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唐馨儿的心都要碎了。
上川少霆正丢开脱下的外套,白棉衬衫右半已被鲜血染透,皱黏在他的肩背,那整片暗红使看了的人感到震心骇目。
唐馨儿放轻脚步走去过,仍没逃过上川少霆的耳朵,他停下了解开衬衫纽扣的动作。
“我帮你吧。”唐馨儿几欲掉泪。
“不用了,我自己来。你去睡觉。”上川少霆清楚他现在的样子,担心吓坏她。
唐馨儿走向床头,把珠白色的绒枕放在深灰色的丝枕旁,摆好,掸平,心愈渐拧得生疼。
她回身看向侧对自己的人,他似乎有些难为情,手上的动作迟缓得毫无进展,纽扣一颗也没解开。
唐馨儿唇边一抹干笑,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哎呀,你别不好意思啦,反正你都是我的人了,让我看看怕什么。”
上川少霆越来越无法应付她,只好放下手,任由那只微微发颤努力想要不发颤的小手拨弄他衬衫上的纽扣。
唐馨儿鼻尖酸涩难忍,紧咬着下唇,竭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可抖动的双肩出卖了她的心绪。
“我没事,这伤没什么大不了。”上川少霆说。
“你坐下,我帮你清理干净。”唐馨儿低着头说完,低着头去了浴室。
清脆的流水声,掩盖不了从浴室内传出的低声啜泣,她真的吓坏了,上川少霆想。
唐馨儿抓着染血的毛巾,一遍又一遍地进出浴室,她不再说话,因为开口就是自私的要求。
她开口:“上川少霆,我们走吧。离开天晟饭店,离开沐城,好不好?”
他说过——终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那一天,沐城的土地上不会再有一人穿着这身军装。
可那一天到底有多远?唐馨儿不知道,她心里涌起失去的恐惧,她感到害怕,她不想再等。
上川少霆没有勇气拒绝满目期待的人,可他必须得有勇气:“馨儿,不准闹脾气。我答应过你的事,会做到。但不是现在。”
能怎么做呢?国之半壁河山被阴暗和屈辱笼罩,如果可以用鲜血换回光明,还能怎么做呢?
方一鸣说:你具备比很多同志都更有利的条件,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和判断。
周身透着书生气的人说的话,变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支撑信仰不断前行。
唐馨儿哭着笑出来:“好呀,我可以不闹脾气。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时时处处的敲诈勒索,思维跳跃,没逻辑,这就是唐馨儿。
上川少霆永远不知道她脑子里下一刻会蹦出什么想法,什么鬼心思都有可能,而他乐见她思维跳跃、没逻辑,至少不会对同一个问题纠缠不休。
“先说。”上川少霆实在不习惯上身除了医用纱布不着片缕的感觉,他拉开衣橱,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唐馨儿主动承包起了更衣大任,一面帮他穿,一面说:“我想再见见那位大叔,你帮我给他带话好不好?”
“大叔?”
“就是白天那位大叔啊。他知道我姓唐,我猜他很有可能知道我家在什么地方,知道我爹娘是谁……”唐馨儿喋喋不休地说,一点儿也不怀疑眼前的男人才是隐瞒她身世之谜的主犯。
上川少霆警惕心大作:“你以为我认识他?”
唐馨儿一脸聪明劲儿:“不是以为,我知道你们认识,不但认识,你们还是一伙的。”
“谁告诉你的?”
“我猜到的,大叔可没说。”本来也没说,只是默认。
“我不认识他,你的话我带不到。”上川少霆说。
唐馨儿这下可不高兴了。她又不是大嘴巴,凭什么任何事都不让她知道?
“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当叛徒?”唐馨儿气冲冲地问。
她大概是忘了吧,在饭店门口乞讨的那个早上,险些脱口告诉一面之缘的四袋长老:我未婚夫可不是日本人。
上川少霆又该怎么告诉她:你嘴上没个把门的,让你知道,还不坑死大家!
若他真这样说出口,就得承担饭店一天之内被爆炸波及两次的后果。
“没有不相信你。好了,自己上床睡觉。”上川少霆走向沙发,坐下,直腰挺背地闭了眼。
整日精神都处于高度集中紧绷的状态,现下可以略微松弛,再加上肩胛的伤属实不轻,疼痛来袭,他真的需要休息。
“你就是嫌弃我……”委委屈屈的哭音。
上川少霆睁眼,看着他的人委屈地眨着眸子,委屈地咬着唇,委屈地绞着手指……
“唐馨儿,你到底想做什么?”
唐馨儿想干什么?
她什么也不想干。
她只是缺乏安全感。
从医务室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一身茶绿色军装的男人,她没有安全感。生活在满是豺狼的天晟饭店,她没有安全感。得知上川少霆不是日本人,她仍没有安全感。在宪兵大楼外看到上川少霆满身血迹,她更是没有安全感。
唐馨儿的世界小得可怜,她唯一想抓住的安全感就是眼前的男人,她的未婚夫。
可白天上川少霆倒在了别的女人肩上,就算是无意识情况下,也够唐馨儿气他三天三夜的。她心里的醋坛子摔得稀碎,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非常之不喜欢!
“唐馨儿,说话!”上川少霆宁可一脸委屈的人耍点小心思,也不想看她泪眼涟涟的模样。
唐馨儿偏就半字不说,现在说话她就白装了。她抹抹眼泪,去床头拿回绒枕,佯装要从房间出去。
上川少霆起身挡在她面前:“唐馨儿,你又闹什么脾气?说!”
唐馨儿埋着脑袋,想绕过挡路的凶巴巴的男人,上川少霆捉住她的手腕,软下语调:“好了,是我不对,我的错。”
唐馨儿偷偷决定这次要坚持久一点,绝对不轻易原谅沾花惹草的男人。
上川少霆弯下身,单臂扛起人,放到床上:“睡觉。”
唐馨儿倔劲儿一上来,要溜下床,上川少霆抽出她怀里抱的枕头,摆回床头:“好了,我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快睡觉。”
唐馨儿够没骨气的,顿时就抛弃了原则,对凝着她的男人提了几个不过脑子的要求:“你答应我,以后三米之内不能有别的女人出现。”
上川少霆连想都没想,应道:“好!”
“还有,晕倒也不能倒向女人。除了我。”
“好!”
“还有,帮我给大叔带话。”
“好!”
“还有……”
“一口气说完!”
唐馨儿天真地一一列出:“让我可以自由进出饭店,给我找爹娘……”
“闭嘴,睡觉!”上川少霆按下台灯开关,躺上床,完全不理会坐在床沿愣头愣脑的傻子。
唐馨儿在黑暗中愣了几秒,在他身边躺下,语出惊人:“上川少霆,你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
上川少霆自觉与她隔开一座饭店的距离,他真庆幸自己受伤,才不会去想‘做什么’的问题。
唐馨儿一个翻身,压上男人的胸膛:“你好像挺怕我呀?嘿嘿!”
这个‘嘿嘿’就像傻乎乎的少女硬要在自己背上插一双黑翅膀,她想变成恶魔,而现实却变成了一只黑扑棱蛾子。
上川少霆左手绕过唐馨儿的背,把她从身上扒拉下去,再用手掌捂住那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嘴:“唐馨儿,你再不睡觉,我扔你出去!”
唐馨儿‘唔唔’抗议,脚丫子乱踹乱踢,上川少霆不敢放开手,只给她留了俩鼻孔出气,直到感觉人老实了,他才慢慢松手。
黑暗中,黑扑棱蛾子最后挥了一次翅膀:“你放心,我不会偷亲你的。嘿嘿……”脑袋往男人肩上一搁,睡觉。
于上川少霆而言,这又是一个不眠夜!
他不确定唐馨儿的具体年龄,猜测大约十八、九岁,而他二十九,即将步入而立之年。
两人的年龄差距过大,且彼此间的婚约是大哥莫天成随口捏造,实际也做不得数。
尽管唐馨儿不止一次表达过心意,上川少霆仍有顾虑。他担心唐馨儿的喜欢只是因为婚约,担心真相披露的那天她会后悔。
因此,上川少霆不愿将两人的关系变得无法挽回。有的事,他不能做。
弧形窗外,万里无云。
天晟饭店连同隔壁宪兵司令部,‘乒乒乓乓’的声响吵得人烦死了。
唐馨儿从床上翻起,两只爪子暴躁地挼搓颅顶:“不要脸的烂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敲什么敲,给你们日本人凿坟吗……”
不怪唐馨儿暴躁,她整夜整夜地做梦,到天已破晓才睡着,睡了没多久,就被窗外的敲砸声吵醒。
她用被褥蒙着脑袋坚持了十分钟,根本睡不了,那些个敲凿声混合着搬抬的吆喝声,非得逼她起床。
唐馨儿要死不活地下了床,晕头晕脑地走进浴室,不经意瞥见洗漱镜中的自己,惊叫:“哇——鬼啊!”
她颤抖着手掀开盖住半张脸的乱发,定了定神,开始打理门面。
往骨柄牙刷上倒了些牙粉,刚要放进嘴里,发现牙刷不是她的,扔了。取下毛巾,发现也不是她的,又扔了。扫了眼洗漱台上摆放的物件儿,刮胡刀?哪来的?扔了。
“还做梦呢……”
她说着走出浴室,在浴室门口脚下一绊,‘啊——噗!’完美的狗啃地。
她努力抬起脑袋,房内所有的陈设都扭曲变了形,头又晕又痛,嘴里还有一股腥涩味儿,抬胳膊挣扎了两下,没起得来,就地一闭眼,刚好,再也不怕吵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