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的下午在平静中宣告结束。
放学前,语文老师踩着铃声在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家庭作业:生字抄写两页,带拼音各组三个词,再背诵《爬山虎的脚》前两自然段,明天早上抽查。
周围的小屁孩们听罢,顿时发出一阵哀鸿遍野的惨叫,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往小本子上抄作业。
我则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连铅笔都懒得拿出来。
真的,开什么玩笑啦。
抄拼音练字?
我啊,可是重生归来能轻易解方程的小学生啊,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写「a、o、e」?谁爱写谁写去吧。
至于背诵课文,我就算再退化,应付这种小学现代文也是扫两眼的事,背书是不可能背书的,直接空手回家。
我把空荡荡的书包往肩上一甩,跟还在整理各科作业本的同桌楚涵雅打了个毫无诚意的招呼,混在放学的人流中走出了校门。
刚出校门口,就看见那辆熟悉又带着年代感的黑色小电驴。
我爸方建国正单脚支地跨在车上,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外面套着件在这个时代干部圈里极流行的深色夹克衫,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是县林业局刚提拔不久的一个副科长,典型的小领导,身上总带着一股体制内特有的稳重与书卷气。
至于我妈林素芬,则是县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长,脾气风风火火,但在单位里人缘极好。
在这个千禧年初的小县城里,双职工、带点小职务的体制内家庭,再加上我这个独生子,算得上是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
“儿子!这边!”
老爸看见我,笑着扬起手。
我小跑着过去,一屁股跳上小电驴狭窄的后座,其实内心是有点别扭的。
老爸原来年轻是这个样子吗?
我能感受到他背部传来的温热,还有他身上淡淡的红梅烟味。
那是属于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的父亲的气息。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男人后来早早地白了头发,被高血压和痛风折磨得连走路都有些蹒跚。
而现在,他的背脊挺拔如松,年轻得让我有些鼻酸。
唉,怎么说呢……呼。
也许所谓的完美人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理解?这种感觉也不是很差。
小电驴开始载着我回家,而我对此感慨万千,头一次觉得重生也没有那么差劲。
…
才怪。
“方洛!把筷子给我放下!挑什么挑?苦瓜必须给我吃了!”
……我收回之前那句煽情的话。
事实证明,当小孩的限制实在太多了。
温馨的客厅里,我妈林素芬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眼神如刀一般,精准地钉在我正试图把苦瓜片往盘子边缘拨弄的筷子上。
“妈,这苦瓜太苦了,真咽不下去。”我试图用三十岁成年人的沉着跟她讲道理。
但在老妈眼里这不是沉着。
这是犟嘴!
“苦什么苦?苦瓜清热解毒!你看看你这两天嘴上起的泡,就是零食吃多了上火!”我妈根本不吃这一套,一筷子夹了三大片绿油油的,大苦瓜直接堆在我碗里的白米饭上。
“今天不吃完,晚上别想看动画片!”
我看着碗里的苦瓜,简直头大
不看动画片倒是无所谓了啊,但是这苦瓜真的很苦啊。
想来真不能怪小孩子挑食。
成年人能吃苦瓜,是因为味蕾在岁月的摧残下逐渐钝化,甚至能从中品出一丝所谓的“回甘”;可小孩的味蕾极其敏锐,这一口苦瓜嚼下去,那种纯粹的苦涩味直接从舌根冲上天灵盖。
简直比前世周一早上九点的例会还要让人绝望。
绝望。
但在老妈的死亡凝视下,我只好闭着眼、就着一大口白米饭,硬生生把苦瓜囫囵吞了下去,差点没当场噎死。
“行了,吃完饭赶紧回屋写作业去。”我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催促,“三年级了,不能再像一二年级那样磨洋工,九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
蛤……作业?
还有作业这种东西吗?
撒谎吧。
“妈,我早就在学校写完了,字特别工整,老师都夸我呢。”
我脸不红心不跳地扯着谎:“刚搬来新地方,我想下楼溜达一圈消消食,顺便熟悉熟悉周围的路。”
我爸在一旁看着晚报,闻言帮腔道:
“男孩子多出去走走挺好,别总窝在家里,去吧,就在小区附近转转,别走远了啊,八点半前回来。”
“好嘞!”
我如蒙大赦,踩上凉鞋一溜烟窜出了家门。
…
初夏的傍晚,空气里没有了白天的燥热,微风卷着路边老槐树的清香迎面吹来。
虽然白天我还在疯狂吐槽重生到小学三年级有多离谱。
但当我真正漫步在这个千禧年初的小城街道上时,心头那股浮躁却平息了下来。
那种独属于千禧年代的人文风貌,正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眼前。
没有铺天盖地的低头族,没有闪烁刺眼的巨幅LED广告牌。
路边是泛着黄光的老式路灯,树底下几个赤着胳膊的大爷正围着棋盘,杀得难解难分,旁边的小竹椅上坐着摇着蒲扇唠家常的街坊邻居。
“啊……这里后来好像修成了商业步行街。”
路过一片有些破旧的红砖平房时,我喃喃自语。
“这个老粮油店,后来改成了连锁奶茶店吧?我记得那家奶茶巨难喝。”
记忆与现实在这座小城里不断重叠、交错,那种奇妙的穿越感让我忍不住有些怀念和沉醉。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智能手机和外卖软件,但街头巷尾那种慢节奏的烟火气,却是后世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奢侈品。
不知不觉,我晃悠到了小区门口的小卖部。
玻璃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正戴着老花镜,一边看着黑白小电视,一边优哉游哉地摇着芭蕉扇。
这老头我上辈子可太有印象了。
全县城最会看人下菜碟的小卖部老板,专门坑那些算不清账的小学生。
“大爷,拿两个真知棒,一个香橙一个可乐。”我把手插在兜里,老气横秋地敲了敲玻璃柜台。
老大爷斜了我一眼,慢吞吞地从塑料桶里抽出两根棒棒糖,张口就来:“五毛一根,两根一块。”
我直接被气笑了。
好好好你个老登还是这么黑心。
“大爷,欺负外地人呢?”
”批发市场一桶五十根才五块,零卖两毛钱一根,你翻倍卖就算了还带零头呢?给,五毛,不用找了。”
我把兜里老爸给的钢镚“啪”地拍在柜台上,抓起两根棒棒糖撕开可乐味的就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留下那个老大爷在原地目瞪口呆地扶了扶老花镜,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卖部门口的破旧大喇叭里,正呲呲啦啦地放着周杰伦刚刚发布的《晴天》。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清脆的木吉他前奏在晚风里回荡,我嘴里含着甜滋滋的棒棒糖,踩着夕阳拉长的影子往前走,心情莫名地轻快起来。
这时,迎面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早上跟我开玩笑的寸头小胖子,手里正宝贝似的,捧着一个塑料奥特曼;
另一个则是个留着黑色碎发、皮肤晒得有些健康小麦色的小女孩,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无袖运动背心,脚下一颠一颠地运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
整个人透着一股假小子般的精瘦与野性。
小胖子看见我,眼睛一亮,刚想张嘴说话,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早上的尴尬,抢先一步指着他的身后,一脸严肃地大喊:
“胖子!你拉链开了!”
小胖子吓了一跳。
几乎是弹射般地反手往后一摸,整个人原地转了个圈,随即满脸震惊又感激地看着我:
“真的欸!方洛你眼神太好了,谢谢你啊!”
他手忙脚乱地去拉书包的大拉链,结果拉到一半,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坏了……坏了坏了坏了!”
小胖子脸色惨白,把整个书包翻了个底朝天,带着哭腔哀嚎起来:
“我妈今天刚给我买的六色按动铅笔!装在侧兜里肯定是掉在刚才那个篮球场了!不行不行,要是让我妈知道我第一天就把新笔丢了,她非把我屁股抽开花不可!可完蛋了!”
话音未落,小胖子连滚带爬地转过身,迈着两条短粗腿,朝着反方向的球场狂奔而去。
原地只剩下那个运动系小女孩,还有一脸懵逼的我。
小女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早就习惯了小胖子的一惊一乍,根本懒得跟过去。
她单手把篮球夹在腰间,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至于我……
本来是想简单做弄下这个小胖子,算报今天早上的仇……不对我也许不该跟小学生计较……但没想到他反而去看书包拉链。
难不成真的是想提醒我来着?
而另一个那个小女生。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了。
她好像也是我们三年级一班的,似乎叫苏小晴?坐在靠后排的角落里,上课的时候一直在走神叽叽喳喳,班长楚涵雅偷偷记了她名字,还说我不要跟她学习。
唉这群小学生啊。
“新来的,给我也来一个呗。”
她大大咧咧地走到我面前,甚至连半点客套都没有,直接冲我摊开了一只沾着灰的小手掌,目标直指我手里还没拆封的另一根香橙味棒棒糖。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去……这年头的小学生都这么自来熟的吗?
不过看着她那张虽然沾着点灰尘但格外清澈坦荡的小脸,我也犯不着跟小女孩计较,顺手就把那根香橙味的扔给了她。
“谢啦。”她说。
苏小晴用牙齿咬开塑料包装,就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起了一个小包。
“你晚上没吃饭?”我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
“没呢。”她一边含着糖,一边漫不经心地用脚尖颠了颠篮球,“我爸在长途客运站开大货车,今天跑省城夜班,还没回来呢,家里没人做饭。”
“那你妈呢?”我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
苏小晴嘴里嚼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迅速垂了下去,她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了边角的球鞋,沉默会儿没有说话。
“不告诉你。”
“……”
微风吹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路灯将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已经反应过来。
换作真正不谙世事的小学生,可能还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一句“你妈呢”。
但我明白,这种刻意的沉默和回避,背后大概率是离异,或者更糟糕的变故。
在这个观念还相对保守的千禧年初,单亲家庭的孩子往往承受着同龄人难以想象的异样眼光。
我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多余的同情安慰,只是把手插回裤兜,语气平淡地转移了话题:
“小卖部那大爷卖一块两根,太黑了,下回想吃糖去街角那家买,两毛一根。”
苏小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似乎松了一口气,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真的假的?那老头天天坑我一块钱!下回我带弹弓去崩他家玻璃!”
不是……
这小女孩是魔丸吧?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呼哧带喘声。
小胖子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手里死死攥着那支花里胡哨的按动铅笔,上气不接下气地傻笑:“找……找到了!掉在单杠底下了,吓死我了……”
“行了,快走吧,我想回家洗澡了。”苏小晴几步小跳。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俩转身走的方向,居然跟我回家的单元楼一模一样。
直到我们三个一起走进三单元的楼道,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小胖子住二楼,苏小晴住四楼,而我家刚搬进来的这套房子,正好在三楼。
我们三个居然是门对门、楼上楼下的邻居。
甚至刚好,我爸拎着一袋垃圾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们三个聊天走上楼梯,顿时乐了:
“哎哟,方洛,这么快就跟楼上楼下的同学玩到一块儿去了?这不是二楼老张家的儿子吗?”
我妈听到动静也从厨房探出头,擦着手笑道:
“可不是嘛,这缘分真好!刚转过来就有同学在一栋楼,以后上学放学有个伴,大家互相多关照关照啊!”
“叔叔阿姨好!”小胖子和苏小晴倒是甜甜叫人。
至于我,一时语塞。
平行世界果然记忆什么的完全不管用,楼道里充斥着邻里之间特有的热闹与寒暄,老爸老妈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我靠在自家的防盗门边,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人,忧郁地转身,选择回家研究下统子哥的东西好了。
果然,完美人生什么的还是太糊涂。
小学生的月考第一啊,我其实没有多少干劲,因为纯粹欺负人捏,真不知道是否非考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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