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惨白的光线落在杨进的头发上,
映出他眼底深处翻涌的绝望。
从凌晨四点被抓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起初他还能硬着头皮破口大骂,后来是沉默的负隅顽抗,
可当易飞把沈曼如U盘里的账目一页一页摊在他面前,
把彪子、大刘的供词念给他听,
把赵书亮头骨上那道贯穿性骨裂的照片拍在桌子上,
一件件清楚无误的摆在他的面前之时,
这个在云东横行霸道了十几年的黑老大,终于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
彻彻底底的,瘫在了铁椅子上。
易飞坐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深不见底的目光默默的看着他。
他在等,等杨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一圈一圈的转着,
整个审讯室里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
还有杨进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杨进缓缓抬起头,
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我……我要见沈曼如……”
易飞嘴角抹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缓缓的,轻轻的摇了摇头:“不行。她现在是警方的重点保护证人,不能见任何人。”
“我就见她一面,最后一面!”
杨进的声音陡然拔高,双手猛的抓住铁栅栏,像一头濒死的野兽般嘶吼,
“我有话要跟她说!就一句话!易飞,我求你了!”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凶狠和暴戾,
只剩下近乎哀求的绝望。
这个一辈子都在打打杀杀、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
在穷途末路的这一刻,唯一想见的人,
竟然是那个被他囚禁了七年、利用了七年、也亏欠了七年的女人……
易飞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断然摇了摇头:
“杨进,你应该知道,你和她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毁了她的家,害了她的父母,把她弟弟关在精神病院里三年。你现在说要见她,不过是想给自己找个心理安慰罢了。”
“我没有,没有!”
杨进发疯般的嘶吼着,猛然撞向铁栅栏,
额头撞在冰冷的铁条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她啊……”
“切,”
易飞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喜欢?你的喜欢,就是把她变成你手里的棋子,用她弟弟的性命威胁她,让她每天对着杀父仇人笑脸相迎?
杨进,你这种人,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你只懂占有,只懂利用。”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的刺中了杨进最脆弱的地方。
他愣在原地,双手无力的从铁栅栏上滑了下来,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过了很久,他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像野兽哀嚎一样的哭声。
“是我错了……我不该逼死她父亲,不该关着沈泽……我以为只要把她留在身边,总有一天她会爱上我……
我以为只要我有钱有势,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
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什么坏事都干过……我以为我能一直这么嚣张下去,我以为王海涛能保我一辈子……
我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刚毕业的实习警察手里……”
易飞静静的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这是杨进最后的疯狂,也是他彻底崩溃的开始。
哭了很久,杨进才慢慢止住了眼泪。
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神空洞的看着易飞,
缓缓开口说道:“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王海涛的事,我全说。还有……还有梁家的事,我也告诉你。”
梁家?
易飞眼神一凛,瞬间坐直了身体,
沉声问道:“梁家?省城的梁家?”
“是。”
杨进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们只知道王海涛是我的保护伞,却不知道,王海涛也只是梁家的一条狗……
我在云东这么多年,赚的钱,一大半都进了王海涛的口袋,而王海涛,又把其中的大部分,上交给了梁家。”
杨进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易飞心头巨震的消息:
“三年前,梁家通过王海涛,转了三千万的黑钱到我这里,让我帮他们洗白。
这笔钱,是梁家在齐州市搞房地产开发时,强拆逼死人命,赔偿给死者家属的封口费。他们怕留下痕迹,就通过王海涛找到了我。”
“这笔钱的经手人,是温景然。”
杨进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易飞,一字一字的说道:
“所有的转账记录、洗钱渠道,都是温景然一手操办的。他是梁家的人,也是梁家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手里的每一笔大生意,他都要向梁家汇报。”
易飞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早就知道温景然和梁家有关系,
也知道温景然是梁家安插在杨进身边的人,
可他没想到,温景然竟然还参与了这么大一笔洗钱案。
三千万,在2005年,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笔钱,你是怎么洗白的?”
易飞沉声问道。
“通过我的砂石场和天上人间。”
杨进如实交代:“我把这笔钱分成了几十笔,分别打进了砂石场和天上人间的对公账户,做成了营业收入。
然后再通过地下钱庄,转到了梁家指定的海外账户。整个过程,都是温景然在操作,我只是签了几个字而已。”
“还有吗?”
易飞紧紧追问。
“还有……”
杨进想了想,继续说道:“梁家在云东还有很多生意,除了我这里,还有几个煤矿和物流公司,都是他们的产业……
王海涛就是梁家在云东的代言人,所有需要政府审批的事情,都是王海涛出面搞定……
每年年底,梁家都会派人来云东,和王海涛对账,分赃……”
杨进一口气说了一个多小时。
把他知道的关于梁家的所有事情,全部交代了出来。
从梁家在云东的产业布局,到王海涛和梁家的利益输送,再到温景然在中间扮演的角色,
全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易飞飞快的在笔录本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等杨进说完,易飞放下手里的钢笔,看着他问道:
“还有吗?”
“没有了……”
杨进摇了摇头,苦笑着说道: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易飞,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枪毙十次都不够……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梁家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你扳倒了我,就算再扳倒了王海涛……但最后你还是输,梁家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易飞淡淡一笑,不再搭理他,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笔录本,准备离开。
杨进隔着铁栅栏,死死的盯着易飞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意味:
“你早晚也会被他们吃掉的……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你今天能把我送进来,明天,就会有人把你送进来。”
“嗯?”
听到这句话,易飞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杨进。
审讯室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易飞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们是谁?王海涛?赵立东?还是梁家?”
易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杨进,你在云东横行十几年,到头来连被谁当刀使都没搞清楚。
你以为你是云东的土皇帝,其实你不过是梁家扔在云东的一颗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
“我不是你,我不会变成任何人手里的刀。”
易飞一字一字的说道:“我穿这身警服,是为了保护老百姓,不是为了给谁当走狗。
梁家也好,赵立东也罢,只要他们犯了法,我就一定会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绳之以法。”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杨进一眼。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杨进最后的嘶吼。
易飞走到走廊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长长的,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林浩刚好从旁边的审讯室走出来,看到易飞,立刻迎了上来,
满脸兴奋的嚷嚷:“易哥!大刘招了!全招了!”
易飞直起身,微笑着看向林浩问道:“他都交代了什么?”
“他交代,从2002年开始,每年年底,杨进都会让他给王海涛送三百万现金,一分不少!”
林浩激动的说道:“每次都是晚上,他送到王海涛家里,亲自交到王海涛手里。王海涛从来不会让第二个人在场。
大刘还说,他每次送钱的时候,都会在账本上记下来,时间、地点、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王鹏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
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兴奋:“易哥,我已经把大刘交代的时间线,和沈曼如U盘里的账本逐条核对过了,完全吻合。每一笔钱的金额、时间,都分毫不差。这就是王海涛收受贿赂最直接的铁证!”
王鹏把账本递给易飞,指着上面的记录说道:
“你看,2002年12月25日,三百万,2003年12月28日,三百万,2004年12月30日,三百万!
加上今年还没来得及送的,王海涛一共从杨进这里拿了九百万现金!再加上杨进交代的其他好处,总数超过一千万。”
易飞接过账本,随手翻了几页。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记得格外认真。
每一笔记录的后面,都有大刘的签名和手印。
“干得漂亮!”
易飞合上账本,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了这个账本,再加上杨进和沈曼如的证词,王海涛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那是!”
林浩得意的扬了扬下巴:“这小子一开始还嘴硬,说什么都不知道。我和王鹏跟他磨了三个多小时,把他这些年干的那些坏事一件一件的摆出来,他才终于扛不住,全招了。”
王鹏也满脸笑容的补充道:
“大刘还交代,王海涛不仅收杨进的钱,还收云东其他老板的钱……
只要是需要政府审批的项目,都得给他上供。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这些年,他贪的钱,绝对不止一千万。”
易飞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王海涛当了这么多年的县委副书记,手里握着这么大的权力,
怎么可能只收杨进一个人的钱?
杨进不过是他最大的一个金主而已。
“把这些材料整理好,立刻交给省纪委的同志。”
易飞把账本还给王鹏,沉声说道:
“王海涛的案子,省纪委已经介入了,这些证据,能让他们更快的固定王海涛的犯罪事实。”
“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易飞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看守所打来的电话。
易飞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看守所所长焦急的声音:
“易警官,不好了!张力维在看守所里试图用床单自残,幸好被值班民警及时发现,制止了他……
他现在人没事,就是情绪很不稳定……他说,他想见你一面……”
易飞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张力维。
这个害了他前世一辈子的人。
前世,张力维把他发配到档案室,毁了他的前途,
最后还和杨进联手,害死了他的父母,害死了他。
这一世,他亲手把张力维送进了看守所。
“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易飞挂了电话,对着林浩和王鹏说道:
“你们先整理材料,我去一趟看守所。”
“易哥,要不要我们跟你一起去?”
林浩急忙问道。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易飞摇了摇头说道:“张力维只是想见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他转身朝着楼下走去。
半个小时后,易飞来到了云东县看守所。
在会见室里,他见到了张力维。
才短短几天不见,张力维就像是老了十几岁。
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不堪,
身上穿着囚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坐在铁椅子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看起来无比的落魄和绝望。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易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不甘,有怨恨,
还有一丝认命的释然。
“你来了,”
张力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易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当坏人的,”
张力维看着易飞,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
“我刚当警察的时候,也想做一个好警察。我也想抓坏人,保护老百姓。我还立过三等功,受过市局的表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悔恨和自嘲:
“可是后来,我发现光靠工资,根本养不起家……我老婆生病,需要钱,孩子上学,需要钱,父母养老,也需要钱……
就在这个时候,杨进找到了我,给了我第一笔钱,五万块……”
“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下了……从那以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他给的钱越来越多,我帮他办的事也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通风报信,到后来的压案子,再到最后包庇杀人犯……
我一步步的……滑向了深渊……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我罪有应得,我也知道我对不起那些被我害过的人……
我对不起赵书亮,对不起刘翠花,更对不起身上的这身警服……”
他一边说,一边哭,
像个孩子一样,把积压在心里十几年的悔恨和痛苦,
全部发泄了出来。
易飞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
也没有丝毫的快意。
张力维的悲剧,是他自己造成的。
是他自己在金钱和权力的诱惑下,放弃了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天生就是坏人。
可一旦迈出了第一步,
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等张力维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易飞才缓缓开口:“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张力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低声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以前,我处处针对你,给你下绊子,想毁了你的前途。我现在知道错了。易飞,对不起……”
这是张力维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向易飞道歉。
易飞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淡淡说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那些被你害过的人,是你身上曾经穿过的警服。好好改造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走出看守所,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
给冰冷的看守所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易飞抬头看向天空,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前世的恩怨,在这一刻,
终于彻底的了结了。
张力维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杨进也即将面临法律的制裁。
可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梁家还在,赵立东还在,
还有更多的黑恶势力和腐败分子,
都隐藏在黑暗里。
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回到县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易飞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个温景然托人送来的加密硬盘。
这个硬盘,是温景然在决定背叛梁家之后,
托人放在去邻市的大巴车上,让易飞的线人帮忙取回来的。
硬盘的密码,温景然用短信告诉了他,
是“你救沈泽那天”……2005年8月12日。
易飞把硬盘插进电脑,输入了密码。
硬盘解锁成功,里面的文件夹一个个显示出来。
和易飞预想的一样,里面存着梁家经温景然之手的所有洗钱账目,
与杨进的所有往来记录,
与云东、齐州市各级官员的权钱交易明细,
还有一份能直接证明梁家与沈泽非法拘禁案直接相关的内部文件扫描件。
易飞一个个点开文件夹,仔细的看着里面的内容。
当他点开最后一个名为“备份”的文件夹时,
里面没有表格,也没有文档,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易飞戴上耳机,点击了播放。
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传来了温景然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决绝:
“如果有一天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梁家三年前通过王海涛洗钱三千万,经手人是我。所有的转账记录、洗钱渠道,都在这个硬盘里。如果有一天我出事,这段录音可以作证。”
“我知道我这么做,是在背叛梁家。我也知道,梁家不会放过我。可我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我不能一辈子都当梁家的一条狗,不能再帮他们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了。”
“温景然,你不要忘记你是人。”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易飞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能听出温景然声音里的挣扎和痛苦,
也能听出他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个一直活在矛盾和挣扎里的年轻人,
终于选择了站在光明这一边。
他用自己的方式,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易飞把硬盘里的所有文件,都备份了一份,
加密之后,存进了自己的私人U盘里。
然后把原始硬盘,锁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母亲打个电话,
问问明天复查的事情。
可他刚拿起手机,手机就先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易飞吗?你母亲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所有指标都正常,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主任温和的声音。
易飞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悬了好几个月的心,
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太好了!谢谢您,陈主任!”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母亲恢复得这么好,跟你的照顾是分不开的。明天上午过来办手续就行。”
“好,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挂了电话,易飞靠在椅背上,
嘴角不自觉的扬起了一抹笑容。
母亲终于康复了。
前世,母亲因为他的事情,抑郁成疾,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
这一世,他终于改变了母亲的命运,
让她健健康康的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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