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雍正独自在软榻上枯坐了一会儿,胸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去,眼神却愈加深沉冰冷。
帝王心术,恩威并施,既然恩不能感化,那就以雷霆之威,让天下人都看看,悖逆君上,心怀怨望,会是怎样的下场。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面上帝王的狠厉之色慢慢收敛,起身走回里间,掀开锦被重新躺下。
聂慎儿感受到身边床榻微微陷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雍正太狠了!她平日所见,竟不及万一!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株连全族、殃及一省的冷酷与威权,令她惊骇之余,心头涌出一股更加强烈的渴望。
只有站到更高的位置,掌握绝对的权力,才能不被这样的雷霆轻易碾碎,才能……成为这道雷霆的施放者!
浙江,偏偏是浙江……真是……天助她也!
她强压下快要冲出喉咙的笑意和呐喊,假意往雍正那边钻了钻,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手臂上。
雍正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展开臂膀搂住她,一下下轻抚着她披散在枕上的柔滑发丝。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怀中是温软的身躯,他心中翻腾不休的暴戾和孤寂终是被抚平了些许,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两人各怀心思,均是过了好久,才真正沉入睡眠。
待到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雍正准时醒来。
他正要起身,身侧的聂慎儿似乎被惊动,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含混沙哑,染着浓浓的睡意:“皇上……臣妾伺候您更衣……”
雍正看她困得眼皮都在打架,还要硬撑着起来,心下微软,按住她的肩膀,温声道:“不必了,你再睡会儿,朕自己来就是。”
聂慎儿实在是困得没了力气,昨晚听了半夜的“墙角”,情绪大起大落,此刻脑袋昏沉得厉害,听他这么说,她也就不客气了,含糊地“嗯”了一声,身子一软就倒回枕头上,又睡了过去。
雍正瞧着她毫不设防的睡颜,与平日里的娇柔截然不同,是十足的放松,还有点孩子气的憨态,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伸出手指,轻刮了下她细腻光滑的脸蛋。
苏培盛早已回九州清晏捧了朝服来,在门外等候,听见动静轻声进来伺候。
雍正收拾停当,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幔中熟睡的身影,才踏着晨露微光,上朝去了。
他走后,韶景轩重归宁静,聂慎儿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睁开眼,怔忡了片刻,昨夜的记忆回笼,她猛地坐起身,扬声便唤:“小顺子!小顺子!”
小顺子就坐在外间的地上守着,听到聂慎儿异常焦急的呼唤,一个激灵爬起来就往里冲。
这一下起得急,左脚刚迈出去,右腿便是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呲溜”一下滑跪到了里间的床榻边。
“哎哟!”小顺子疼得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脸都皱成了一团。
但他顾不上疼,抬起头看向床的方向,急声道:“小主,怎么了?可是魇着了?奴才在!奴才在这儿呢!”
聂慎儿没料到他会突然窜过来,好笑地捏了捏他的脸蛋,“本宫没事,快起来,你急什么,腿不疼吗?”
小顺子脸颊发烫,赶紧撑着床沿站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讪讪地道:“奴才误会了,听见小主唤得急,一时心急,就……”
聂慎儿见他下意识揉按膝盖,蹙眉道:“这一下磕得不轻,恐怕都青了,我瞧瞧?”
小顺子慌忙将手背到身后,脸上泛起窘迫的红晕:“小主,使不得!
青天白日的,叫人瞧见奴才在小主宫里卷了裤管,奴才有几张嘴也说不清,没得玷污了小主清誉,晚点儿奴才自个儿回去抹点药油揉开就是了。”
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时刻以她为先的模样,聂慎儿心绪莫名,似是怜惜,又似有几分掌控欲得到满足的餍足。
她轻叹一声,幽幽道:“本宫有时候觉得,你要是没那么懂事,定也颇有趣味。比如……不管不顾地撒娇卖乖,缠着本宫非要给你上药不可。”
小顺子一怔,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见她眸中含笑,并非是在责怪,才稍稍放松,“奴才要是真如小主说的这般不懂事,失了分寸,小主肯定一早就觉得奴才轻浮孟浪,不堪重用,把奴才赶出韶景轩了。”
“那是从前,往后就不一样了,总有一日,本宫能让你无所顾忌,你只管等着便是。”聂慎儿感慨完,话锋一转,正色问道:“昨晚皇上下的旨意,可传开了?”
提到此事,小顺子的窘迫与羞涩瞬间消散一空,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他本就是浙江人,加之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颇好诗书,对读书人的心情可谓是感同身受,因而愤懑不已,“一宿的功夫,宫里宫外都传遍了!
真没想到……皇上竟会因一己之怒,做出如此牵连甚广的决定,罔顾士子心血……简直是丧心病狂!”
聂慎儿唇角微弯,笑得意味深长,“气着了?”
小顺子意识到自己失态,怕这番激烈的言辞引来聂慎儿不喜,忙收敛了情绪,犹豫着补充道:
“奴才是前明后人,身负国仇家恨,如今更添新仇,没法不恨,但小主如果觉得奴才……”
“没有如果。”聂慎儿断然打断他,锐利的眸光清晰地映照出他眼中的不甘与悲愤,“你远离故土十余年,听闻家乡遭此厄运都能这般生气,更遑论那些苦读多年,只为一朝科举入仕为官的浙江学子。
他们的十年寒窗,家族期望,顷刻间化为泡影,这股恨意,怕是比你,还要炽烈千百倍。
恨意,是最好用的燃料,他们越恨雍正,就越容易倒向我们。过了这么长时间,白莲教的教众,肯定已经陆续潜入浙江各地蛰伏下来了吧?”
小顺子领会到她的意图,狗狗眼一亮,“是,依照小主先前的安排,已有不少骨干分子带着教众以各种由头迁移至杭州、宁波、绍兴等地,暗中联络,等待时机。”
聂慎儿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去储秀宫一趟,告诉黎萦,浙江士林怨气冲天,民心可用,本宫相信,以她的聪慧和手段,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白莲教这团火,是时候在浙江烧得更旺一些了,本宫要让他们知道,是谁断了他们的前程,又是谁,能给他们新的希望。”
“奴才明白!”小顺子郑重应下,眼底的兴奋和期待浓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想了想又道,“小主,奴才依稀记得,前些年皇上为着河南秀才罢考一事,特意去过河南一趟。
当年两名煽动罢考的主犯已被判处斩立决,而参与罢考的那批河南考生,均都被皇上下令革除功名,永不许再参加科举,这些人……应该可用。”
经他一提,聂慎儿也有了些印象,这倒是意外之喜了,她不吝赞道:“小顺子,你这记性还真是不错。
时隔多年,那些学子也不知好不好找,你派咱们的人去河南打听打听吧,若是能找到……就更好了。”
小顺子被夸得喜滋滋的,满口答应,“是,奴才一定让他们尽力去寻,争取能帮到小主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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