忠，李自成等几支昔日互相猜忌的军队，并肩携手。
张献忠也在那一战之后，彻底看清了红袍的兵力，最终归顺。
直到后来，红袍立国，张献忠的族人却腐化起来，设卡索贿，欺压商旅，甚至暗中吞没田税。
监察部查实后报上来，魏昶君没有杀他，只是下令，让他带着舰队出海，去替红袍天下开疆拓土。
那一年，张献忠成了红袍朝廷的靖海破浪大将军，领着船队出海拓荒。
不少人都觉得就这样下去，张献忠的结局，或许比保庵录这些红袍老人的下场要好得多，开疆拓土的功名会留在史书上，也配得上张献忠的一生。
但事实就是如此荒诞。
这一刻，魏昶君复杂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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