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刚出狱的小叔子接回家,理直气壮地说要住我的房间。
我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她让我搬去储藏室。
你嫁进来就该懂事。
我丈夫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饭桌上,小叔子盯着我的肚子,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我正要开口,公公突然一巴掌扇在婆婆脸上。
你是想让我们全家跟你一起完蛋吗?
那一刻,我才知道小叔子进去的真相。
01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客厅里喝水。
我的婆婆刘玉梅,领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很高,很瘦,剃着板寸头。
眼窝深陷,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阴沉的冷意。
他就是我丈夫周明凯的弟弟,周明浩。
一个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却从未真正打过交道的小叔子。
因为在我嫁进周家的第二年,他就因为打架伤人,被判了三年。
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
周明凯加班,家里只有我和公公周建业。
周建业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玉梅的脸上堆满了笑,声音尖锐而兴奋。
“明浩,快进来,到家了!”
她拉着周明浩,像是炫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周明浩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腹部。
我怀孕六个月了。
他的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黏在我的肚子上,让我浑身不舒服。
我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刘玉梅完全没注意到这些。
她拉着周明浩在沙发上坐下,挨着周建业。
“老头子,你看看,我们儿子回来了!”
周建业缓缓放下报纸,看了周明浩一眼,眼神复杂。
他只是“嗯”了一声,就再也没有下文。
气氛有些尴尬。
刘玉梅瞪了周建业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许静,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明浩回来了吗?”
“快去给你小叔子倒杯水,再去切个果盘。”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命令一个佣人。
我没动。
我放下水杯,平静地看着她。
“妈,我是孕妇,医生说要多休息。”
刘玉梅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孕妇怎么了?孕妇就金贵了?”
“我怀明凯的时候,还下地干活呢!”
“让你倒杯水就这么多话,越来越不懂事了。”
我不想跟她吵。
自从我怀孕后,这样的话我听了无数遍。
我转身想回房间。
刘玉梅的声音在我身后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等等。”
“正好你回来了,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站起来,走到我和周明凯的卧室门口,推开了门。
“明浩这次回来,要在家常住。”
“你和明凯这间房,朝南,光线好,就给明浩住了。”
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
刘玉梅指着走廊尽头的一个小门。
“你跟明凯,就先搬到那个储藏室去。”
“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储藏室阴暗潮湿,只有一个小窗户,终年不见阳光。
她让我一个六个月的孕妇,去住储藏室?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看向周明浩,他正靠在沙发上,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玩味地看着我。
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妈,这不合适。”
“这是我和明凯的婚房。”
刘玉梅冷笑一声。
“什么婚房?这房子是我们家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嫁进我们周家,就该懂事,就该为这个家着想。”
“明浩坐了三年牢,受了多少苦,我们做家人的,难道不该补偿他吗?”
“让你腾个房间出来,你还不乐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句句都在指责我的自私和不懂事。
我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门响了。
是周明凯回来了。
他看到客厅里的周明浩,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
“明浩,你回来了。”
刘玉梅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上前拉住他。
“明凯你回来的正好!”
“我让你媳妇把房间腾出来给明浩住,她还不愿意!”
“你快评评理!”
我看着周明凯,期待他能为我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
然而,他只是低着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他沉默了。
像过去无数次争吵时一样,他选择了沉默和逃避。
那一刻,我的心凉透了。
晚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饭桌上,刘玉梅不停地给周明浩夹菜,嘘寒问暖。
周明凯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周建业脸色阴沉,时不时喝一口闷酒。
而周明浩,那道让我脊背发凉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这一次,更加肆无忌惮。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贪婪和兴奋,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放下筷子,正要开口。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震惊了所有人。
是周建业。
他猛地站起来,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刘玉梅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刘玉梅整个人都懵了,嘴角瞬间就见了血。
周建业指着刘玉梅的鼻子,双眼赤红,声音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这个蠢货!”
“你是想让我们全家跟你一起完蛋吗!”
那一刻,我看着状若疯魔的公公,和眼神依旧阴冷的周明浩。
我心里陡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周明浩坐牢的囚犯,或许根本不是打架伤人那么简单。
02
那一巴掌,像是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整个家,炸了。
刘玉梅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周建业。
几秒钟后,她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周建业!你敢打我!”
“我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她一边哭,一边指着我。
“都是因为她!这个扫把星!自从她进了门,我们家就没安生过!”
周建业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明凯终于不再沉默了。
他站起来,拉住刘玉梅。
“妈,你少说两句!”
然后又去扶周建业。
“爸,您也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他像个消防员,笨拙地在两头灭火。
自始至终,他都没看我一眼。
也没问我一句,你还好吗。
饭桌上最平静的人,反而是周明浩。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他对周建业的愤怒,刘玉梅的哭闹,都无动于衷。
仿佛他不是风暴的中心,只是一个冷漠的看客。
这场晚宴,最终不欢而散。
周建业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刘玉梅被周明凯扶回了房间,哭骂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周明浩吹着口哨,走进了客房,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和周明凯回到自己的卧室。
房间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床边,手脚冰凉。
周明浩看我肚子的那个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看着周明凯,他正在脱外套,动作僵硬。
“周明浩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坐牢的?”我问。
周明凯的动作一顿。
他背对着我,声音含糊。
“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打架,把人打成重伤了。”
“就只是打架?”
我追问。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那爸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什么叫全家一起完蛋?”
周明凯沉默了。
他把外套扔在椅子上,转过身,脸上满是疲惫。
“许静,你能不能别想那么多了?”
“爸就是脾气上来了,说的气话。”
“明浩他刚回来,我们做家人的,多包容一下不行吗?”
又是这样的话。
包容,忍让,懂事。
我嫁给他三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我的心,一寸寸变冷。
“周明凯,他今天看我肚子的眼神,你没看到吗?”
“那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吗?”
“我怀着你的孩子,你能不能为我和孩子想一想?”
周明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想多了!他就是坐了几年牢,跟社会脱节了,人有点怪而已。”
“能有什么坏心思?”
他走过来,试图抱我。
“好了,别闹了,我妈今天也被爸打了,她心里也委屈。”
“你就当为了我,忍一忍,好不好?”
我躲开了他的手。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
我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觉得恶心。
这一晚,我彻夜未眠。
周明凯倒是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遍遍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
公公那句绝望的怒吼。
丈夫无能的沉默。
婆婆刻薄的嘴脸。
还有小叔子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个家,就像一个巨大的旋涡,要把我和我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拖下去。
我不能指望周明凯了。
我必须自救。
第二天早上,我趁着他们都还没起床,悄悄走到了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周建业一夜没睡,坐在书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我敲了敲门。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掐灭了烟。
“许静?怎么起这么早?”
我走了进去,关上门。
“爸,我想跟您谈谈。”
我开门见山。
“周明浩的事,您能不能告诉我真相 ?”
周建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
“许静,你是个好孩子。”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他不敢乱来。”
“你只要记住,离他远一点,不要跟他单独相处,就行了。”
他又一次确认了周明浩的危险性。
但他还是不肯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
他们在害怕什么?
从书房出来,我的心更沉了。
我回到房间,周明凯还在睡。
看着他熟睡的脸,我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就是这个男人,在我最需要保护的时候,选择了退缩和稀泥。
就是这个男人,宁愿让我和孩子去冒险,也要维护他那可悲的“家庭和睦”。
我对他,再也没有任何期待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既然你们都不肯说。
那我自己来查。
03
夜深了。
整个屋子都陷入了沉睡。
我能听到客厅老旧挂钟的滴答声,和我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周明凯在我身边,睡得很沉,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我悄悄地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了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我将要搜到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
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再当一个任人宰割的傻子。
我打开搜索引擎,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周明浩。
紧接着,我又输入了我们所在城市的名字。
最后,我敲下了“判决书”三个字。
点击搜索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页面跳转。
搜索结果一条条地弹了出来。
很多都是同名同姓的普通人。
我耐着性子,一条条地往下翻。
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寻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
终于,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条链接上。
来自我们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官网。
那是一条判决文书的公示链接。
标题很长,很官方。
“关于被告人周明浩故意伤害罪一案的刑事判决书”。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就是他。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后背一阵阵发冷。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进去。
网页加载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白色的页面上,黑色的宋体字,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看到了周明浩的名字,身份证号,出生年月。
全都对得上。
我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判决书的前面,都是一些格式化的法律条文和程序说明。
我快速地划过,直到我看到了“经审理查明”那几个字。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被告人周明浩,于三年前五月十二日晚,尾随被害人王某某至其住所楼下。”
“因求爱被拒,心生怨恨。”
“遂持随身携带的水果刀,对被害人王某某进行报复性捅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持刀伤人?
这和周明凯说的“打架”完全是两码事。
我继续往下看,看到了让我如坠冰窟的一句话。
“……尤其恶劣的是,被告人周明浩在明知被害人王某某已怀有七个月身孕的情况下,仍将其推倒在地,并用脚猛踹其腹部……”
我的眼前一黑,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我用手撑住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恐惧,不安地动了一下。
我颤抖着,抚摸着我的肚子,眼泪无法控制地涌了出来。
难怪。
难怪他会用那种眼神看我的肚子。
难怪公公会失控地打婆婆,会吼出那句“让我们全家一起完蛋”。
这不是简单的打架伤人。
这是蓄意的,针对孕妇的,极其残忍的暴行!
这个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我的婆婆,我的丈夫,他们都知道!
他们知道周明浩是个会对孕妇下手的!
可他们,却把他接回了家。
甚至,还要让我这个同样怀着孕的女人,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搬去阴暗的储藏室!
在他们眼里,我肚子里这个同样姓周的孩子,到底算什么?
我算什么?
一股混杂着恐惧、愤怒和绝望的寒意,从我的脚底板,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我看向身边熟睡的周明凯。
我的丈夫。
我只觉得,他比那个恶魔一样的周明浩,更让我感到恶心和寒冷。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平静的睡脸。
而判决书的最后几行字,像最终的审判,清晰地映在我的瞳孔里。
“……致被害人王某某重伤,其腹中胎儿……当场死亡。”
“本院判决如下:被告人周明浩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04
天亮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身边熟睡的周明凯脸上投下一道光斑。
我一夜未眠。
手机早就被我放回了原处,屏幕一片漆黑。
但那份染血的判决书,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其腹中胎儿……当场死亡。”
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个和我一样满心欢喜的孕妇,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而凶手,就睡在隔壁的房间。
我的丈夫,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帮凶。
他用沉默和谎言,为那个恶魔铺好了通往我和孩子的道路。
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比冬夜的冰雪更冷。
我转过头,仔仔细细地看着周明凯的脸。
这张我曾经深爱过的脸,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如此丑陋。
我曾经以为他只是懦弱,只是愚孝。
现在我才知道,这不是懦弱,这是纯粹的恶。
他知道周明浩是怎样一个危险的人,却依然选择将我推入火坑。
在他心里,他母亲扭曲的母爱,他弟弟以后的人生,都比我和我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性命更重要。
我们周家的香火,在他眼里,原来如此廉价。
不,或许不是廉价。
或许在他们一家人眼中,我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周家的血脉。
而是一个可以用来安抚,甚至献祭给那个恶魔的……祭品。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我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走下床。
我必须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这里不是家,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而我,就是那只待宰的羔羊。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我该带什么?
衣服?首饰?
不。
这些都不重要。
我的目光落在柜子最里面的一个小盒子上。
那里面放着我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我所有的银行卡。
这些才是我的救命稻草。
我悄悄地拿出盒子,把它塞进我的随身背包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删除了昨晚所有的浏览记录。
每一个字,都清除得干干净净。
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在恶魔的巢穴里,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伪装。
我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装作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争吵。
装作我已经被他们吓住,屈服了。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到逃出去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躺回床上。
我背对着周明凯,闭上眼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
我要冷静。
许静,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生命,在等着你带他逃离这个地狱。
为了他,你必须冷静,必须坚强。
天,终于彻底亮了。
周明凯的闹钟响了。
他关掉闹钟,像往常一样翻身,从背后抱住我。
他的手,习惯性地放在我的肚子上。
“老婆,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温柔又缱绻。
如果是在昨天之前,我会觉得很安心。
但现在,他的触碰,只让我觉得一阵阵的恶心和战栗。
我强忍住掀开他手臂的冲动,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嗯”了一声。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
他亲了亲我的头发。
“昨天……对不起。”
“妈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至于明浩的房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去住储藏室的。”
“我会再跟他们商量。”
我心里冷笑。
商量?
他所谓的商量,就是无休止的拖延和稀泥。
直到我被那个恶魔逼到无路可退。
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
“好。”
“我听你的。”
我的顺从,似乎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很快就起床洗漱,准备去上班。
我也跟着起来,走进客厅。
刘玉梅已经做好了早饭,她眼角还有些红肿,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她看到我,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把一碗粥摔在桌子上。
周建业坐在那里,默默地抽着烟,脸色灰败。
而周明浩,他已经坐在餐桌旁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手臂上狰狞的纹身。
他看到我,咧开嘴,对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默默地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上。
我必须忍。
我端起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顿了。
吃完这顿饭,我就带我的孩子走。
永远地离开这个让我作呕的地方。
05
早饭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周明凯吃完饭,拎起公文包准备去上班。
他走到我身边,俯下身。
“老婆,我上班去了,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
“别想太多,等我晚上回来。”
我点点头,甚至对他挤出了一个微笑。
“好,路上开车小心。”
我的演技,一定好得能拿奥斯卡。
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我还是那个爱着他的,温顺的妻子。
周明凯走了。
周建业也很快吃完,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刘玉梅,还有那个恶魔周明浩。
刘玉梅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阴阳怪气地开口。
“有些人就是命好。”
“怀个孕就跟个老佛爷似的,什么活都不用干。”
“我们老周家真是上辈子没积德,娶了这么个娇小姐回来。”
我没理她。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计算着时间。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离开这里的理由。
周明浩没有吃早饭。
他只是靠在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他的目光,像实质的探照灯,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重点,依然是我的肚子。
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问刘玉梅。
“妈,她这几个月了?”
刘玉梅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堆起笑。
“六个多月了,医生说是个大胖小子呢。”
“再过不久,你就要当叔叔了。”
周明浩笑了。
“是吗?”
“那可真好。”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里的贪婪和恶意,毫不掩饰。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
不能怕。
许静,你不能怕。
你越怕,他越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看着刘玉梅,用最平淡的语气说。
“妈,我今天下午约了产检。”
这,就是我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借口。
一个孕妇,去做产检,天经地义。
刘玉梅果然皱起了眉。
“产检?怎么这么勤快?上个月不是才去过吗?”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最近胎动有点不太规律,医生让我过来复查一下。”
“我跟朋友约好了,她陪我一起去。”
我特意加上了“朋友”,就是为了打消她想跟着我的念头。
刘玉梅撇了撇嘴。
“花钱的玩意儿。”
“行了,要去就去吧,早去早回。”
她虽然不情愿,但终究没有再阻拦。
毕竟,她再怎么不待见我,对这个“周家的长孙”还是在意的。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第一步,成功了。
我转身回房间,准备换衣服出门。
就在这时,周明浩的声音幽幽地响了起来。
“大嫂,你去哪个医院啊?”
“正好我下午也要出去办点事,要不我送你吧?”
我的后背,瞬间僵住了。
我缓缓地转过身,对上他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不用了,我打车去就行,不麻烦你。”我拒绝道。
刘玉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哎呀,那敢情好啊!”
“明浩,还是你懂事,知道心疼你大嫂。”
她转向我,用命令的口吻说。
“许静,就让你小叔子送你。”
“自己打车多不安全,让你小叔子送,我们都放心。”
放心?
我心底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让一个对孕妇下过手的犯人送我去产检?
这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我几乎是立刻就要开口拒绝。
但看着周明浩那双玩味的眼睛,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是在试探我。
试探我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底细。
如果我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和恐惧,那无疑是告诉他,我知道了。
一个知道了秘密,却还留在这里的猎物,只会激起他更残忍的捕猎欲。
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我必须,答应他。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我要怎么在和他同行的路上,找到脱身的机会?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我看着周明浩,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那就麻烦你了,明浩。”
他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不麻烦。”
“一家人,应该的。”
他说“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读音。
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宣告着,我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无处可逃。
06
周明浩的车,是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
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熏得我阵阵作呕。
我坐在后座,紧紧地靠着车门。
我的手,一直放在车门的把手上,随时准备在紧急情况下跳车。
背包被我死死地抱在怀里。
里面有我的一切,有我和孩子的未来。
周明浩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像是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大嫂,你好像很紧张啊。”
他笑着说。
“是不是怕我开车技术不好?”
我摇摇头,不敢说话。
我怕我一开口,声音就会因为恐惧而颤抖。
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我该怎么逃?
跳车吗?
不行。
车速太快了,我怀着孕,跳下去不死也得残废。
手机?
我悄悄地把手伸进背包,摸到了手机。
报警吗?
我该怎么说?
说我怀疑我的小叔子要对我图谋不轨?
警察会信吗?
没有证据,他们最多只会把他叫去问话,然后就把他放回来。
到时候,只会彻底激怒他。
我的下场,可能会比三年前那个可怜的女人更惨。
车子一路行驶着。
我发现,他走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去市妇幼医院的路。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去医院的路。”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
周明浩哈哈大笑起来。
“大嫂,你记错了吧?”
“去医院,就是走这条路啊。”
他说谎的样子,那么自然,那么理直气壮。
我死死地盯着窗外。
路边的建筑越来越荒凉,行人也越来越少。
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不敢想。
我必须在他到达目的地之前,想办法下车。
就在这时,车子前方出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
红灯。
车流缓缓地停了下来。
我的机会来了!
就是现在!
在周明浩的车停稳的那一瞬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拉开车门。
然后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许静!”
周明浩的怒吼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不敢回头。
我抱着肚子,拼了命地往前跑。
我穿过车流,无视那些刺耳的鸣笛声和司机的咒骂声。
我只有一个念头,跑!
离那个恶魔越远越好!
我冲上了人行道,沿着街道疯狂地奔跑。
我能听到,周明浩的脚步声就在我身后,越来越近。
我的体力在飞速地消耗。
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疼。
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但我不敢停。
我知道,一旦被他抓住,我和我的孩子就全完了。
我看到前面有一个商场。
人多!
去人多的地方!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了商场的大门。
商场里人来人往,冷气扑面而来。
我躲在一个柱子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张望。
周明浩也追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像一只搜寻猎物的野兽,猩红的眼睛四处扫视。
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了我的方向。
他发现我了!
他咧开嘴,对我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然后,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几乎停止了。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商场的指示牌。
洗手间!
我立刻转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跑去。
我冲进女洗手间,反手锁上了门。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地。
我抱着肚子,眼泪终于决堤。
宝宝,别怕。
妈妈在。
妈妈一定会保护你的。
门外,传来了周明浩的脚步声。
他停在了洗手间门口。
“咚!咚!咚!”
他开始用力地砸门。
“许静!”
“你给我出来!”
“你以为你躲得掉吗?”
“我告诉你,今天你跑不了了!”
他的声音,像是地狱里传来的魔咒。
我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出了那个我早就该拨的号码。
110。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你好,这里是报警中心。”
我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说。
“救命!”
“我在……”
“我在环球商场三楼的女洗手间,有人要杀我!”
“他就在门外!”
07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迅速。
“女士,请不要挂断电话,告诉我们您现在具体的位置。”
“环球商场,三楼,最东边的女洗手间。”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好的,请您保持安静,千万不要激怒门外的人。”
“我们的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现场。”
“请您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我死死地捂住嘴,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
“许静!你这个贱人!”
“你以为躲在里面就有用了吗?”
“我告诉你,你今天别想活着走出这个门!”
周明浩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门板在剧烈地颤动,我甚至能听到木头开裂的细微声响。
我绝望地环顾四周。
洗手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我只能用后背死死地抵住门板,用我全部的体重,做着最后徒劳的抵抗。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走在刀刃上。
我的肚子又开始疼了,一阵阵地往下坠。
宝宝,对不起。
是妈妈没用,是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如果今天我们真的要死在这里,妈妈会抱着你,我们不分开。
就在我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一声充满威严的怒喝。
“警察!不许动!”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告止。
我听到了周明浩的咒骂声,还有肢体冲突和电击枪发出的噼啪声。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几秒钟后,世界安静了下来。
“里面的人,你安全了,我们是警察。”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瓷砖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被两个警察死死按在地上的,正是周明浩。
他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那双猩红的眼睛,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我。
一个女警察快步走了进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我的身上。
她的声音很温柔。
“女士,别怕,已经没事了。”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摇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抱着肚子,浑身发抖。
“你怀孕了?”女警察注意到了我的肚子,脸色一变,“快,叫救护车!”
我抓住了她的手。
“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我喘着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要报警。”
“我要告他,蓄意谋杀。”
女警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好的,我们会为你做主。”
“但是现在,你必须先跟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被扶着站了起来。
路过周明浩身边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
我不再感到恐惧。
我的心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他看到我,又开始疯狂地咆哮。
“许静!你敢报警!”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们周家不会放过你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周明浩。”
“三年前,你毁掉了一个孕妇和一个七个月大的胎儿。”
“今天,你又想对我肚子里的孩子故技重施。”
“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我的话,让在场的所有警察都变了脸色。
那个为首的男警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看了一眼周明浩,又看了一眼我的肚子。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把人带走!”
“通知刑侦队,这是一起重大恶性案件!”
周明浩被押走了。
他那怨毒的目光,一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都还黏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
这只是开始。
我和这个恶魔,和他们整个周家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08
医院的检查结果显示,我只是受了惊吓,有些先兆流产的迹象。
医生让我务必卧床休息,保持情绪稳定。
情绪稳定?
经历了这一切,我怎么可能情绪稳定。
做完笔录,已经是深夜了。
我坐在警察局冰冷的长椅上,女警察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许静女士,我们已经查过了。”
她的表情非常凝重。
“你说的,关于周明浩三年前的案子,属实。”
“我们已经将他刑事拘留,后续会以故意杀人未遂罪对他提起公诉。”
“这一次,他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丈夫。”
“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丈夫?
周明凯?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
果然,没过多久,周明凯就冲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恐慌。
他冲到我面前,抓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着我。
“许静!你怎么样?有没有事?孩子呢?”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关切。
如果是以前,我或许会感动。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的虚伪和恶心。
我拨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托你们家的福,我和孩子,还活着。”
我的冷漠让他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恼怒所取代。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听说你出事了,连夜从公司赶过来,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玉梅和周建业也赶到了。
刘玉梅一看到我,就像个炮仗一样冲了过来。
“许静!你这个扫把星!你又想干什么!”
她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们家搅得天翻地覆你才甘心?”
“明浩他刚回来,他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害他!”
“你把他弄进警察局,你这是要他的命啊!”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整个警局大厅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几个警察立刻上前制止她。
“请保持安静!这里是警察局!”
周明凯也赶紧拉住她。
“妈!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眼前这场闹剧,看着歇斯底里的婆婆,和稀泥的丈夫,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沉默着,眼神复杂的公公。
我突然就笑了。
我的笑声很轻,却让他们的吵闹声都停了下来。
他们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看向周明凯,平静地开口。
“周明凯,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突然反抗,为什么会报警?”
周明凯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皱着眉。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我看了无数遍的网页。
然后,我把手机屏幕,举到了他们所有人的面前。
“关于被告人周明浩故意伤害罪一案的刑事判决书”。
那一行黑色的标题,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刘玉梅的哭骂声戛然而止。
周明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周建业一直低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你……你怎么会知道?”周明凯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会知道?”我冷笑。
“我应该知道吗?你们不是瞒得很好吗?”
“你们一家人,都知道他是个会对孕妇下手的犯人!”
“你们把他接回家,让他睡在我的隔壁!”
“你们甚至还想让我把房间让给他,让我这个孕妇去住储藏室!”
“周明凯,你告诉我,在你们眼里,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算什么?”
“是你们周家的骨肉,还是一个可以随时牺牲掉,用来安抚那个恶魔的祭品?”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们的心上。
周明凯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玉梅的脸上血色尽褪,她指着我,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周建业,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痛苦和愧疚。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收回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周明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出了那句我早就该说的话。
“周明凯。”
“我们离婚吧。”
这五个字,像最终的宣判。
宣判了我们这段婚姻的死刑。
也宣判了,我和这个地狱般的家庭,从此一刀两断。
09
周明凯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离婚?”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许静,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因为这点事,你就要离婚?”
这点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连多跟他说一个字,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刘玉梅终于反应了过来,她再次尖叫起来。
“离婚?你想得美!”
“你怀着我们周家的种,你想离婚去哪里?”
“我告诉你,许静,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离开我们周家!”
“你想让我的孙子,管别的男人叫爸爸?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的咒骂,像最肮脏的污水,向我泼来。
但我已经不会再感到痛苦和愤怒了。
我的心,已经彻底死了。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看着那个一直沉默的公公,周建业。
“爸。”
我叫了他一声。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他。
“事到如今,您还要继续沉默吗?”
周建业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
他看了看自己的妻子,又看了看自己无能的儿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肚子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作孽啊……”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就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我不再看他们。
我对那个一直陪着我的女警察说。
“警察同志,我不想再见到他们。”
“我申请人身安全保护。”
女警察点了点头,立刻叫来了同事。
“你们几个,立刻离开这里。”
“如果再骚扰这位女士,我们就以妨碍公务罪处理了。”
周明凯还想说什么,却被警察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刘玉梅不甘心地被周明凯和周建业一左一右地架着,拖离了警察局。
她的咒骂声,渐渐远去。
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浑身脱力,靠在长椅上,大口地喘着气。
女警察在我身边坐下,递给我一张名片。
“许静女士,这是我的电话。”
“你接下来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随时可以联系我。”
“另外,关于离婚和孩子的抚养权问题,我建议你尽快找一个专业的律师。”
我接过名片,郑重地道谢。
“谢谢你,警官。”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最好的闺蜜,林薇。
她现在是我们市里最有名的离婚律师。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林薇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喂?谁啊?大半夜的……”
“薇薇,是我。”
我的声音一出口,就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哭腔。
“许静?”
电话那头的林薇,瞬间清醒了。
“静静?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把这几天,不,是这三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恐惧,和绝望,都对着电话那头的她,倾泻而出。
我哭了很久很久。
林薇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才开口。
她的声音,冷静,坚定,充满了力量。
“静静,你听我说。”
“第一,现在立刻离开警察局,不要回家,更不要一个人去酒店。”
“第二,把你现在的位置发给我,我马上去接你。”
“第三,从现在开始,不要接周家任何人的电话,不要回任何信息。”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挂断电话,我把周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我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个干净的界面,仿佛也清空了心里所有的垃圾。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就停在了警察局门口。
林薇从车上下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快步向我走来。
她看到我苍白的脸和披在身上的警服外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别怕。”
“我来了。”
在她的怀抱里,我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和安全。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孤军奋战。
我坐上林薇的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车子在深夜的城市里穿行。
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现在,梦终于要醒了。
林薇把我带到了她位于市中心的一套高级公寓里。
“以后,你就和宝宝住在这里。”
“这里安保很好,他们找不到你。”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牛奶,眼神坚定地看着我。
“至于那一家人渣,你放心。”
“我会让他们,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杯,点了点头。
这里,就是我和孩子新生的堡垒。
而我的反击,也即将开始。
10
我在林薇的公寓里,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这是我嫁进周家三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
没有争吵。
没有那个恶魔在隔壁虎视眈眈。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我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翻看文件的林薇。
她穿着真丝的睡袍,长发随意地挽起,素面朝天,却依然美得明艳动人。
看到我醒了,她放下文件,对我笑了笑。
“醒了?”
“厨房里有给你留的早餐,小米粥和包子,都是热的。”
我坐起身,感觉像换了个人。
身体的疲惫一扫而空,连日的恐惧和压抑,似乎也被这满屋的阳光驱散了不少。
我走到餐厅,端起那碗温热的小米粥。
一口下肚,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差点又哭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了。
在周家,我怀孕六个月,刘玉梅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给我做过。
“静静,过来坐。”
林薇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吃完早餐,在她身边坐下。
她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我连夜给你草拟的离婚起诉书,你看一下。”
“财产分割和抚养权的部分,是我根据你的情况,提出的最优方案。”
我接过文件,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手指微微颤抖。
林薇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而有力。
“许静,你要记住。”
“离婚,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我们的目的,是要让他们,为你所受的这一切,付出代价。”
“是要让他们,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来骚扰你和孩子的生活。”
她的声音,像一剂强心针,注入我惶恐不安的心里。
我看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薇开始一条一条地给我分析。
“首先,是孩子的抚ยǎng权。”
“这一点最简单,也最没有悬念。”
“周明浩的案子,就是最直接的证据。”
“周明凯作为孩子的父亲,明知自己的亲弟弟对孕妇有犯罪倾向,却依然选择隐瞒,并且将危险源带回家中,对你和胎儿的生命安全造成了直接威胁。”
“任何一个有正常判断力的法官,都不可能把孩子的抚养权判给他。”
“我们不仅要拿到孩子的独立抚养权,还要让他支付高额的抚养费,直到孩子十八岁成年。”
我静静地听着。
这些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在林薇的口中,变得如此清晰,如此理所当然。
“其次,是财产分割。”
林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和周明凯现在住的那套房子,虽然是他们父母出的首付,但房产证上写的是周明凯的名字,属于他的婚前财产。”
“但是,你们结婚三年,每个月的房贷,都是用你们夫妻的共同收入偿还的。”
“这部分还贷的金额,以及这三年房子增值的部分,你都有权分割。”
“还有你说的,结婚后,他父母陆陆续续转给他的那些钱,只要是在婚姻存续期间,没有明确说明是只赠与给他个人的,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我们有权要求平分。”
我有些犹豫。
“他们会给吗?”
林薇笑了,笑得像一只运筹帷幄的狐狸。
“他们给不给,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就在今天早上七点,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的申请。”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周建业和刘玉梅名下的主要银行账户,以及周明凯的所有财产,都已经被冻结了。”
“在官司结束之前,他们一分钱都动不了。”
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冻结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意味着,他们现在,可能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了。
这一招,堪称釜底抽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林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是精神损害赔偿。”
“他们一家人的所作所为,已经对你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精神创伤和心理阴影。”
“我们会要求一笔巨额的赔偿金。”
“这笔钱,不是为了让你发财,而是要让他们感到切肤之痛。”
“要让他们知道,伤害别人,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我看着手中的起诉书,眼眶渐渐湿润。
我看到的,不再是一堆冰冷的文字。
而是一把锋利的剑。
一把即将刺向那罪恶的一家人的复仇之剑。
林薇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背。
“许静,这场仗,会很难打。”
“他们会用尽手段来对付你,辱骂你,给你泼脏水。”
“你准备好了吗?”
我抬起头,擦干眼泪。
我抚摸着我的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跳动。
我看着林薇,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准备好了。”
为了我的孩子,我无所畏惧。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响了。
是她的助理打来的。
林薇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挂断电话,对我挑了挑眉。
“好戏,要开场了。”
“银行的冻结通知,刚刚已经送到了周家。”
11
周家的反应,比林薇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疯狂。
我听从林薇的建议,打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无数条微信和未接来电的提醒,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几乎要把手机卡到死机。
绝大部分,都来自周明凯。
我点开微信,他的几十条信息,清晰地展现了他情绪变化的每一个阶段。
一开始是焦急的询问。
“老婆,你去哪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很担心你。”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快回来好不好?”
发现我一直不回复之后,变成了哀求和情感绑架。
“静静,你别这么对我,我不能没有你。”
“你忘了我们曾经有多恩爱了吗?你忍心打掉我们的孩子吗?”
“就算不为我,为了宝宝,你也回来吧,我们一家人好好谈谈。”
再然后,当他发现银行卡被冻结,所有的钱都无法使用之后。
他的语气,彻底变了。
变成了气急败坏的质问和威胁。
“许静!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竟然去法院冻结我的财产!”
“你疯了吗!你是想毁了我,毁了我们这个家吗?”
“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躲起来就没事了?”
“你马上给我滚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看着这些信息,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我曾经深爱过的男人。
在金钱和利益面前,他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懒得维持了。
除了他,还有刘玉梅。
她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微信号,用一连串不堪入目的语音条,对我进行了长达几分钟的辱骂。
那些污言秽语,肮脏到我甚至不愿意用文字复述出来。
林薇让我把这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全部截图,保存。
“这些,都是他们恐吓威胁你的证据。”
“法庭上,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我麻木地操作着手机,心里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我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周建业沙哑的声音。
“许静……”
他只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就再也说不出话,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地开口。
“回家吧,孩子。”
“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别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
“我们周家,丢不起这个人。”
我冷笑一声。
“丢不起人?”
“你们把一个蓄意伤害孕妇的犯人接回家,让他睡在我隔壁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丢人?”
“你们想让我搬去储藏室,把婚房让给他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丢人?”
“事到如今,你跟我谈脸面?”
“周建业,你不觉得可笑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他挂断了电话。
我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周家,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他们大概从来没有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反抗得如此决绝,如此彻底。
下午的时候,公寓楼下的保安打来了电话。
“林律师吗?有一位姓周的先生,非要闯进来,说是要找他的妻子。”
林薇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一眼。
“我看到了。”
她回头对我说。
“待在房间里,别出来。”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气场全开地走了出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
周明凯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被两个保安死死地拦在外面。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西装也皱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林薇走到他的面前,像一个优雅的女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能看到,周明凯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愤怒,慢慢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恐慌,最后是彻底的绝望。
林薇只跟他说了几分钟的话。
然后,周明凯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颓然地后退了两步,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林薇回来后,我问她。
“你跟他说什么了?”
林薇喝了口水,淡淡地说。
“没什么。”
“我只是把周明浩三年前的判决书,和他这次可能面临的蓄意谋杀未遂的罪名,以及你这边起诉离婚,要求分割财产和巨额精神赔偿的事情,跟他复述了一遍。”
“哦,对了。”
她补充道。
“我还告诉他,我已经掌握了他们全家知情不报,恶意隐瞒,甚至涉嫌包庇的证据。”
“如果他再敢来骚扰你,我不介意把这些证据,提交给警方和媒体。”
“让他,还有他那亲爱的父母,一起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我看着林薇,由衷地感到佩服和感激。
有她在,我真的觉得无比安心。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我说。
“当然。”林薇冷笑,“狗急了还会跳墙,更何况是他们。”
“不过你放心,他们所有的反扑,都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找到一把,能够彻底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最锋利的锤子。”
12
最锋利的锤子。
我问林薇,那是什么。
林薇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周明浩的案底,周明凯的知情不报,这些都是我们手里的牌。”
“但是,这些牌还不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他们可以说,周明浩已经服过刑,改过自新了。”
“周明凯也可以辩称,他是出于亲情,一时糊涂,才没有告诉你。”
“在法庭上,总会有一些圣母心泛滥的调解员,会劝你‘为了孩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局面。”
林薇的眼神,冷得像冰。
“我要的,是让他们在法庭上,在舆论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是让他们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还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谁?”我问。
“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受害人,王某某。”
林薇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个同样怀着孕,却被周明浩残忍地夺走了孩子的可怜女人。
“她的证词,将是压垮周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薇解释道。
“她可以证明,周明浩的犯罪倾向是持续性的,是不可饶恕的。”
“她也可以证明,周家的人,从三年前开始,就知道这一切。”
“她的出现,会让周家所有的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承受的痛苦,会激起所有人的同情和愤怒,从而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
“到那个时候,没有任何人,敢为周家说一句话。”
我明白了。
找到她,让她站出来,这确实是最致命的一击。
可是,这太残忍了。
对于那个可怜的女人来说,让她重新回忆那段地狱般的经历,无异于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我们能找到她吗?”我问。
“而且,她会愿意出来作证吗?”
“我会让我的团队去查。”林薇说,“判决书上有她的信息,虽然是化名,但总会有线索。”
“至于她愿不愿意,我们只能尽力去争取。”
“告诉她,她不是在帮我们,她也是在帮她自己。”
“是在为她那个未出世就惨死的孩子,讨回一个迟到的公道。”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的团队开始全力寻找王某某的下落。
而周家那边,也彻底消停了。
他们大概是被林薇的雷霆手段给震慑住了,不敢再有任何轻举妄动。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让我更加不安。
我每天待在公寓里,养胎,看书,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果然,这天晚上,我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是周建业,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把短信拿给林薇看。
林薇皱起了眉。
“他想干什么?打亲情牌?还是想威胁你?”
“不清楚。”我说,“但他是我现在唯一觉得,还尚存一丝人性的周家人。”
“或许,他会是一个突破口。”
林薇沉思了片刻。
“直接见面太危险了。”
“你先跟他通个电话,看看他到底想说什么。全程录音。”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周建业的声音,比上次在警察局听到的,更加苍老,更加疲惫。
“许静,是我。”
“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求你原谅。”
“我们周家,把你害苦了。”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长长的叹息。
“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刘玉梅她……她快疯了。”
“自从账户被冻结,明浩又被抓进去之后,她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她到处跟亲戚朋友说,是你这个狐狸精,害了他们周家。”
“她说,就算是死,她也要拉着你肚子里的孩子,一起陪葬。”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失去理智的母亲,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了。”我冷冷地说,“谢谢你的提醒。”
“我打电话给你,不只是为了这个。”
周建业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我手里,有个东西。”
“或许,能帮到你。”
“是什么?”我立刻追问。
“是明浩三年前坐牢之前,他妈带他去做的一份精神鉴定报告。”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份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患有严重的‘间歇性暴怒障碍’和‘反社会人格’。”
“医生当时的建议是,强制送去精神病院治疗。”
“但他妈,把这份报告藏了起来。”
“她觉得这是家丑,她觉得她的儿子没病,她觉得她能用母爱把他感化。”
“结果,就酿成了三年前的惨剧。”
“这些年,这份报告,一直被她锁在床头柜的最底层。”
“我也是前几天,才无意中发现的。”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包庇了。
这是恶意的纵容!
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刘玉梅的罪行,甚至比周明浩还要重!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电话那头,周建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因为我怕了。”
“我怕这个家,真的会像我那天说的一样,彻底完蛋。”
“我怕那个疯婆子,真的会做出什么玉石俱焚的事情来。”
“许静,我只有一个请求。”
“这个东西我给你,你用来对付明浩,对付那个疯婆子,都可以。”
“我只求你,放明凯一条生路。”
“他虽然懦弱,但他……他罪不至死啊。”
我沉默了。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上午十点,城南的滨江公园,我把东西给你。”
说完,周建夜就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和林薇对视了一眼。
我们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震惊。
我们苦苦寻找的,那把最锋利的锤子。
竟然,以这样的方式,主动送上门来了。
13
第二天上午,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林薇坚持要亲自开车送我去。
“我不在现场,但我就在停车场。”
“车子不会熄火。”
“你随身带着我给你的录音笔和报警器。”
“记住,拿到东西就走,不要跟他废话,更不要心软。”
“他现在是我们的盟友,但也随时可能变回敌人。”
我点点头,把她给我的东西都贴身放好。
滨江公园很大,周末的早上也有些晨练的人。
但我约周建业见面的地方,是公园最深处的一个废弃的观景亭。
那里人迹罕至。
我到的时候,周建业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手,站在亭子边上,望着江面。
不过一夜之间,他的背影,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看到我,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愧疚,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你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
他也看出了我的警惕和疏离,苦笑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东西就在里面。”
“是复印件,但你找专业的人,能看出复印的时间和纸张,证明我没有作假。”
我没有立刻去接。
我的目光,扫视着周围。
我怕这是个陷阱。
周建业看出了我的顾虑,他把牛皮纸袋放在了亭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自己往后退了几步。
“许静,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我只想告诉你,我对明凯的爱,和刘玉梅对明浩的爱,是不一样的。”
“她那是疯了,是病态的,是想把所有人都拖下地狱的占有。”
“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哽咽。
“我只是一个无能的父亲。”
“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儿子变成魔鬼,另一个儿子变成懦夫,我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我只想保住最后一个。”
“我把这个家最丑陋的秘密交给你,我把我老婆送上审判席,我只求你,在法庭上,能给明凯留一丝体面。”
“他是错了,他错在懦弱,错在愚孝。”
“但他没有害人之心啊。”
我看着他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害人之心?
他的沉默,他的退让,他的隐瞒,就是一把最伤人的刀。
我走上前,拿起石桌上的牛皮纸袋。
掂了掂,不厚,但很沉。
“你的请求,我会转告我的律师。”
“但是,我不能向你保证任何事。”
“法律会给他最公正的审判。”
我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传来了周建业绝望的,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坐上林薇的车,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了。
我当着林薇的面,打开了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市精神卫生中心的抬头。
而在诊断结果那一栏,几个触目惊心的字,像毒蛇一样,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
我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14
回到公寓,我和林薇仔仔细细地看了那份精神鉴定报告。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血腥和罪恶。
“诊断意见:被告人周明浩存在显著的病理性人格改变,主要表现为情绪不稳定,冲动控制能力差,缺乏共情能力,具有高度的攻击性和社会危险性。”
“治疗建议:建议采取强制性药物治疗和长期心理干预,并考虑在封闭环境中进行监护,以防止其对社会造成进一步伤害。”
报告的签署日期,就在周明浩第一次伤人案发生的前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周明浩把那个可怜的孕妇推倒在地,猛踹她肚子之前,刘玉梅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儿子,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危险分子。
可她做了什么?
她把这份报告藏了起来。
她用她那自以为是的“母爱”,为这个恶魔披上了伪装,然后把他放回了人间。
“这不是包庇了。”
林薇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是纵容,是协助犯罪!”
“有了这份报告,我们甚至可以告刘玉梅,追究她的刑事责任。”
我捏着那几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不想让她坐牢。”
我冷冷地说。
林薇有些意外地看着我。
“坐牢,对她来说,太便宜了。”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儿子,因为她愚蠢的爱,而被判处重刑。”
“我要让她,后半生都活在悔恨和绝望里。”
“我要让她,在周家的祖宗牌位前,都抬不起头来。”
“我要让她,身败名裂,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骂。”
“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林薇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赞赏。
“好。”
“我来安排。”
“我会让这份报告,在最关键的时候,以最轰动的方式,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就在我们商议着下一步的计划时,林薇助理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林薇接起电话,听了几句,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林薇挂断电话,对我摇了摇头。
“找到王某某了。”
“但是,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不愿意作证?”
“不是。”林薇叹了口气,“是她……已经不在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在了?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三年前那场惨剧之后,她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虽然她的家人一直陪着她治疗,但她始终没有走出来。”
“就在一年前,她自杀了。”
“从医院的二十三楼,一跃而下。”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那个我素未谋面,却在命运上和我产生了交集的可怜女人。
那个我一直想找到,想和她并肩作战的盟友。
她终究,还是没有熬过那个漫长的冬天。
周明浩的罪恶,并没有随着他三年的刑期而结束。
它像一个诅咒,整整晚了一年,才最终带走了另一个无辜的生命。
我的眼泪,无法控制地掉了下来。
我为她感到悲伤,也为我自己感到后怕。
如果我没有林薇,如果我没有反抗。
我是不是,也会走上和她一样的绝路?
“静静,你别这样。”
林薇抱住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林薇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的助理。
“林律师,有个意外情况。”
“王某某的丈夫,听说我们在找她,刚刚主动联系了我们。”
“他说,他有话要对许静女士说。”
15
我和那个男人,约在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见面。
他叫李伟,是王某某的丈夫。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
但他的眼睛里,却藏着一片化不开的悲伤和死寂。
林薇不放心我,坚持要陪我一起来。
我们到的时候,李伟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还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很旧了。
看到我,他的眼神在我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有痛苦,还有一丝……解脱?
“许女士,你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李先生,你好。”我点了点头,“节哀。”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安慰我。”
“我听林律师的助理说,你们在找我的妻子,是为了周明浩的案子。”
“是的。”林薇开口道,“我们需要她的证词,来指证周明浩和他家人的罪行。”
“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李伟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她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拍了拍身边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这些,是她生前所有的遗物。”
“自从出事之后,她就有了写日记的习惯。”
“断断续续,写了两年。”
“她把所有的痛苦,恐惧,和对那个恶魔的恨,全都写在了里面。”
我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日记?
这比任何证词,都更加有力!
李伟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厚厚的好几个笔记本。
他把笔记本推到我的面前。
“这些,都给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
“我要周明浩,还有他那个妈,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要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地狱里。”
林薇的表情很严肃。
“李先生,我很同情您的遭遇。”
“但是,我们是律师,我们只能在法律的框架内,为受害人争取最大的权益。”
“我明白。”李伟点了点头,“我不要钱,我一分钱都不要。”
“我甚至可以把我妻子的死亡,归结于抑郁症,不向他们追讨任何民事赔偿。”
“我只要,他们在全社会面前,身败名裂。”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一家,是怎样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说完,站起身。
“东西给你们了,怎么用,是你们的事。”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想,带着我的妻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我和林薇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的字迹,记录的却是地狱般的文字。
“今天,是我被他毁掉的第十天。”
“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的子宫。”
“我这辈子,都再也不能当一个母亲了。”
“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他们让我吃药,让我看心理医生。”
“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心,已经跟着我的宝宝,一起死了。”
“那个恶魔,只判了三年。”
“三年,就能换我孩子的一条命吗?”
“我不甘心。”
“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梦到他那双贪婪的眼睛,梦到他一脚一脚地,踩在我的肚子上。”
“血,好多好多的血。”
“我好怕。”
“我怕他出来后,会再来找我。”
“我恨我自己的无能,我恨这个世界的不公。”
“如果真的有神,为什么不让这种人渣下地狱?”
“我等着他出狱的那一天。”
“如果法律不能审判他,那我就用我自己的方式,和他同归于尽。”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
我合上日记本,趴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原来,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她只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却依然没有等到天亮。
林薇把笔记本收好,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静静,别哭了。”
“她没有等到天亮,但是,你可以。”
“现在,你就是她的希望。”
“我们要用这些,为她,也为你自己,讨回一个真正的公道。”
我抬起头,擦干眼泪。
我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林薇,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开庭吧。”
“我要在法庭上,把这些日记,一字一句地,念给所有人听。”
16
开庭的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王某某。
在一个开满了白色小花的原野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对我微笑。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天使。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温柔而悲伤。
然后,她和那个小天使,一起化作了漫天的萤火虫,消失在了夜空里。
我从梦中惊醒,脸上全是泪水。
我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林薇还没有睡,她还在客厅里,对着电脑,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明天庭审的每一个细节。
桌子上,摆着厚厚的卷宗。
周明浩的精神鉴定报告,王某某那几本滴血的日记,还有周家父子那些充满了威胁和恐吓的聊天记录。
每一份,都是射向他们的利箭。
“睡不着?”
林薇端了一杯热牛奶给我。
我点点头。
“我有点怕。”
我抚摸着我的肚子,轻声说。
“我怕我明天在法庭上,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怕我看到他们那副嘴脸,会忍不住冲上去杀了他们。”
林薇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静静,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明天,你身后站着的,不只是我。”
“还有千千万万个,像你和王某某一样,被欺凌,被伤害,却无处申冤的女人。”
“还有所有人的良知和正义。”
她打开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几家主流媒体的新闻页面。
“恶魔在人间:男子残害孕妇致一尸两命,三年后出狱再伸魔爪!”
“豪门惊天丑闻:婆婆隐瞒儿子精神病史,纵容其再次施暴怀孕儿媳!”
“是愚孝还是帮凶?一个家庭的集体沉沦。”
每一个标题,都触目惊心。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成千上万的网友,在用最激烈的言辞,谴责着周家人。
舆论的火焰,已经被林薇彻底点燃了。
“我只是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不作为核心证据的资料,匿名透露给了几个相熟的媒体朋友。”
林薇淡淡地说。
“剩下的,就交给民众的愤怒了。”
“明天,法院门口,会很热闹。”
“周家这一次,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别想再用钱和权,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我看着那些充满了愤怒和同情的评论,心里那一点点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所取代。
是啊。
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在为王某某而战,为她那个惨死的孩子而战。
我是在为我自己,为我肚子里这个即将出生的宝宝,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喝完牛奶,回到房间。
我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
宝宝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决心,轻轻地踢了我一下。
“宝宝,别怕。”
“明天,妈妈带你去打一场仗。”
“打赢了,我们就自由了。”
这一夜,我再也没有做梦。
我睡得无比安稳。
因为我知道,黎明,就要来了。
审判的号角,即将吹响。
17
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和林薇到的时候,法院门口已经里三层外三层,被记者和闻讯赶来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疯狂地闪烁。
“许女士,请问您对今天的庭审有信心吗?”
“周家有没有私下联系过您,想要和解?”
林薇护着我,在法警的帮助下,艰难地穿过人群。
我一言不发,只是挺直了脊梁。
走进庄严肃穆的法庭,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被告席上的周明浩。
他穿着一身囚服,剃了光头,脸上的表情,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和挑衅。
他看到我,甚至还对我咧嘴笑了一下,做了一个口型。
“你死定了。”
我移开视线,看向旁听席。
周家的人都来了。
刘玉梅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花白,眼神怨毒得像一条淬了毒的蛇,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用目光把我的身体洞穿。
周明凯坐在她的身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短短几天,他仿佛老了十岁。
而周建业,他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整个庭审现场,座无虚席。
除了媒体记者,还有很多人大代表和妇联的代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举国关注的审判上。
“全体起立!”
随着法官敲响法槌,庭审正式开始。
林薇作为我的代理律师,首先站了起来。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
她的声音,冷静,清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专业和力量。
她从周明浩三年前的故意伤害罪开始说起,详细阐述了他残害孕妇的犯罪事实。
然后,她话锋一转,直指周家所有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对孕妇有着极端犯罪倾向,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的危险罪犯,在出狱之后,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监管和治疗,反而被其家人,被告人周明浩的母亲刘玉梅,哥哥周明凯,接回家中。”
“他们明知其危险性,却对我的当事人,同样怀有六个月身孕的许静女士,选择了恶意隐瞒!”
“他们甚至,为了满足罪犯周明浩扭曲的占有欲,要求我的当事人搬出婚房,去住阴暗潮湿的储藏室!”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纠纷,审判长!”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孕妇的,蓄意谋杀未遂!”
“而帮凶,就是坐在旁听席上的,他的家人!”
林薇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法庭上炸响。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刘玉梅激动地站了起来,指着林薇破口大骂。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肃静!”法官猛地一敲法槌,厉声喝道,“旁听人员再有喧哗,立刻驱逐出法庭!”
刘玉梅被周明凯死死地按回座位上,却依然在低声咒骂。
周明浩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显然是周家花大价钱请来的。
他避重就轻,试图把一切都往“家庭矛盾”和“误会”上引。
“我的当事人只是刚出狱,想跟家里人亲近亲近,言行上可能有些不妥,但这绝对构不成所谓的‘蓄意谋杀 ’。”
“至于房间的问题,那更是无稽之谈,不过是长辈希望刚回家的孩子住得舒服一点,完全是一片好心,却被原告方恶意曲解……”
他正说得滔滔不绝。
林薇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是吗?”
“既然律师先生觉得周明浩先生对孕妇毫无恶意,不过是‘言行不妥’。”
“那么,我想请法庭,允许我的当事人,当庭宣读一份特殊的证词。”
“这份证词,来自于另一个,被周明浩先生‘言行不妥’地对待过的孕妇。”
“只不过,她没有我的当事人这么幸运。”
“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没能活下来。”
18
林薇的话,让整个法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法官和陪审员对视了一眼,表情凝重。
“准许。”
法官最终开口。
法警将一个证物袋递给了我。
里面,是王某某那几本写满了绝望和血泪的日记。
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站起身,走上证人席。
我能感受到,来自旁听席那几道几乎要将我凌迟的目光。
尤其是刘玉梅,她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
我只是看着面前的日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法庭的每一个角落。
“四月十五日,阴。今天,是我失去宝宝的第七天,也是我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一天。我活下来了,可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的子宫被切除了,医生说,是为了保住我的命。可他们不知道,我的命,早就跟着我的宝宝一起,在那天晚上的血泊里,流干了。”
我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周明浩那张狰狞的脸。他把我推倒在地上,我的头磕在水泥地上,好疼。我求他,我跪下来求他,我说我怀孕了,求他放过我的孩子。”
“可是,他笑了。他一边笑,一边用脚,狠狠地踹我的肚子。一下,两下,三下……我能感觉到,我的孩子,在我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死去……”
我的声音,开始哽咽。
法庭里,已经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
很多女记者,都红了眼眶,低头擦着眼泪。
我看到,坐在最后排的周建业,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公公,此刻正用一双苍老的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周明凯则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只有刘玉梅,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愧疚。
她的嘴唇在蠕动,无声地咒骂着什么。
在她的眼里,那个死去的女人,那个无辜的胎儿,都不过是弄脏了她宝贝儿子人生的污点。
我强忍住眼泪,继续往下念。
“五月二十日。开庭了。他只被判了三年。法官说,因为他取得了家属的谅解。是啊,谅解了。我老公收了他们家三十万。三十万,买我孩子的一条命,买我一辈子当不了母亲的痛苦。这个世界,真可笑啊。”
“他说,我们还要生活,我们斗不过他们家。是啊,我们斗不过。所以,我的孩子,就该白白惨死吗?”
“六月一日。儿童节。我给我的宝宝,买了一个小熊玩偶。如果他还在,他应该快要出生了。我给他取好了名字,叫念念。思念的念。宝宝,妈妈好想你。”
……
我一页一页地念着。
那不是日记。
那是一个被碾碎的灵魂,发出的,最绝望的哀鸣。
整个法庭,都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所笼罩。
就连周明浩的辩护律师,都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我一眼。
最后,我翻到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周明浩,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我在地狱里,等你。”
我念完最后一句,合上了日记本。
我抬起头,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剑,直直地射向被告席上的周明浩。
而他,竟然还在笑。
他看着我,看着法庭上所有为之动容的人,笑得无比得意,无比残忍。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
那张人皮之下,到底藏着一个怎样毫无人性的,真正的恶魔。
19
周明浩的辩护律师,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试图挣扎。
“审判长,原告方提供的所谓日记,其真实性有待考证。”
“而且,就算日记是真的,那也只是死者单方面的陈述,充满了主观情绪,不能作为有效的法律证据。”
林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走上前,将一个密封的证物袋,递交给法警。
“律师先生说得对。”
“单方面的陈述,确实充满了主观情绪。”
“那么,我们现在就来看一份,绝对客观,绝对科学的证据。”
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落在了旁听席的刘玉梅身上。
“这份证据,同样来自于三年前。”
“只不过,它不是在周明浩先生伤人之后,而是在他伤人之前。”
“我想请问旁听席上的刘玉梅女士。”
“您是否还记得,在三年前,您曾经带着您的儿子周明浩,去市精神卫生中心,做过一份精神鉴定?”
刘玉梅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像是瞬间看到了地狱里的恶鬼。
她发疯一样地尖叫起来。
“你胡说!”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带他去过什么精神病院!”
她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法官示意法警,将那份证物袋,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那份由周建业亲手交给我的,泛黄的鉴定报告,被投影在了法庭中央的大屏幕上。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触目惊心。
“被告人周明浩,经鉴定,患有精神型人格障碍,及间歇性暴怒障碍。”
“其主要特征为,对他人感受缺乏共情,极度自私,行为冲动,具有高度的攻击性和社会危险性。”
“诊断意见:建议强制进行药物治疗,并在封闭环境中进行长期监护。”
报告的签署日期,明明白白。
就在周明浩第一次残害孕妇的,三个月前。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的秘密,震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早在一切悲剧发生之前,就有人拉响了警报。
而亲手捂住这个警报器,亲手将这个恶魔放归人间的,正是他的亲生母亲。
林薇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上,冰冷地响起。
“刘玉梅女士。”
“你早就知道,你的儿子是一个极度危险的,随时可能对社会造成巨大伤害的精神病患者。”
“你早就知道,他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可是你,为了你那可悲又自私的所谓脸面,为了你那扭曲病态的母爱,选择了隐瞒。”
“你把他带回家,幻想着能用爱去感化他。”
“结果,你亲手造成了王某某和她孩子的死亡。”
“你亲手把你的儿子,送上了罪恶的深渊。”
“三年来,你非但没有任何悔改,反而变本加厉。”
“你把他从监狱里接出来,再一次,把他送到了另一个孕妇,我的当事人的面前。”
“你甚至还想把她赶去储藏室,为你的恶魔儿子,腾出捕猎的场地。”
“刘玉梅,你告诉我!”
林薇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你到底是母亲,还是帮凶?”
“你到底是爱他,还是在亲手将他,和你自己,一起推向万劫不复的地狱?”
“我没有!我没有!”
刘玉梅彻底崩溃了。
她像个疯子一样,从座位上跳起来,想要冲向证人席,却被两名法警死死地架住。
她披头散发,面目狰狞,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我是爱他的!我只是爱我的儿子啊!”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你们这群贱人!你们都该死!”
被告席上,一直带着诡异笑容的周明浩,脸上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死死地盯着大屏幕上的那份鉴定报告。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像疯狗一样咆哮的母亲。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挑衅,没有了残忍。
只剩下一种,被欺骗,被背叛的,滔天恨意。
他明白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不是天生的恶魔。
他只是一个生了病的病人。
而他的母亲,却是那个拒绝给他治病,甚至拔掉了他的氧气管,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
20
刘玉梅的嘶吼,和周明浩那冰冷的眼神,成为了这场审判最后的注脚。
周明浩的辩护律师,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任何的辩护,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法庭,给予了短暂的休庭。
当法官再次回到审判席上时,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冷峻。
林薇站起身,做最后的陈述。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审判的,不仅仅是周明浩一个人的罪恶。”
“我们审判的,是一种因为溺爱而滋生的,最丑陋的纵容。”
“我们审判的,是一种因为懦弱而选择的,最冰冷的沉默。”
“我们审判的,是一个家庭,集体性的道德沦丧。”
“被告人周明浩,泯灭人性,罪大恶极,其行为对社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我们请求法院,对其处以最严厉的刑罚。”
“旁听人员刘玉梅,明知其子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具有高度社会危险性,却恶意隐瞒,拒不治疗,最终导致一死一伤两起惨剧,其行为已经涉嫌包庇罪,甚至是故意杀人罪的共犯,我们请求法院,对其进行另案处理,追究其刑事责任。”
“旁听人员周明凯,作为受害人许静的丈夫,明知其弟的犯罪史,却知情不报,纵容家人对怀孕的妻子进行精神和身体上的双重虐待,其行为违背人伦,丧失人父资格,我们请求法院,在后续的离婚诉讼中,支持我方全部诉求。”
林薇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法官宣布,合议庭需要进行最终评议。
这个过程,出乎意料的短暂。
仅仅十五分钟后,法官就回到了法庭。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等待着那最终的,正义的宣判。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周明浩……”
法官的声音,庄严而清晰。
“……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未遂),且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毫无悔罪表现。”
“本院判决如下。”
“被告人周明浩,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当“无期徒刑”四个字响起的时候。
被告席上的周明浩,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很疯狂。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猛地转向旁听席,对着那个已经呆若木鸡的母亲,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你满意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你!是你毁了我!”
刘玉梅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骨头,软软地瘫倒在了椅子上,双眼无神,嘴里喃喃自语。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法官没有停。
他的目光,转向了旁听席。
“关于本案中发现的,刘玉梅涉嫌包庇,纵容犯罪的相关线索,本院将依法移交公安机关,建议立案侦查。”
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刘玉梅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整个旁听席,乱成一团。
周明凯抱着自己的母亲,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发出了绝望的呜咽。
周建业坐在角落里,缓缓地,深深地,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臂弯。
这个曾经看似风光的家庭,在这一刻,彻底分崩离析,化为尘埃。
法槌,重重落下。
“退庭。”
法警上前,给周明浩戴上了手铐。
他不再挣扎,也不再嘶吼,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离了法庭。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
“谢谢。”
我愣住了。
然后,我明白了。
对他来说,这个结果,或许是一种解脱。
一种,从他母亲那病态的爱里,彻底的解脱。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那狼狈不堪的下场,看着这迟来的正义。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趴在林薇的肩膀上,放声大哭。
所有的恐惧,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结束了。
宝宝,我们赢了。
我们自由了。
21
我和林薇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记者,比来的时候还要多。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围了上来。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躲闪。
我站定脚步,面对着无数的镜头和闪光灯。
我对着所有的话筒,只说了一句话。
“今天的胜利,不只属于我。”
“它属于王某某,和她那个未曾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
“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说完,我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在林薇和法警的护送下,我离开了这个喧嚣的是非之地。
回到公寓,我脱力般地倒在沙发上。
我甚至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想,那大概是去周家的。
后续的事情,都在林薇的掌控之中,进行得异常顺利。
周家的财产,因为提前做了保全,没有被转移的可能。
面对铁一般的证据和巨大的舆论压力,周明凯没有做任何挣扎。
他同意了离婚。
并且,接受了我们提出的所有条件。
孩子的抚养权归我。
他需要支付从孩子出生到十八岁的,全部抚养费和教育费用。
婚内共同财产,包括那套房子的增值部分,我分得百分之七十。
另外,他个人,需要向我支付一笔高达两百万的精神损害赔偿金。
签下离婚协议的那天,我没有去。
是林薇代我去的。
她回来告诉我,周明凯在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
他签完字,对林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而周家其他人,下场则更加凄惨。
刘玉梅因为涉嫌包庇罪,被正式批捕。
等待她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周建业大受打击,一病不起,被送进了医院。
周家的公司,因为这场巨大的丑闻,股价暴跌,濒临破产。
一个曾经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家庭,就这样,在我眼前,轰然倒塌。
我没有感到任何复仇的快感。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三个月后,我在医院里,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孩。
七斤六两,很健康。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我。
我给他取名叫,许安。
我希望他这一生,都能平平安安,顺遂无忧。
林薇成了孩子的干妈,比我还亲。
各种名牌的婴儿用品,像流水一样往家里搬。
出院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只很可爱的小熊娃娃,和一张卡片。
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让逝者得以安息。祝你们,平安喜乐。”
我知道,是李伟寄来的。
我抱着我的孩子,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眶有些湿润。
林薇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小许安,逗着他。
“你看,宝宝笑了。”
我看着儿子那纯净无邪的笑脸,感觉自己的心,都被融化了。
过去的一切,像一场漫长的噩梦。
而现在,梦醒了。
天,也亮了。
我的人生,和我的孩子的人生,都将是一个全新的,充满阳光的开始。
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属于我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而属于我许静的,崭新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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