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走廊里。
他拦住我。
"你策划多久了?"
"不重要。"
"周律师……他什么时候开始是你的人?"
"他不是我的人。他是生意人。你给他年费五十万,我爸给他这个案子的标的。你猜他选谁?"
他的手搭在走廊的墙上,指节发白。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姜甜抱着小年站在里面。
她穿了一件棕色大衣,身后拖着两个行李箱——来的时候一大一小,走的时候多了一个。
她看到我,停了一下。
"姐姐,我走了。"
我看了一眼她手腕。
赵琴送的那只翡翠镯子还戴着。
第三个箱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
"镯子留下。"
她的手缩了一下。
"这是阿姨送我的——"
"那是我的嫁妆。"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镯子褪下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前台桌上。
抱着小年转身走了。
经过顾衍承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他一个字都没说。
电梯门关上之前,小年回头喊了一声。
"爸爸。"
顾衍承的肩膀抖了一下。
走廊空了。
只剩我和他。
"你满意了?"他的声音像砂纸。
"谈不上满意。就是该拿的东西,拿回来了。"
09
"开门。"
半夜十一点,顾衍承站在我的卧室门外。
身上有酒气,穿过门缝钻进来。
"昭宁,开门,我跟你说句话。"
我打开门。
他靠在门框上,领带松了,衬衫下摆拽出来一截。
"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娶你?"
"因为我爸有钱。"
"不是。"
他抬起头看我。
目光在酒精的浸泡下变得混浊,但有一种东西穿透了那层浑浊,很陌生。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你爸公司的天台上看日落。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记了七年。"
我靠在门框另一边,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打听了你的一切。你爸是远山资本的林远山。你是独生女。你爱吃桂花糕,不喜欢香菜,喜欢去美术馆但烦阅读标签。"
"你记的是哪本相亲指南上教的?"
他没理我这句。
"我以为我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你以为的。"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呢?结婚第二年你就去了深圳。"
他不说话了。
"你记得你在深圳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吗?你说加班,背景里有个女人的笑声。我问你谁在说话,你说隔壁桌的,然后挂了。"
"那天我查了你的行程。航班没问题,酒店有问题——你订了单间但check in的时候改成了大床房。"
"我没有追问。"
"第三年你跟我说出差要去深圳一个月。我说行。你走之后我翻你书房,抽屉第三层有一张蛇口的租约。签约人你和姜甜。合租。"
"我也没有追问。"
他的背靠着门框滑下去,慢慢蹲到地上。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那时候我还觉得你会回来。出了轨的人如果还愿意回家,至少说明家还有分量。"
"但你回来的方式是——带着她的孩子,坐在我对面,让我叫阿姨。"
他把脸埋在手里。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乎。"
"你以为我不在乎?"
"你五年了,从来不查我手机。不看我微信。不闹,不问,不吵。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
"所以你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不说话了。
"顾衍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查你手机吗?"
他抬起头。
"因为我不需要。你所有的消费记录都挂在我的副卡上。你飞去深圳的机票、租的别墅、她的产检费、她的衣服鞋子首饰——你每花一笔,系统都会给我推一条短信。"
"三年。一千多条短信。"
"每一条我都看了。"
他的手指陷进自己的头发里。
"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五年前在天台上看日落的那个女孩,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心疼。
但我不是她了。
"因为我在等。等你把所有的事做完,等你把所有的牌打光。这样走的时候,才干净。"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一滴没掉。
"昭宁,我没有喜欢过她。"
"这句话你应该对她说。"
"我想对你说。"
"太晚了。"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才响起来,由近到远,一步一拖。
楼梯尽头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听不清是不是在哭。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爸发了条消息——"手续办完了,明天的文件我让人送过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五年里,头一次不失眠。
10
"林昭宁女士,请确认您是否自愿解除与顾衍承先生的婚姻关系?"
"自愿。"
"顾衍承先生?"
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支签字笔。
民政局的窗口很小,后面排了四对。有来办结婚的,手挽着手笑。有来办离婚的,跟我们一样坐着。
他签了名。
笔尖在"承"字最后一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工作人员收走材料,盖章,递出两本证。绿色换了红色,不对——红色换了绿色。
算了,什么色都无所谓了。
走出民政局大厅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公司的交接三天内完成。你的私人物品我让人打包送到远山那边。"
他看着停车场。
"昭宁。"
"嗯。"
"这五年"他的声音很轻,"有没有哪一天,你是开心的?"
我想了想。
"搬家那天。你帮我抬那个书架,太重了,你闪了腰,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我煮了一锅面给你吃。你说好吃。"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锅面确实好吃。"
"嗯。后来你再也没说过。"
我下了台阶,走向自己的车。
"昭宁。"他又喊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如果你有机会……不,没有如果了。"
他没说完。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慢慢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
西装很新,皮鞋很亮。
但人像旧了。
我拐上主路。
手机响了,是我爸。
"出来了?"
"出来了。"
"中午回家吃饭,我让阿姨炖了排骨汤。"
"好。"
"闺女。"
"嗯?"
"以后的路,自己走。"
"爸放心。"
挂了电话,等红灯。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
前面的路很长,阳光从挡风玻璃上铺下来。
车载音响自动续播了一首歌,是我上周随手收藏的。
我跟着哼了两句。
走了三个路口,我没有再看后视镜。
后面有什么已经不要紧。
要紧的是前面。
我叫林昭宁。
三十岁。
单身。
前路很远。
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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