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寨。
祈瑞军向砖厂请了几天假, 砖厂里都知道他是副县长公子的小舅子,这个假批得毫无压力。
他想着回到家就跟爸妈说祈真一的事,但到了家后却犹豫了。
他不敢想如果爸妈知道祁珍被关到局子了, 会做什么决定。会不会主动撇开跟祁珍的关系,重新修复和祈真一的?
到时候祈真一又会提出什么条件呢?
如果她知道是自己偷偷换了秦瞎子给她的护身符才让她被夺舍, 她会告诉爸妈吗?到时候他怎么面对家里人异样的目光?他们肯定会瞧不起他。
可是, 如果她知道了,又怎么会替他隐瞒?
照祈真一的意思, 妈已经见过她了, 妈为什么没跟家里说呢?是因为妈也不想她回来吗?
是了, 妈肯定跟他一样,害怕祈真一心存怨恨, 会对家里不利。
但话说回来,她如果死咬着祁珍不放,哪怕不对家里人下手, 也会破坏他们现在的生活。
没有祁珍做祈家和凌家中间的那架桥梁,没有县长亲家这个身份,他们岂不是又要被大伯他们踩在脚下?
他们的脸面怎么办, 还如何在村里走动,到时候村里人知道祁珍坐牢,肯定会对他们指指点点。这几年他们在外面炫耀了多少次祁珍对家里的好, 就要受到多重的反噬。
那些曾经只能背着说些酸话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能踩他们的机会。
要不, 不说了?
祈瑞军摇摇头, 不,还是得跟爸妈说。
最好能跟祈真一和好,说服她不要再死咬着祁珍不放,大家重新做回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对谁都好。
反正, 她如今活得好好的,甚至平白年轻了几岁,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拿定主意后,祈瑞军在睡觉前悄悄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祈兴国刚泡好脚,正要出去倒洗脚水,见小儿子鬼鬼祟祟进门,脸色一沉:“什么事非得背着你几个哥嫂说?”
“如果是县里买房子的事就不要讲了,这么一大笔钱不可能不跟你三个哥哥商量。”
最近家里为了老六买房的事吵了三四回了,祈兴国对小儿子意见大着呢。
甭管妻子多疼幺儿,他都不可能让她做出这么偏心眼的事,一碗水既然端不平那就不要端。
“又是谁惹你不舒坦了,你冲老六发什么火?”陈红梅听到丈夫不满的语气,也不高兴了,直接凶了回去。但对着祈瑞军立刻换上笑脸:“别管你爸,有啥事你直接说。”
祈瑞军表情微僵:“爸,不是房子的事。”
说完,他将门拴上,坐到床尾。
“妈,你什么时候遇到我姐的?”
陈红梅呆了呆,祁珍?“我最近都没见着她啊,你问这是啥意思?”
知道母亲会错意了,祈瑞军咳了咳,压低嗓音:“不是祁珍,是我姐,祈真一。你是不是见过她了?”
听到祈真一三个字,祈兴国面色倏变,浑浊的目光霎时变得咄咄逼人,他死死盯着妻子:“你见过真一?什么时候,在哪里见到的?”
陈红梅暗道不好,支支吾吾道:“……去县城那一次遇见的。”
“县城?你是说真一在县城里,你遇上她时她还好吗?她怎么会在大白天出来?”祈兴国到现在都以为鬼惧怕太阳,他用力抓着陈红梅的手臂,陈红梅吃痛一声:“你这是干啥子,把我当犯人审吗?”
祈瑞军也赶紧上前掰开父亲的手:“爸,你先冷静,听妈慢慢说。”
祈兴国眼睛发红,冷冷地注视着妻子和小儿子:“行,你们讲。”
陈红梅被他看得心里发慌,知道祈兴国不发火则以,真发火了谁也拦不住,是以没想过撒谎,而是老老实实把遇到真一的经过说了。
祈兴国怔了怔:“结婚了?你说真一跟一个小伙子结婚了?”
陈红梅点头。
“是的哟,那小伙子也不是个好东西,对我一点不客气,我是不会承认他这个女婿的。”
“她是……怎么可能结婚呢?肯定是糊弄你的,陈红梅你怎么当妈的,闺女站在你面前你都能不闻不问?你就记得那祁珍是你闺女是吗?”
“你小点声,非得把大家都吵醒了才好吗?”陈红梅赶忙去捂他的嘴巴,见祈兴国怒视着自己,她也不痛快:“我怎么没问?你知道她多气人吗?开口就是让我跟她断绝关系,那一声声骂过来,简直是给了我一巴掌又一巴掌,我是她妈,不是她仇人,我难道还得跪在地上求她跟我回家吗?”
“她既然不认我这个妈,说自己跟祈家没关系,我也不是死皮赖脸的人,我就当没这个女儿,反正在我心里,祈真一七年前就没了,现在这个我不认,谁知道她是真的还是假的?咱祖上都说鬼是最爱骗人的。我女儿那么懂事,不可能对我这样的态度。”
反正说什么,陈红梅都不认账。
好像借口说久了,也就把自己骗过去了。
不等祈兴国驳斥,祈瑞军这次却没站她这边。
他表情十分凝重:“妈,那肯定是祈真一。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能白天出现在人前,但她肯定是祈真一,只有祈真一才会恨不得弄死祁珍。妈,祁珍已经被关局子里了,我去找过祈真一,她虽然没有亲口承认,但我知道肯定是她动的手脚。”
接着,祈瑞军将凌敦义上回说的话讲了。
“凌叔上次说要把我从砖厂换到县里当会计,这事拖了这么久没下文,会不会就是因为祁珍被真一弄得坐了牢,凌家想跟咱们划清界线,所以才不再提换岗的事?”
陈红梅急了:“那怎么行?砖厂累就算了,说出去人家都觉得跟做苦力没什么区别,也就村里觉得这工作不错,哪里比得上会计体面?”
“你那个姐姐真是讨债鬼,秦瞎子还说她运势好,以后能成贵人。我看是衰神才对,一回来就四处惹事,一点不顾血脉亲情,明知道家里靠着祁珍,还非得找祁珍麻烦,这下好了,把你的前程弄没了。”
“早知道她这样祸害家里,生出来时就该把她溺死在尿桶里。”
陈红梅眼睛充血,若是祁珍站在她面前,说不得她立刻两个大耳刮子过去。
显然是恨得厉害了,一点也记不起自己曾爱过这个女儿,为了女儿跟公婆对着干过。
祈兴国听她噼里啪啦一堆,怒气上脸,再听她不停咒骂真一,再也忍不住。
“啪——”地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在屋子里,陈红梅尝到嘴里的血腥味,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祈兴国。
她被打了??!
反应过来后,陈红梅猛地扑到祈兴国身上。
手在他脸上乱抓乱挠,边打边大声骂道:“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孽才嫁给你这个窝囊废,前半辈子跟着你被那两个老不死的磋磨,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你这个一家之主屁都不放,好不容易分家了你就开始抖起来了啊。”
“现在日子好过了,你就烧得慌是不?你敢打我,祈兴国你凭什么打我?就你心疼祈真一,我不心疼是吗?当初祁珍说祈真一没了,她代替祈真一给父母尽孝时你咋不站出来骂她,啊?你也怕对不对,怕祁珍朝你下手,是吧?现在又想起祈真一了??你是不是觉得好日子过得不舒坦,啊?”
陈红梅嫁进祈家这么多年,祈兴国从来没下手打过她。
这巴掌直接把她打懵了,也把她的理智打没了。
声音突然拔高,哪里想得起来小声冷静,只想把自己的愤怒通通发泄出来。
一旁的祈瑞军被老俩口这打法吓得抖了抖,一会儿拉亲娘,一会儿拉亲爹,混乱中也捱了好几下。
祈大强三兄弟听到爹妈屋里这么大的动静,祈兴国气急败坏的怒骂声跟陈红梅喊天喊地的嚎叫交织在一起,吓得他们一哆嗦。
赶紧起床套上衣服就去劝架。
“爸??”
“妈?”
“你们咋啦?先开开门,大半夜的吵什么呢?”
祈瑞军见这事止不住了,赶紧从两人手里逃出来把门拉开。
“老六,你怎么在爸妈屋里?”祈大强审视地看了他一眼,见爸妈打得厉害也顾不得他,赶紧冲进去把陈红梅拉开。
老三、老四也挤了进来,两个抱着陈红梅,一个去拉祈兴国。
这边刚把打架的老两口劝住,三个儿媳妇也跑过来了。
一看祈瑞军脸上带伤,老爷子脸上好几道抓痕,老太太脸颊也肿了一块,何招娣的警戒雷达呼啦啦地响。
“爸,妈,你们怎么打起来了?还有老六,你脸上怎么也受伤了,爸妈打架不会是因为你吧?”自从上回祈瑞军当着大伙儿的面骂她后,何招娣就恨上他了。
一想到他又偷偷找婆婆要东西,何招娣的撕逼功力蹭蹭地涨。
“妈,你偏心老六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都知道,就算爸不同意,你也没必要跟爸干架吧。”阴阳怪气完陈红梅,她又嘲讽祈瑞军:“还有老六,妈一直在外人面前夸你多孝顺,多有出息,让爸妈为你吵架就是祈家最有出息的人干出来的事?怕是要笑掉别人大牙了哦。”
“闭嘴!”陈红梅怄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全撒在何招娣身上了:“怎么哪里都有你这个搅屎棍啊,我偏心老六关你何招娣什么事,看不过眼你就滚回娘家去,我还想问问你爹妈怎么就养出个搅事精,非得弄得家里鸡飞狗跳才行是不是?”
“我这里没你们的事,滚回去睡觉。”
何招娣被骂了个没脸,看见老六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偏心怎么就没有我们的事了?老六工资又没交到公中,你和爸手里钱都是大富几兄弟挣的,凭啥给老六花?”
“听过挣钱给爹妈养老的,还没见养小叔子的。”
陈红梅气得一个仰倒,捂着心口哎哟哎哟叫唤:“何招娣你个打短命的啊,我干啥了你就说我偏心,何家是怎么养出你这样的闺女哦,你是想把我气死是不是?”
见婆婆气得实在厉害,何招娣才偃旗息鼓,只小声嘟囔:“……就逮着我骂?”
陈红梅又骂了几声。
葛笑笑眼眸深了深,她是三个儿媳妇里文化程度最高的,平时跟陈红梅处得也不错,见何招娣熄了火,又看叶春妮闷不吭声,只能自己出马。
她温声细语道:“爸,妈,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咱们一大家子齐心协力总是能想到解决办法的,没必要大动干戈对不对?”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观察众人的反应。
待看到陈红梅神色略微动容才继续说:“是老六工作遇上麻烦了吗?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不如说出来,大家一同出出主意,有什么需要兄弟几个帮忙的千万别闷在心里。”
这话没说到祈瑞军心坎,但确实挠中了陈红梅的痒处。
想到祈真一没有藏着躲着,而是正大光明在县里生活,她和春妮遇上了,老六也见着了,说不定哪天就被家里其他人遇上了,到了那时有心算无心,大强几个不知内情万一被那妮子利用了怎么办?
可这事玄乎,陈红梅又担心说了吓着他们惹出别的乱子,简直左右为难。
不等她想出解决法子,祈兴国发了话:“春妮,你们几个回屋去,大强大富大贵留下。”
几个女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挪脚。
陈红梅见状,脸上胀红,怒声骂道:“你们聋了吗?让你们出去听不见啊?你是当儿媳妇还是当祖宗啊,公公婆婆的话你们都可以装作没听见,赶紧滚滚滚。”
何招娣翻了个白眼,出去前还抱怨道:“走就走,也不知道有什么秘密儿子听得,儿媳妇听不得,又不是旧社会,还欺负人呢,哼。”
葛笑笑压下嘴角:“那我先回屋了,大贵,你好好劝劝爸妈,他们年纪大了动不得气,对身体不好。”
叶春妮眼观鼻,鼻观心,什么煽情话都没说直接出去了。
等她一出去,门“啪嗒”一声甩上了。
就见说好回房的两个妯娌都在堂屋里等着,低声讨论着屋里到底在说什么。
叶春妮没心情参与,点了点头回房了。
黑暗中,她平躺在床上,无神地看着房顶。
其实她猜得到公婆肯定在说真一。
那天从县城回来,婆婆闭口不谈遇到真一的事,还警告她不要乱说话,她自己却在心里琢磨了一遍又一遍。
说害怕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觉得真一可怜。
或许是因为她由自己看着长大,叶春妮对她总是存了几分恻隐之心,有时候甚至想偷偷见她一面,问问她这几年到底在哪里。
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叶春妮就拼命让自己想大强,想铁牛……
那些零散的怜悯顷刻被现实击得粉碎。
也不知今晚过后家里会变成什么样,叶春妮想着想着,失眠了。
而陈红梅夫妻俩的屋里,此刻安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几兄弟大气不敢出,惊愕地看着陈红梅。
他们听到了什么?
小妹不是他们的小妹,他们的小妹早就死了,现在魂魄回来报仇了?
盛家厨房里传来阵阵香气。
一会儿是小鸡炖蘑菇,一会儿是猪蹄炖大豆,光是费时间的炖汤一下就弄了俩。
黄英觉得干坐着等吃也不好意思,索性到厨房搭把手。
“嫂子,我来帮你——”
话音还没落下,背对着她片鱼的真一转过身。
黄英愣了愣,眼中现出一抹惊艳,下意识冲真一笑了笑。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祈真一,跟她想象的很不一样。
她以为吵架能赢黄小娥的女人一定是……
是什么样的呢?
应该是个相貌浓烈,气势惊人的女同志,看起来泼辣成熟些,而不是眼前这个眉眼弯弯,脸嫩得跟高中生有得一拼,笑起来像隔壁家妹子一样的女同志。
还没开口说话,就叫人亲近。
真一转过身,笑着打了招呼:“你是徐茂的爱人吧,我叫祈真一。”
看他们来这么早,便知打算来帮忙。
这两口挺值得相交。
真一大致摸清了徐家人的性格,知他们跟盛景玚关系确实不错,便没再客套,直接将案板上已经剁好的排骨和还未搅拌的蒸肉粉递给黄英。
“亏得你来了,我家这个粗手粗脚的帮不上一丁点忙,这一大堆我都忙得晕头转向了。”
“粗手粗脚”却干了一大早上活儿的盛景玚正好走到厨房门口:……
他眉梢向上挑了一下,凤眸含笑,将剁好的葱末放在靠门的搁板:“还要烧火匠吗?”
“都是大柴,不需要你特意看着,你在外面招待客人,对了,花生米先端出去。”
大柴就是指树干劈成好几块的柴火,在灶膛里放上两三根就可以烧很久。
城里有用煤的,也有留下土灶烧柴的。
煤方便,但每家每户每个月能用的煤是定量的,得到专门的门市部去领。真的完全靠煤的话,后半个月指定吃不上饭。
不过盛景玚不一样。
他领了不怎么用,蜂窝煤都垒了一小面墙。之前这屋子又破破烂烂的,虽不至于漏水却总是返潮,有部分蜂窝煤已经受潮不能用了。
让真一心疼了好一阵子,直吐槽盛景玚败家,不会过日子。
也是这回办席面才让积了灰的炉子重见天日,像这种煤炉子烧菜不温不火,就适合炖汤。
真一取了蒜末葱末。
又揭开炉子上提锅的盖子看了看汤,这锅盖一揭,那菌菇的鲜味儿瞬间蹿了老远,别说院子里几人直呼想吃,左右两家邻居也被馋得够呛。
右手边那家小孩当即扯开嗓门喊:“妈,我要吃肉~~~”
孩子妈哄了半天,小孩依然跟在她屁股后面唐僧念经,不出意外迎来了一顿竹笋炒肉。
黄英听到隔壁的母子大战,笑道:“你这手艺啊,把人家孩子馋哭了。”
“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是大伙儿吃肉的时候少,肚子里没油水自然老是惦记着,闻到肉味就馋虫附体了。”
就像当初她还在家里时,别说炖鸡炖猪蹄了,家里买两斤边油炸过后的油渣,指甲盖那么一块,都够她咀嚼好久舍不得咽下。
那种滋味儿,好像吃的不是油渣,而是什么人间美味。
说来说去,还是穷闹的。
真想有一天吃肉能吃到腻啊。
真一眯着眼睛做美梦,但她很快就清醒了,她想起自个儿根本就不能吃。
呵~
两人都是手脚麻利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很快,院子里响起了熊叔疏朗的笑声,没过一会儿,熊小朵也钻进了厨房。
原本尚算宽敞的厨房一下挤了三个人,瞬间变得拥堵逼仄。
熊小朵在家里也是干惯活儿的人,不用真一招呼就主动抱起冬瓜削皮了,边干活儿边埋怨真一不把她当朋友。
“我哥知道你结婚,酸得咧,还信誓旦旦发誓着要找你男人比划比划。”
黄英听得眉心跳了跳。
觉得这话说得不合适,万一传出去对女同志的名声不好。
就见真一没当回事,爽朗笑道:“是吗?别了吧,盛景玚拳脚功夫可厉害了,我担心你哥找我们赔医药费。”
“我也是这样跟我哥说的。我爸说他连你都打不过呢,你这么厉害还能看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吗?那肯定不能啊,我哥就吹牛来着,他能打得过谁啊?可能只打得过我。不过,你和你表哥都是跟谁学的啊,好厉害。”
真一脑子打了下结,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嘴上老念叨邵兵是表哥,心里其实没把这话当真。
“……呃,我跟他拜的师父不一样。”真一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一会儿他来了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熊小朵低声“嗯”了一下,吞吞吐吐问道:“真一,邵大哥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真一:“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做你表嫂怎么样?”熊小朵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真一听到这话,猛地回头看她。
熊小朵一张小脸红成了猴屁股,含羞带怯的样子简直惊悚,她下意识看了黄英一眼,黄英也瞪大了眼睛,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这么外放的大姑娘呢。
“这不是我觉得好不好的事,得你和邵兵两个人觉得好才行。”
真一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憋了这样一句话出来:“不过呢,他比你大了十多岁,我看你这心思可能要落空了。”
听熊叔说,熊小朵才十六七岁,这个年龄还在上高中呢,跟邵兵这年龄差距确实大了点。
照真一看,邵兵那人就是个孤独终老的命,对谁都冷冷的,浑似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熊小朵情窦初开的对象居然是他,真是不可思议。
不说熊叔同不同意,要拿下邵兵都难如登天啊。
熊小朵撇嘴:“哪有十多岁,我跟邵大哥只差九岁,是一个辈分的人。”
“啊?他才二十六?”
真一可诧异了,邵兵居然比盛景玚还小一两岁,他那张脸瞧着比盛景玚老了得有五六岁,长得也忒着急了!
熊小朵点点头。
立马反应过来不对,红着脸替邵兵辩解:“他就是老在外面办事皮肤晒得黑而已……反正我就喜欢这种看着就是好人的长相。”
黄英见她小孩儿心性,职业使然忍不住提点:“这话可不能嚷嚷出来,人家得笑你不矜持了,你这个年龄啊就该在学校好好学知识,谈对象的事儿不着急。”
她教小学,当老师的总是希望学生能好好学,毕业了有出息,而不是早早就进入家庭。
只是两人头回见面,说完黄英也知道自己说教病犯了。
不好意思地笑笑:“妹子你别生我的气啊,我就是平时说太顺了。”
熊小朵大大咧咧的,听得出黄英没有恶意。
领了这个情:“嫂子也没说错,我爸就老念叨读书有多重要,我只是怕等我到了年龄邵大哥已经给我找了嫂子,才想问问邵大哥喜欢什么样的……”
对症下药嘛。
屋里两个都是已婚人士,也曾有过春心萌动的时候,怎么会不懂心里装了人,辗转难眠日思夜想是什么感觉,不仅没笑话她的小心思,倒是支了不少招。
大都是黄英和熊小朵说,真一在旁边听着。
……
熊叔一家来得早,接着是大旺和杜嘎子,蔡叔则跟邵兵前后脚来的,除了他们便是左右邻居。
盛景玚起初倒是没想着请人家。
毕竟他房子买了这么多年,一年到头回来睡不到一个月,跟自家房子都不熟,何况是旁边的邻居呢?
真一却想,既跟胡家借了桌子,总不好略过人家,而请了左边的邻居,落下右边也不好,索性都请了算了。
再者,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人得在这里住小半辈子呢,那跟邻居搞好关系就非常有必要了。
其实,盛景玚倒是畅想过政策放宽,接了父母到首都安家的未来,但谁知道啥时候放宽呢?
总不能怀着那个愿景就不考虑眼前的日子,那不成了别人说的好高骛远吗?
她一番分析有理有据,盛景玚没有反对的理由,这才给隔壁发了请帖。
他们家左边是胡家,三代同堂一家十几口。
因为人数变动,盛景玚直接让徐茂又拖了一张八仙桌回来,就怕到时候位置不够,大喜的日子平添几分不愉。
要知道这是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吃席面大都是一家老少齐上阵,恨不得连吃带拿。
讲究点的客人会准备点实用体面的贺礼,不讲究的随便在自家菜园子里薅几根青菜萝卜就当走了人情了。
胡家还算知礼数,只来了胡婶和两个孙辈。
她拎了半包白糖,十来个鸡蛋,这礼不轻不重恰恰好。
而右边那户姓张,鞋厂的一个小领导,媳妇姓王,养了四个孩子。大的三个是张同志前妻生的,老大老二是双胞胎,女孩,十三岁了;
老三男孩,八岁,最小的那个今年才六岁,是后头媳妇生的。
两口子带着四个孩子都来了,最小的男娃一进院子就直奔厨房,一个劲朝真一嚷嚷:“香香的肉呢?”
真一当即蹙眉:“小孩儿,你出去玩切。”
那小孩明显被家里惯坏了,看真一不仅不回答他问题还赶他出去,气冲冲地往真一大腿拍了一巴掌。
疼倒是不疼,只是把祈真一惹毛了。
她揪起小屁孩的衣领子就要把人拖出去,黄英见状赶紧拦下她:“我来,我带她去找家里大人。”
这么重要的日子,可别因为熊孩子跟人吵嘴,不值当。
谁知那小孩儿滑头得跟泥鳅有得一拼,真一一松手他立马朝厨房最里面那堵墙跑,眼疾手快在簸箕里抓了两块酥肉就往外蹿,边跑边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猛往嘴里塞。
那爪子白白净净,但真一瞧见他指甲盖里黑乎乎的,不知是泥还是什么。
简直让她恨不得自戳双目。
黄英回来,就看见真一盯着酥肉满脸恶寒的样子,不觉好笑:“小孩子都这样调皮捣蛋,等你有了娃就知道了。”
真一嘴角抽了抽。
她和盛景玚的崽要是跟刚才那个一样,她肯定一顿不落地揍他,甚至会忍不住怀疑孩子是不是抱错了,她和盛景玚都不是闹腾耍浑的主儿,怎么会生出一点也不像他们的崽儿?
肯定抱错了。
听她自信满满地说还没影儿的娃肯定不会这样讨人嫌,黄英和熊小朵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黄英揶揄道:“那你可要早点生一个咯。”
“不信啊,等我生了你们再看他是不是特别招人疼。”真一一脸淡定吹牛,说完就看蹲在灶膛前的熊小朵挤眉弄眼,要笑不笑的怪模样,黄英也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
真一纳闷,回头一看,盛景玚不知何时来了,面带笑容正倚在门边听她说大话。
……
尴尬了!
她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盛景玚还笑眯眯地附和道:“嗯,咱俩的孩子像你,肯定招人疼。”
真一:!!!
这话是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的吗?
她嗔了盛景玚一眼,没好气道:“厨房就这么丁点大,你不陪他们说话到底进来干什么?”
盛景玚眉眼舒展:“端菜。”
真一:“那赶紧啊,别堵在门口,还有看着那小孩别让他进来了,屋里又是热油又是开水,万一烫伤了还得跟人吵吵,不吉利。”
也不知道那小孩是胡婶家的还是隔壁姓张那家,孩子爹妈到底怎么教的,到别人家做客东跑西窜就算了,万一摔着碰着咋办,都不担心的吗?
她对那小孩不喜,连带小孩的父母在真一心里已经成了拒绝往来用户。
盛景玚将冷盘端出去,一个凉拌卤肉,一个凉拌折耳根,三桌就是六盘,来回了两趟,而后筷子摆好,酒也满上。
反正自家做菜也不讲究上菜顺序,什么熟了上什么。
正常来说冷盘过后是炒菜,之后是炖汤,炖汤过后才是蒸菜。
在他们家就成了冷盘过后直接将大豆猪蹄,香菇炖鸡先上了,接着木耳炒肉加粉蒸排骨……
小酥肉上撒上一层辣椒面,最后是一道红艳艳的水煮鱼,菜色不算多,但分量很足,吃得一个个赞不绝口。
真一庆幸盛景玚有先见之明,把胡婶家三口跟张家媳妇和几个孩子安排在同一桌,张家那位男同志则跟徐茂他们坐一桌喝酒。
一个小孩就够闹腾了,五六个小孩犹如一千只麻雀儿,全程都在叽叽喳喳。
如果只是吵闹便罢了,为了抢鸡腿,几双筷子在汤碗里搅过来搅过去,差点在桌上打起来。
真一无意间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滚。
忍不住庆幸自己不能吃东西,否则要留下心理阴影了。
“恭喜恭喜,小盛啊,小祁是咱们这儿人缘最好的,大家都把她当自家人,你以后不能欺负她啊,否则我们这些娘家人可不答应,到时候肯定得打上门的。”
“熊叔说得没错,小祁就是咱妹子,咱火……”杜嘎子说到半途被邵兵胳膊肘拐了一下,他反应过来,立马将“火葬场”三个字咽了回去,“反正你明白的。”
熊炳云端着酒,跟盛景玚碰了一下:“来,干了这杯我就当你答应了。”
盛景玚看着熊炳云手里只盖住杯底的酒,再看看自己手里这满满一杯,嘴角抽搐:“熊叔放心,我不会欺负她的。”
跟熊叔喝完,蔡叔也跟上。
他什么话都没说,沉默着给盛景玚续了一杯:“来,喝!”
一个开了头,个个都来了。
徐茂仗义,想帮着挡酒却被熊辉立马拉开了。
熊辉揽在他肩膀上,两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这灌新郎官呢,是咱这儿的习俗,酒量越大代表本事越大,你去代劳就不美了是吧。”
几杯黄汤都扛不住,还叫什么男人?
他的初恋啊,刚萌芽还没来得及告白,小祁同志就成了别人的媳妇儿了。
哎,难受,想哭!
熊辉目光挑剔地看着盛景玚。
行吧,个子比他高,长得也比他帅,还有正经工作,但是比他老啊,也就勉强比他强那么一点点,真的,就一点点,小祁同志怎么就专爱啃老草呢?
像他这种朝气蓬勃,水灵灵的嫩草不好吗?
越想越惆怅,熊辉拎起脚边的酒壶给自己满了半杯,泄愤似地灌新郎官去了。
盛景玚被轮番灌了一遍,这会儿蜜色的脸颊红通通一片,说话时还算条理分明。
问什么答什么。
众人一直到吃好喝好离开时都没察觉到不对,只觉得小伙子格外实诚。
但真一发现他那双幽深的眼眸开始迷乱失神了,有时候跟人说着说着就转头看自己,眼睛不带眨的,特别专注,特别深情,明显醉意上头了。
人全都送走后,他顺手把院子门关上,脚步稍显虚浮地走回真一身边。
挨着她坐下,用那双能把人溺死在里头的眼眸看着她,手紧紧抓着她不放,也不说话也不干别的,就那样看着。
“起身回屋睡觉。”真一知道他已经醉了。
没想到喝醉后的盛景玚不耍酒疯,但特别倔强,看着真一摇摇头:“不睡,你睡,我看着你睡。”
“那你先进屋,这里没床我怎么睡?”
男人思维迟钝,缓缓侧首看了看桌上不多的残羹剩饭,慢吞吞地站起身:“嗯,媳妇儿说得对。”
然后身体僵硬着往屋里走,走还不忘拉上真一。
熟门熟路找到自己的房间后,牵着真一的手松开,搭在她肩膀上,固执地要她上床睡觉,真一挣扎,盛景玚就用哄小孩的声音轻轻哄着:“乖,快上床睡觉,我在旁边守着你。”
弄得真一哭笑不得。
强行被他按在床上后,他还知道给她盖被子,然后就像犯了强迫症似的开始一下又一下拍在被子上。
只要真一有起身动作,他立马把她摁回被窝,反复折腾了几次,真一也累了,渐渐合上眼睛。
等再次醒来,盛景玚已经爬床成功了,就睡在她身旁,自己则亲昵地窝在他怀里。
真一撑着上半身,手指在他平和的眉眼处滑过。
他的眉毛长得很好,浓密整齐,眉尾锋芒毕露,眼睛也很好看,不笑时很严厉,让人难以靠近,但笑起来时会有卧蚕,气质陡变,瞬间变得温润。
他的嘴唇微薄,每次接吻真一都爱咬他的下唇。
这是她年少时最喜欢的人啊,她想过很多次要嫁的男人。
没想到这个男人真的成了她的枕边人。
真一眸光润泽,唇角微微勾勒出愉悦的弧度,轻轻在他的眼皮上印了一个吻:“盛景玚,结婚快乐呀。”
她慢慢拉开盛景玚环在她腰上的手,轻手轻脚从他怀里退出来,准备去收拾桌凳碗筷。
谁想到打开门一看,桌子上的杯碗已经收在水龙头下边的盆里,桌子被擦拭过斜斜放在墙边,厨房也收拾得七七八八,院子里的垃圾全扫到一堆……
她睡着后,醉得糊涂的男人也没忘了答应自己的话,当真把善后工作做了!
真一愣在原地,一时间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太快活了,快活到飞上天的感觉,怎么会有人这样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呢?
好像她特别重要,实在让人窝心。
她将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盛景玚该做的都做了,只是收拾得确实没平时干净。
真一将碗筷重新冲洗了一遍放进碗柜,又把剩菜装好放进水缸里冰着。
这会儿正是一年里最热的一个月,菜如果放在外面,明早肯定馊了。
弄完一切,她才慢吞吞回房。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直接回了盛景玚的屋,轻轻爬上床躺在原来的位置,整个人滚进盛景玚怀里。
她一靠近,睡着的盛景玚便如条件反射一般,手主动揽上真一的腰。
……
真一满脸无奈。
睡着的盛景玚怎么那么黏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熊辉:……小祁同志哪里都好,就是眼光不好,非得嚼老草~~~
小祁同志:谢邀,老草有嚼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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