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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不屑


儿子看来对崔扶风真个无意,沈氏安了心。

陶柏年回镜坊了,沈氏想起崔锦绣,很是惋惜,容貌不错,性情也好,知书达理知情识趣,可惜是庶出。忽想起陶瑞铮,陶瑞铮也是庶出,配崔家庶女倒也合适,陶瑞铮比儿子还大了一岁,早该议亲了,想了想,往姚氏住的院子去。

大户人家妻妾争风,一为情爱,二为地位,这两样沈氏都不在意。

她嫁给陶骏前,其实有意中人,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未能如愿,沈氏并不在意陶骏宠姚氏。陶家制镜世家,一个青楼出来的姐儿怎么也不可能当上家主的正室,她的正室之位不会有差池,乐得大方,处处厚待姚氏,凡自己有的姚氏必有,陶瑞铮与陶柏年起居饮食一般无二。

姚氏总说感念她恩情,二十几年对她恭敬一如刚进陶家之时,带着陶瑞铮也守本分,陶瑞铮在陶柏年接管镜坊后便离开镜坊,说怕兄弟争锋,沈氏看儿子痴爱铜镜,对镜坊执念甚深,在此事上也便没相让,拿了五万金买下湖州城繁华地段一处临街甚是敞阔的两层小楼,给陶瑞铮开酒楼。

姚氏居处名春宵院,陶骏起的,取夜夜春宵之意,对姚氏的宠爱可见一斑。

院墙边一棵桂树,虽说花未开,没有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的美丽,绿荫在夏日里也令人看着只觉清爽无比,往里,廊前紫薇花鲜妍艳丽,美不胜收。

陶骏日常起居都在姚氏的院子里,沈氏进院门,廊下婢子急忙通报,姚氏从里头迎了出来,一袭桃红裙子,白色小衫外面套了银红褙子,唇上口脂乃从洛阳快马运来的牡丹花的花汁淘出来的,鲜亮润泽,衣裳没熏香,在身上抹了香露,气味清新。

沈氏笑笑,无妒也无酸。

“虽说日头西落了,可热气还甚重,姐姐怎么过来了,有事让婢子传一声,我过去便是。”姚氏疾声道,走近,托扶起沈氏手肘,恭敬有礼。

“我老皮老脸的,晒晒不要紧,妹妹细皮嫩肉,可经不得晒。”沈氏打趣。

“姐姐又笑话我了。”姚氏娇嗔。

两人说说笑笑进厅,陶骏不在厅中,想是听得自己来了进房去了,沈氏也不问。

家主起居都在妾室院中,面子上总是不大过得去。

落座喝了几口茶,沈氏提起崔锦绣,“绝美一个人儿,难得的是不骄不躁,恭顺孝悌,我瞧着极好,可惜柏年痴迷铜镜不肯娶妻,瑞铮也不小了,妹妹要不要见一见,若觉得还行,让瑞铮也悄悄看看,都对上眼了,便到崔家提亲。”

“这个不成。”姚氏连连摆手,“瑞铮虽长,可家主还没议亲,哪就轮到他了,万万不成。”

儿子还没正式接任家主,她倒一口一个家主,沈氏受用,拉起姚氏手拍了拍,“你也别过于谦让,柏年爱镜成痴,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议亲,非得等他议亲瑞铮再议,岂不是耽误了。”

“不成不成。”姚氏还是反对。

沈氏不好再说什么,想了想,道:“不然,唤瑞铮来问一问,崔三娘着实不错,错过了可惜。”

“他呀,也定是要待家主先定亲再议的。”姚氏笑道,虽如此说,还是唤婢子,让去叫陶瑞铮过来。

陶瑞铮很快过来,一身深蓝色襕袍,身材高大,眉浓眼黑,鼻梁高挺,面庞轮廓分明,绝好的容貌,非要挑剔,也不过肤色略黑了些,不过男人本就不需肤色多白,如此倒更有男子气概了。

“母亲!”进门,陶瑞铮先给沈氏行礼,方唤姚氏:“阿娘。”

“瑞铮越来越出色了。”沈氏笑道,招手陶瑞铮坐下,把方才说给姚氏听的又说了一遍。

“这不成,弟弟是家主,家主未定亲,我议亲僭越了。”陶瑞铮不假思索道。

“姐姐你瞧,被我说中了不是。”姚氏捂嘴笑。

“你们母子俩啊,太谦让了。”沈氏又笑又叹,摇头,“罢了,此事作罢。”起身出门。

姚氏和陶瑞铮殷殷相送,至院门方住。

沈氏走远了,母子俩面上笑意霎忽间消失,相视一眼,姚氏低声道:“她儿子不想要的塞给你,打量你是捡剩的么。”

“她的想法原也没错,我一个庶子,配庶女不是正好么。”陶瑞铮耸肩。

姚氏轻咬唇,眼眶微红,“都怪阿娘是妾,误了你。”

陶瑞铮沉默,片刻,往里头看,窗户里暗青一个身影,推姚氏,“阿耶出来了,你快去陪阿耶,我先走了。”

崔扶风回镜坊,带着暖云一起下山回家,崔百信却不在家中,又寻到布庄去,布庄顾客盈门,崔百信满面春风,正与几个老主顾寒喧着,看到崔扶风,脸上笑容也没消退。

客人齐齐朝崔扶风拱手,奉承了几句才走。

听崔扶风道明来意,崔百信脸上笑容蓦地消失,咬牙攒眉,埋怨:“养了那么大,赔了好大一笔嫁妆出去,这又要回家来消耗米粮银钱。”

“阿耶说这话,不怕被人听了笑话?”崔扶风淡淡问。

崔百信粗喘,过片时,道:“罢了,想接就接,女婿的家业不要也罢了,出嫁时带过去的嫁妆却是需得带回来。”

《唐律·户令》有规定,妻家所得之财,不在分限,女子可携嫁妆改嫁。

崔百信要求崔梅蕊回娘家时带回嫁妆,不算过分。

只是崔梅蕊那性情,靠她带不回来嫁妆的。

崔扶风决定亲自走一趟接崔梅蕊。

崔梅蕊婆家台州离湖州不近,又要带嫁妆,一两日回不来,崔扶风也便先禀齐姜氏。

“我陪大嫂去吧。”齐明毓道。

此番去少不得要跟崔梅蕊的婆家人起龌龊,崔扶风不想齐明毓小小年纪接触内闱的污糟,因道:“大嫂去几日便回,不需你陪。”

“我不放心。”齐明毓捉住崔扶风袖子,黑亮的眼睛看她,“一日不见大嫂我心慌,大嫂去长安那些时日,我夜夜噩梦,梦见自己落在漆黑一团的天地里,什么都捉摸不着,梦里醒来,总也睡不着,睁着眼捱天亮。”

崔扶风懂得,那种彷惶失措的感觉委实不好受,遂改口,“也好。”

齐明毓当即眉开眼笑,把头歪到崔扶风肩膀上撒娇。

他这两年长得极快,快跟崔扶风一般高了,崔扶风失笑,摸摸他头颈,任他靠着。

崔扶风带着齐明毓刚出湖州,费祥敦即报费易平。

日头刚升,镜坊在山里头,不是很热,费易平身上光景却是一言难尽,发乱衣脏,一股汗臭味,直教靠近的人想一头晕过去不要清醒着闻到。

陶家镜坊昨日制了新品铜镜出来,即通知各镜行镜商订货,费易平得知,气急败坏,又砸又骂,跟疯子一般。

听得崔扶风离开湖州,费易平阴沉沉一笑,道:“甚好,你马上找上齐家的镜工,许一百缗钱,打探新品铜镜的配方。”

“家主高明,他们辛辛苦苦一个月不过十缗钱,一百缗钱是他们近一年所得,自没不愿意的。”费祥敦奉承,一脸手到擒来之色。

镜工们都有家有室,有自己的房舍居住,费祥敦悄悄摸到齐家镜工的家里,本以为人不知鬼不觉便能拿到配方,谁知找了一个又一个齐家镜工,均遭拒绝。

“那么多人,崔扶风也查不到是谁说的,偏要守口如瓶,唾手可得的钱不要,傻子不成。”费祥敦只觉不可思议。

“也许不是傻子,只是为崔扶风美色所迷,都是粗鲁汉子,血气方刚的,崔扶风长得美,满足了他们,自然就为她死心塌地卖命了。”费易平眯着细小三角眼,笑得猥琐。

费祥敦没料他这样说,诧得大张嘴,很快跟着笑,嘿嘿一脸淫邪,“可不是,不然,几百个大男人,有什么理由被一个妙龄小娘管着。”

主仆两个污言秽语,一唱一和。

许久,费易平叹气:“早知崔扶风如此能干,当日我就抢在齐明睿之前向崔家提亲。”

“老夫人心心念念想亲上加亲,郎君也无法。”费祥敦道。

费易平的父亲去世早,母亲寡居将他养大,一直想让费易平娶自己的娘家侄女罗纭,费易平一心赚钱,对女色不甚在意,无可无不可,两年前费老夫人去世,罗纭自小费府里住着,一应庶务便交由她打理,虽说还没明白订亲,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只等三年孝期满便成亲。

“纭娘跟崔扶风相比,差太多了。”费易平怅然,以往对罗纭不满意也不嫌弃,这当儿拿她跟崔扶风相比,登时觉得这也不好那也差劲。

费祥敦闻声知意,费易平眼里唯钱财,对罗纭无半丝情爱,亦不怕得罪罗纭,当即道:“也没明白订亲,郎君要是不想娶便不娶罢,崔家还有个女儿未婚配,可以求娶。”

“那是个庶出的,我好歹一家之主,怎么能娶个庶女。”费易平不屑。

“下奴说错了。”费祥敦忙道。

娶妻不急,尽快制出新品铜镜方是,打探不到配方,费易平忙又钻进工房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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