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破镜般经不起拼接的世事，本就是一场大梦。一梦久矣，伯仲难分。
—
冬日正式降临后，山越背后一双蝴蝶骨开始犯痛。渐渐的，那痛越来越明显，且时常在午夜里折磨得他虚汗淋漓。就连与轶司臻温存时，撞于石床上，壁磨肌肤，却钻得骨头生疼。
山越隐约知道自己可能不太对劲了，他的双手攀在轶司臻的背上，指甲蜷成钩状，抓进对方两侧相同位置的骨头里，喑哑哭泣。
眼里的画面时亮时暗，又忽而白光一闪，温热散放，人累痛得四肢发麻。
但他不说，于是无人知晓。久而久之，竟然就屈于这将近病变的一种痛愉感觉里，想着只要轶司臻还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轶司臻还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还在自己身边…
自己身边…
身边…
但无论再怎么不去注意，山越还是察觉到了轶司臻的细微变化。自从那日他们从冥界回来，有轶司臻认识的凡人来找过他后，山越就变得再次不安起来。
夜晚入睡时一定要紧贴在轶司臻怀里，若睁开眼看不到他的身影，山越就六神无主。他也不去理会贺青山会如何看待他们了，每每解释，只要山越眼睛一蓄水，贺青山便哑口无言。
他看着轶司臻的侧脸，不断安慰自己说这样就很好了。轶司臻是凡人，能这样毫无怨言地陪在他身边，就很好了。
可半月后一个清晨醒来，轶司臻却不见了。
山越委在石床上，身下裹着厚厚的棉被，心底一阵阵发冷。
“轶司臻？”，“轶司臻！”
以往也会有这样的情况，但通常山越喊几声轶司臻就回来了。实在回不来，也会提前告诉他、或者写下来自己要去的地方。
但这次他喉咙都快要喊破了，回应来的也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山越慌了一瞬，赶紧下床，连鞋也来不及穿便去找人。
地壁冰凉，激得人脊背发颤，他却感受不到般。刚走了没几步，就看到贺青山不知何时站在洞口外，双臂抱胸，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你怎么光脚下地。”
山越胡乱地摇头，没回他这句。
而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朝他跑过来，抓住他破旧的蓝色袖子，急不可耐地问道:“青山，你看到轶司臻了吗？我一醒来就没见到他，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怎么不在山洞里…轶司臻怎么不见了？轶司臻…轶司臻他…”
一丝心疼从贺青山瞳孔里飞速闪过，他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替慌乱的山越把飞黏在脸庞上的碎发弄到耳后，“……”
“青山，你怎么不说话？你也不知道轶司臻去哪里了吗…”
看着贺青山的表情，山越话音停了几秒，又呓语般响起:“没事的，没事的。”
“我们一起去找他吧…青山，你和我一起去找轶司臻好不好？他对这山中不熟悉，天气这么冷，大雪不知何时又会下起来，他这样冒失地跑出去不行的…青山你——”
“山越，”穆然的声音打断了他，“回山洞里去。”
“…青、山？”他动了动唇，对贺青山的话显然疑惑不解。
贺青山眉眼隐隐浮动着松懈的笑意，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肩头，像在说一件普通到极点的事:“轶司臻已经下山了。
“以后也不会在来了。”
熟悉的话语，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却如今换了一个人来将时间冻结。
“……”
“……”
太过安静，静到掉一根针就能清晰地打破这平静如水的一幕。
山越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木讷地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贺青山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他今早特地去山神庙找了我，让我解去种在他心窝里的蛊毒，然后便下山去了。”
“……”
“是他自己亲口同我说，从今天起再也不会上山来了，也不会再做你的信徒，所以让我给他行个方便。”
“我便说这凡人最是不可靠，偏偏山越你…！！”
湿凉的、水滴似的东西忽然打落在贺青山的手背上，烫的他手腕一抖。他惊讶地瞪大眼，视线落在山越的眼睑之间。
“…山越？”，“…你哭了？”
“青山…你是不是在骗我…啊？”
山越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也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哭，只是有某个不争气的地方一直向下坠，把他心腔里填得又涨又涩。
“山越，我骗你有什么好处呢？”贺青山软了眼神，怜惜地替他擦拭着眼泪，“我早便说过，我们不需要凡人，不需要信徒，是你不听我的话啊…”
眉头忍不住越皱越紧。没想到山越居然会这么看重轶司臻这个信徒，从未流过泪的神，这是第几次为他流眼泪了？
想起轶司臻说“我要下山”时生人勿近的表情，他本来还因为一桩心事解决而开心的，可怎么到山越这里就变成了这样？
“不可能，不可能的！”山越疯狂摇头，握着贺青山的手要把指甲嵌进去。
“你就是在骗我，因为你一直不想我和轶司臻来往，你之前就找过他麻烦…你还、你还说了下蛊…我都不知道，青山，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做了这样的事！！”
“所以，不要再这样耍我了，一点都不好笑，我好害怕青山…”说到一半，山越猛得拍开贺青山的手，也不管他此刻的表情多么难看，便扯嗓子又喊起来，“轶司臻，轶司臻，轶司臻你快点回来，我知道你还在！轶司臻！”
他撞开贺青山向洞外冲去，脚底湿冷，心中却更冷。
跑了两步，山越站在斜坡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凌冽的风刮着颊侧，把滚烫的泪痕凝结成低温，挂在脸上，膈得疼。山越告诉自己，他应该相信轶司臻的，可在轶司臻出现前，他最相信的人是贺青山。
贺青山那样木讷的人，现在却轻松释怀、甚至不慎遗露出来的开心，怎么会骗自己。贺青山从来没骗过自己啊…
该怎么办，轶司臻真的下山了。他其实有预感的，他的不安就在今天全部应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山越肩膀抖了抖，站在原地没有动。贺青山的声音响起:“山越，如果我们还有通感之术做连接，你就会看到那个凡人与我见面时的所有场景了。”
是啊，如果他还在修炼通感之术的话，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觉得我骗你也无可厚非，但那个凡…轶司臻他确实是这样说的。”
虽然他添油加醋、删除了一些多余的话，“山越，你也该放下，一个凡人信徒而已，你难道这么想有人供奉你吗？”
“我看神树的福泽已然累积的差不多了，你当务之急是应该快点炼化福泽，争取等到凡间新春时候的九重天考核，一举飞升上神。”
“我们等了那么久，是时候让他们看看你了。”
耳朵里“嗡嗡”的，好像关进了无数只蚊虫，吵得山越无法静心思考。他伸手指进嘴里，轻轻啃咬着指甲，企图缓解朝心里钻的涩痛，安抚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可是不行，好像有一张巨大的蛛网从他头顶直盖下来，山越没办法反抗。
一双宽厚、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肩膀，蛊惑般安慰着:“山越，既然那个凡人已经下山了，凛冬将至，我们需封闭山中界限，你要静心修炼才对。”
“待你飞升上神，便不需要信徒了。”
“轶司臻一个凡人，渺小如尘埃，你关心他作甚，不值得的。我们回山洞去吧？或者你想去神庙？”
“……”山越一言不发，像个被抽走神魂的木头人般跟着贺青山转身，走回山洞里。
坐到石床上，贺青山将他脸上的泪水擦去，把棉被裹在他身上，施法为他暖身，“大冬天的，你连鞋都不穿就跑出去，真当自己是神所以天不怕地不怕了？”
“这般冒失，以后真做了上神，在九重天上我也怕你被欺负。”
“到时候我得天天上去看你了，新的山神要是生气怎么办？”
“你啊…？…？…？”
听不清，不知道贺青山继续说了什么。
山越收紧手臂，抓着那上面的衣料，缓慢又倔强地开口:“…我不要…”
仄逼干涩、隐约带着哭腔的一声，将贺青山的言语轻轻截住。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说话了，所以这声音与贺青山轻快的一对比，听起来实在太过突兀。
贺青山愣了愣，从那张“老”脸上硬生生扯出明显的笑容来，更加温柔着道:“你累了是不是？也对，从冥界回来后都没有好好休息吧，今天就哪里也不要去了…”
“我去打开山中的灵潭，你就好好睡一觉，想吃什么，我去买来给你…等下我们把
药喝了。”
喝药？正沉浸在悲伤里的山越有了点反应，懵圈地抬起头，“…喝什么药？”
贺青山依旧笑着:“你之前喝的药，我想该喝了吧？”
忘掉就好了，他看着山越发红的眼眶，内心毫无波动。只要像以前一样忘掉，一切都会回到原轨。
“是…让我什么都记不起来的药吗？”
“瞎说，只是让你好好睡一觉的药而已。”
明明是笑着说的，可山越还是察觉到了不对。以前贺青山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便突然端给他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安慰他忘记过去只是一个小问题。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小问题，不过是脑海里断了一大片，空白填满了心窝。可他不想再忘记了…贺青山为什么不听他说话…
就像不允许轶司臻和他在一起一样，在怕什么？
“好了，不要再多想了，看你眼眶红成什么样了，快点躺下吧。”
山越又像个木头人一样被贺青山摆弄着躺下。
“好好休息。”
离开时，贺青山在洞口内外施加了除他自己无人能打开的结界。山越就静静地、如死尸一样躺在床上看。
心里有声音质问他“你怎么不去找轶司臻？”，“他下山离开了你无所谓吗？”诸如此类的话。
可手脚像灌了铅似的，脑子也好像要生锈了，动弹不起来。唯有一对眼睛，开了水闸，“啪嗒啪嗒”的水珠不断。
山洞里只剩下他自己。躺在石床上朦胧地注视着倾斜进来的阳光，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轶司臻怎么会不和他说一言一语，就抛下他走了呢。
不是说…山越心腔不合时宜的空了一下，一时间竟记不起来轶司臻有没有说过不会丢下自己的话。
他记忆力怎么这么差。
药喝了。”
喝药？正沉浸在悲伤里的山越有了点反应，懵圈地抬起头，“…喝什么药？”
贺青山依旧笑着:“你之前喝的药，我想该喝了吧？”
忘掉就好了，他看着山越发红的眼眶，内心毫无波动。只要像以前一样忘掉，一切都会回到原轨。
“是…让我什么都记不起来的药吗？”
“瞎说，只是让你好好睡一觉的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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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忆力怎么这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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